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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磊2000—2001年诗选

2012-09-29 04:1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孙磊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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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   行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知道什么。哪一个是
不为其余任何人的而是为我的。
——特德•贝里根

我是突然走的,
只带了一本书,它适合
厌倦。火车上
一个妇女坐在对面,
老是出汗,连鞋子都湿了
我递给她纸巾,当她
猛一抬眼,我看见
里面积满雨水。

每一站,我都注意
上车的人,力图猜出
他们的年纪。有时,
和他们肩并肩坐着,
客气两下,或者
沉默。一路上紧紧攥着
手提箱。而火车已很旧了,
每一站又老去一次。

我走下月台,坐在
外面的台阶上。
天气很冷。这是个小站
在山凹里,到处是橡胶树。
我听不懂方言,就一面
大声说普通话,一面
做着手势,用手
将自己从头指到脚。

夜里,我独自一人
睡在候车厅。睡得
很仔细,长时间不敢动。
否则,列车会瞬间驶出
我的睡眠,让我
失去生活的速度。
但地图上不标这一站,
快车从来不停。

早晨,出了车站
就往人多的地方走,
找到一家银行,换了些
零钱,然后在集市上
吃早点。风味独特,
但辣让我睁不开眼。一扭头
看到一个等电话的人
哭了,连忙叼上一颗烟,
狠吸了一口。

我慢慢在街上走,
偶尔停下来。电线杆上
有很多性病和招生广告,
而那黄纸印的
是一张讣告。我把它
揭下来,撕得粉碎,
但这并不能阻挡
一个人确实的死讯。

一到路口,我就犹豫。
我想离开集市。
转悠了很久,也
看不到它的边缘。
我向一个卖梨人
问路,他就递过来
一个黑梨说:"买吧。"
我就买了。

下午,我游览了古迹
一个大庙,没怎么整修
门票四十元。我进去
迷上了大钟。管理人员
笑着说:"敲吧,
十块一下。"但我知道
我现在敲什么,
声音都不在这里。

这一回仿佛是火车,
地面震了一下,邻街的加油站
爆炸了。我离得很近,
趴下。热火擦着头皮飞过去。
我被震聋了,有人
将我架走。当我醒来,
已躺在乡村医院里,
吊瓶很高,几乎成了一枚月亮。

黄昏,我离开医院,
身上满是焦糊味儿。
我想起幼年在田埂上
烧麦秸,呛得
直不起腰。那时我七岁,
很穷但很干净。那时
补丁还未从外衣
进入到体内。

十一

大半个晚上,我哼着
一首童谣,在一条街的
尽头,我使劲唱歌,
禁不住就落泪。
一个警察过来,看看我的
身份证,说:"假的。"
到局子里,他给我
一张表,我填:风很大。

十二

天一亮,我就老了
不想再说话。躺进
站上的长椅,用报纸盖住胸口。
身边的一切,都在
全速行驶。有一辆快车
突然停下,我并不马上起身
宁可等着。我知道
我不上车它不会离开。

2000.10.2

试一试风速

试一试风速。立刻,就有暗淡的人
屏住呼吸。我试图
搀住他身上的火光,搀住
忘却、孤单和垂暮。我知道
我还年轻,还有机会坐电梯
升到他身体的顶层。透过玻璃
能看到他体内的大海。海水汹涌
推迟着眼泪、门匙和碳笔。
我知道我只能聆听,
阴影从不删节,而他的黑汁
是否能全部被我听见?事实上
他早已预订了座位,幕布
一拉开,他将就被吹散。

2000.7.14

驱车南下

驱车南下,车子坏在
半途,它比我更懂得停顿。
一年中,我多次渴望南方,
“时间是寂静的”,桂花树正在风中。
我只好留宿。房东
是个老人,驼背、小脚、耳聋。
“要准备茶点了,”她拖着身子,半蹲,
从橱柜的角落里掏出槐花和橄榄。
很多人曾被这样招待过,漠然不觉。
窗外,雨下大了,某一个方向还有
浓烟。我四处眺望,但雨下大了,
我听不清召唤。“又活过了一个黑夜,”
身体的一半己被放弃。
另一半沿着高速公路急驰……

2000.8.13

半  途

求您给我不疑的信心
——题记

这里没有什么
吞噬我的只有秋日。
不过,我是活着的人中
最快活的,慵暗的一切
都与我无涉。

至今,没有声音为我张开,
但音乐已经胜利。
树木在闪光,铁轨
落进河里,还有一根灰草,
那是值得演奏的现实。

我拣出的信件闻所未闻
它发酵的时间太长,直到
自己憋得无法透气。
我先打开它,让它说话;
再让它像运河一样沉默无语。

我把灼热送进爱人的
身体,滚烫的木焦油
让她蜷曲。掐灭雪茄之后
我忽然恐惧,打火机中
仍有着我涂改过的手迹。

我曾跟自己订立了
一个契约:失去的不再感怀。
但潮气还在我的肘关节中
活着。我知道,当我死了
它也难以因此而熄灭。

我贴着墙根酣睡,暖流
还在北方,它那么容易被惊吓。
但事情总得发生,不论
我走到那里,总能听到告戒:
“这几天走路要轻一点儿。”

我以无名氏的名义回答:
“多么明亮!”早晨我独唱,
中午,孤独影响了大平原,
晚上,我欢迎我的大海。
这一天,正以理想的速度过去。

一个拐弯,总那么突然。
虽然,我没有防不胜防的秘密,
但新的场景需要更多的放弃。
我试图认出一些街衢,
并在牺牲品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与机器之间并无间隙,
它们企图摆脱我,因为
我内心实在空旷。
我不能再失去
那扑在我身上的重量。

快到冬天了,我对华丽的
事物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它们经不住寒冷。实际上
它们总比雪早几天
被我忘在喷泉里。

十一

我必须找到一枚硬币
来清算自己,像鸽子找到
一根树枝。一定会有
更亮的电流让我沐浴,
我已做好失声的准备。

十二

我的骨肉,遇到
应信的人,就化了。
有一个声音说:
“放他进来,他
是我们中间的人。”

2000.9.8

准  备

——给Y•X

在那里,你坐着,无信仰的人,
永远是冰凉、短平的一天。
永远是无心赢得的
完整的生活。裤兜里,
被你幽闭的分币和月亮,
伸出无助的齿。
“手气七毛,爱一块。”
扎啤已降到无知。此时
生活的微澜就荡在你的血气中,
它掀动热浪,整个夏天,
它是异地的寒冷。

“累了,就老了。”你洗手
洗手上的褶皱,打电话,
摘取他人耳中的茅草,
“铺设一个天堂。”

你是被你的女性性别
拆散和摧毁的。
你是你自己的盲点,
努力说出沉寂、悲哀,
仔细而苛刻。就像一次
注射,如果你一直是个女人!
护士挽起袖子,沾酒精,
打湿皮肤,用皮管绷出静脉,
往里推水汽和宁静,有时
是一小段梦,
钛白的。当你觉得微痛,
不是因袭的惯例,
是一次机遇,用来驳斥你的恐惧。
你干等着它降临,
像童年,在海上干等着陆地出现。
你会有微微的慌张,对于岸,
一定的磨损才是保证。

事实上童年就是你的晚年,
你该为它醒着,至少
减少酒醉的次数。减少
字句中的霉,如果你仍能写作,
不被丢在讲述之外。

而当你写到结尾一片空落的场院时,
黄昏是否会卷走你栖息的一切?
或者你就此生活在词语中?
一生大海、自闭、吁求、喧嚣、寂寥……

事实上,你几乎挪不动额前的喷雾器。
它展开一个城市,一些街,
有晚醒的树,结有带汁的果实
有万花筒里无人识破的景色。
事实上,你的散步就是这样开始的,
反方向宽恕自己,离开众人,
离开杯垫、梳子和胡安•鲁尔福,
你就能从一个旧时代走出来。
从下岗者的摊位前,
售票口、公话亭、网吧……
走到树群里,盯住饶舌的那棵,
它靠暮色维持饥渴。靠气旋
征服傍晚的肉欲。

往往。你无法说服任何一个人,
无法持续地往那人的念头里
加温,但也许
凸现恰是疏离,退隐反是逾越。

往往读书读到你不在的地方,
人民币和美元就在。那时
整个章节都是集优股的天气。
你不可能走的比现实更远,即使
在词语里,一颗烟就让你哭了。
一根火柴,一只灵敏的风向仪,
一支队伍,越来越黑的道路,
越来越黑的子弹,在晚间新闻里
射向科索沃的平民;在中非,
那儿生存的能见度很低,
往往词语也是荒凉的,
真相常在可指责的章节。

往往,你仅仅活在面具中,
写作也只是一个长长的胡同。
“谁能比自己更狭窄、遥远?”
整个上午在阳台上画画,
一个花园秘密地在调色油里溶化。
一个群青和煮花生掺用的上午,
是一次默诵。
往往,颜色还未调好,
天就黑了,你不愿吵醒
比你睡得更沉的夜晚。
更深的亚麻布上的
钉子。

这不再是被计划的一年了。
二十七岁。决断、安宁。
要同时从记忆和油彩中提炼出
玻璃和大海。
而往往,草稿还未起完,
水电费就长了两倍。在冬天,
操劳让美变得昂贵。你说:
“我原本是另一个人!”
你拗着性子,朝内心和身外
两个方向流亡,两个方向
都有你的祖国。

今天,车流量已经超过了你
呼吸的频率,娱乐节目
也像花灯一般
转个不停。而你买的慢票
也已经过期。但你说:
“我一定最先到达。”

有时,那仅是一种口音,
词语在喉咙里打转,贝壳在闪光,
舌根处有为敌意上的发条,舌苔上,
一个弹簧锁、一粒雪相互祷告。
烟台话已经漂洗白了,像旧月票,
一段距离被时间漂白了,
另一段还黑着,你认出
那是命运。

有时,你花钱坐车,甚至
打的。雨季来临,你也徒步。
你喜欢快车道。在分行线
和斑马线中间,你说:
“让比我更迅捷的事物都
惊慌失措。”或者,
“我们必须时刻刹车,”
钱是刹不住的。
它与青春成反比。

有时,在银行,
你一个人黑着脸闷坐着,
取款单在手中打滑,
它含混的数字,总让你产生
幻觉。欲望是拧不紧的。
这说明金钱保证着
年华、美貌和脂肤。

但那些骤然开放的空调,立时
剥落了你的热望。在工资领取日,
你从不对金钱麻木。
有时,你想一下子扑向
别人的生活,扑向那些美餐,
那些钞票,它们都属于消化系统,
夜宵中砸下更多的月光和波涛,
更多的浑然不觉的岁月。
你当然会被商场里的雷声
猛然震醒。下班铃和雨水
瞬间将你手中的一笔入账
轻轻涂去。你嚷到:
“我厌恶在这个城市
最大的商场里上班!”

不仅仅是上班,
甚至生活也超不过
一个假设。你无法驱散
履历表中的水渍,它粘连在
人事处的档案袋里,看上去
孤单而确实。

空虚不为呼吸所动,
不为仰面摊开的公文簿,
红色的批文,领导者狭隘的自由度。
不唤起勇气。无力。但它至少抵消了
一部分身体的盐份,它咸得你
挪不动身子。一些钻头
从别处探向自己,探向
懦弱的根。不自觉的清凉
不是凉爽,是一间狭小的卧室,
易于接受黑暗的注视。

如果散热器能一并将杂光
领走,你将会有
足够的寒冷,足够的时间
收拾体内的湖泊、信件、玩具……
不仅仅是寒冷,甚至美德
都散发着硫酸钾的强烈气味。
每个人身上的毒素总大于水分,
记忆总大于时间。

你不得不应答
自己的身体,热水器和沐浴露
也不能将适度的光
带给你的脂肤。
带给你被水汽熏香的自由。

病痛在你怀里坐着,将你安顿。
伐木的声响高亢,血流得
更急。温度降到零下。
体内体外的风交汇在胸口。
弱者正是强者的敌人。
你自己战斗,
号角在腹底反涌上来。包括
美味的龙虾、花蛤和青菜。
你的厨艺渐长,在刀功中,
你的身体越来越硬朗。

倘若转身,
爱就立时降临。
与你擦身的人,在别处
仍能被你读到。倘若爱他,
就要爱他低洼处的积水,
高峰上的沮丧。
六年了,岁月已要求你
不再分神。不再独自
去进失败者的晚餐。

倘若有游移,你就
清算一切:“给我老实交代。”
而生活怎能清算?你又怎能将阴影
从身上移开?倘若你终生离不开济南,
邮戳就会盖进你的骨骼,盖进
童年养马岛的春天:你穿着拖鞋
在礁石上唱歌,海鸥临波展翅……
那松弛的年月。倘若它是
你一生的全部该多好。但光线
如此复杂、迫切,
使你黯然成长。

你总控制不住地发怒。
过于猛烈时你就退向婚姻,
退向厨房,退向锅碗瓢盆。
一个靠抗拒活着的人
靠游移赢得了爱。

而一场朗诵总来得太晚,不能及时
将你的茶渍洗净。你却说:
“换杯子,拿酒来。”
你是在酣醉中相爱的。
倘若你空腹,那是最轻盈的时刻。
“你到哪儿都能带着我,我不是累赘。”
“倘若你加速,我就飞”。

你是介于焦油和琴鸟之间的
一个灵魂,你的羽毛来自
书页、CD、信插……
但它们一旦落地,就成为一个
科室小主管闲散时光,除了帐本和电话,
只有冰凌。你说:
“我是在一个大括号里哭,
一个小括号里爱。”
晚上,你伏在枕头上看电视,
等着一个琐碎的人从门外进来喊:
“向向,我回来了。”

对于生活,真正的笔触
还未开始。在医院的CT室前,
你排队、照X光、量血压……
脉搏不稳,手中的潮水就打颤。
对于命运,你说:
“它只在医院里。”
在针管中,浓烟、砾石和洪水
向你涌来,向血液。
向怀疑的自己,
向绝望和结束。而护士
总喜欢在葡萄糖里加入过量的
光,使你仍能坚持到傍晚。

“活着是一个新的事实。”

对于事实,你是否平静。
当一个孩子从腹中走失,
只换来几杯牛奶、一些甜饼
和两个煎蛋。
事实上,拒斥即是反响。
一切又重新展开,时间在你身上
安置了两个风口,
事实上,它们带来更大的风力;
一切都已不在原处,
而你,仍在那里。

2000.8.16


剥   夺

我们已经无法回到自己。
——题记

我要离开这儿了,拔掉
电插座,带上门。妻子在
收拾儿子的尿布。早上五点,
大街上空荡荡的。18路公交车
醉醺醺地跌过来,里头
只有十来个孤独的人。
现在是冬天,又干又冷,
从气候上讲,我无法期望
一个明朗的未来。

一面巨大的房地产广告,让我
猛的打了一个冷颤,它几乎
吞噬了整个飞机场。我狠狠地
骂了一句,就朝售票厅走。
手提箱里的洗刷用具,有节奏地
响着,它们和德彪西一样
让我着迷。票永远是单程的,
如果有放大镜,除了火山灰或辐射尘
还能在上面看到一颗流星。

我喝了一杯咖啡,买了一些
一次性纸巾和阿司匹林,
在候机厅的落地窗边,找了个
位子。取出本过期的《当代艺术》,
边读边写札记。我知道
我必须写得很严密,不能
虚掩着身子,以免
词语离开时顺手摸走我的
热力,像从烟盒中摸烟。

机舱是斜的,微微上倾。
我有些耳鸣,在飞机离地的
一刹那,仿佛有一艘破冰船
在我巨大而温暖的躯体里行进。
碎裂声轻缓、持久。于是
我扣上安全带,摘下眼镜,把它
和安眠药一起放在手边。
开始小睡。电流在我的脉搏里
渐渐止步。

左翼是大海,祖国在我的右翼活着。
醒来时,我觉得这些都空无
而崇高,没有空姐的腰肢实在。
她端来一杯鲜橙汁和
两块奶油蛋糕,身上有一种桉树味。
我深吸了口气,并用这口气
进完午餐。当那桉树味从腹底
反涌的时候,就俯下身子
低低地咳出一片微茫。

一着陆,我说话的密度就
突然变了,目光也改变了焦距和
焦点。出租车驶出了我的边界,
将我扔在一家小旅馆。那儿是
老城区,周围一片片工地。
服务小姐噼里啪啦说些话,我也
跟着噼里啪啦地回答,除了我们
其他人都沉默着,沉默得
坚决、冷峻,像一根根针。

我将行李一放,就奔向
电话。明天上午十点,
定价钱,签合同,好的。好的。
而我有点热,把毛衣脱了,
换了拖鞋去洗澡。半途电话响了,
湿漉漉的,一个小姐。多少钱?
好吧。夜里,看不清她的脸,
我很疲惫,草草了事后,
她擦得很仔细。

我准时到达饭店。客户晚两分钟。
他比小牛肉排难啃,好在有酒,
但侍应生倒酒时,洒了
客户一身。客户大声呵斥他,
而他并不惊慌,谨慎地
收拾。撸袖子时,我看到他臂上
有一个用烟头烫的
法西斯徽标,客户立时
就默不作声了。

一个人的纹身惊散了
大笔财富,混杂着燃油、湿气
和体臭。现在,我的额头荒凉,
思绪只有160马力,最高时速
5海里,吃水仅仅半米。
只好停泊在旅馆,扭开电视,
高棉、阿富汗、塞尔维亚的硝烟
呛得我喘不过气来。连忙换台,
一个总统说:人是没有清白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女店主
送来报纸。在报纸边页上,我记下
她的名字和房间。窗外,
压着一层云雾,浓密、膨胀、低沉。
但我仍外出,转了一整天。
只买到一把匕首,傍晚时分,找到
那个侍应生,黑暗中放了
他的血。而他臂膀上的徽标,已经
换成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十一

那夜,我仍雄欲勃勃地
醒来,把匕首仔细
洗过,放在女店主的枕下。
她睡得正香,我就走了。
墙上,有几幅波那尔
和几枚零星的图钉,它们
若有所思地闪烁,执拗、无形
而细巧。带着我们疯狂扭动时
极端的温度。

十二

敲门。飞行途中的疲倦,
被开门声一下子掐灭。
妻子笑着:您有事吗,先生?
她身后,儿子和一个陌生人
在玩积木,一个长得与我
丝毫不差的陌生人!您有事吗?
哦。呵。我只想看看。我。
我听到了笑声。真的。只想看看。
然后,我就走。

2000.12.15

摊开左手说话

摊开左手说话。但右手
更喜欢那个陌生人。他脸的整个侧面
都是泪水。

像在寒夜里哈气。
我忍着被风掀动的衰老,
也忍住了胸腔中的
一阵微澜。

右手是用来纪念的,但左手
永远醒着。散发着一种
旧仓库的气味。

是那个陌生人把我从人群中拎出来。
又立刻与我告别。

其实,是左手让我说话。
它和我的命运越来越亲密。
像在站台上突然爱上一个陌生人。

又突然被失去。

2001.1.22

到带色斑的东八区

我应该写下灰鹤、常明灯
以及饶舌的陌路人。在东八区
酒气浓过了夜色,除了酒鬼
路上只剩下阶梯。

这个不夜的区域只向失恋者展开,
向诺言。它的尺寸刚好
够一段哭泣。

去相信那些廉价商店,去买零食。
譬如手表。它用秒针指着我,
我不能为之闭上眼睛,往后仰,
倒向幻像。是不是微贱的生活
是我一直想说的。

2001.1.31

很明显,我是一道亮边

冷场是我造成的。
场地总让我不由自主地倾斜。

我挣扎过,把手臂伸平,把眼闭紧。
(我的眼里很明显有一种射线是不能被压制的。)
抬腿,让一个动作华丽而舒展。
深呼吸,溶化,轻……

远光再暗一点,频闪调慢。至于背景音乐,
那是最本质的,让它停在齐腰的地方。
(腰要软,像绸子。风一吹就动。)

如果是群舞,须小心距离。
小心汗滴到地板上,忧郁的人会滑倒。
(并且很明显,在这群人里我是一道亮边。)

实际上,冷场就是谢幕,
一个螺旋形姿势,使我倒向黑暗的一边。

2001.1.22

悼念外祖父

我卡在一条街上,
在一个特别的消息里
我有数次震惊。
不安的广播,遗言。
半透明的死。
请相信那是一条我呼吸过的大街。
2001年,我又再次呼吸到。
二十年里我常常
卡在街上那个池塘边,
它提供给我一个确切的焦点。
被追逐时,我爱鱼鳍和机翼。
被爱时,我哭。

2001.11.10


济南•1999

我可以退出。我举手。从文化东路
直行。是废品站和美容厅。1999年,
我站在人民币一边。我举手。
我买图钉和喷枪。用于喝彩。年底
我买速冻的春天,它是九位数,
与中奖号码只差一位。我举手。
向青年东路发言:“工作就是去出丑。”
“在公开场合。荣耀地出丑。”
我签字。工资单距小费还有一段路。
还需要一辆林肯。它的刹车
不太灵。下雪时,撞死过一个人。
1999年。我举手。向全部的幸存者。
我说:“回头,我请你喝一杯。”

2001.3.5

有些人……

近来,常常怀旧。尤其是
童年。我偷过二大爷家的炉灶。
偷过他的羊鞭。96年他
死于胃癌。我骑过银爷的脖子。
他教我在榆树下生火。夏天,
满树的知了下雨似的往下落。
他死在那棵榆树下,那是93年。
我偷偷喜欢过凤玲,我们一般大,
但她喊我叔。92年,她嫁到远处。
我常被凤玲她哥欺负,躲都
躲不过,我狠心长大后要报仇。
而他88年因奸骗幼女进了监狱。
判了十五年徒刑。还有
大大爷家的宝哥,是我们家的长孙。
领着我在屋顶上数星星。他
早就逃了。因为多年拐骗妇女。
祥哥比我大一岁,有些记不得了,
五岁时得了败血病,没钱治,
死在二大娘的怀里。二舅喜欢
让我学老头抽烟袋,一咳一咳的。
他家的红薯最甜了。98年
他死于肺癌。最心痛的是
我的奶奶。她从小带着我。
呵护我,度过艰苦岁月。86年
她死在家乡的北风中。

2001.11.9

伸出双手

梅花,椅子,喉咙。
我震动于这些在爱人面前的挥霍。
如果老到浮名也已失去,
我愿意活得像一簇松针,
尖锐、黢黑、冰凉。

我愿意一个人
吹啤酒,往眼里打蜡,把谎言
使劲咽进胃里。可我又闻到了春天。
是我的挥霍让我寂静,
可我控制着其中一段密集的时光,
那是闪烁的灰色箔片。

我愿意再往里安排潮汐,
像往常一样坐在树下,
等待死亡,如同扑向纸上的雪一样,
扑向我的颤抖。

2001.6.17

郊区

我是黄色人种。我的后院
是第三世界。所以,我想
到第一世界去看看。
但绿卡,决不是我卑贱的
理由。

在那里,我谁
也不认识。美国不欢迎我,
欧洲不欢迎我,
但土地欢迎。

房地产业,是亚洲的
支柱产业。它可以让美国
在这里活着,而且,
活得像城市中心。

一个国家,被热爱的
永远不是政府。

席莲•迪翁的独唱事业
也已传到黄土高原上一个
放羊童的嘴里,而且他口中
还有一半空间是绿健口香糖。

世界的郊区,子弹
总容易走火。不管是军事的,
还是经济的。

农业符合世界警察的胃口,
他们说:“危险,一定藏在
农民中。”而农民除了
红色的血液,还必须
有黑黄的皮肤。

在郊区的集市上,容易
买到钉子、火药和贫困。
而市里,只能买保险。

我喜欢大海。她是
土地的郊区。

国家从不领养人民,
市中心从不尊重郊区。
我宁愿以一个外乡人的口音
去赢得权利,而不以
一个郊区者。

十一

事实上,我们没有中心。
我们的领土,只埋在
狭隘者心中。

十二

至今,我仍生活在郊区。
在亚洲,中国,山东,
济南,西郊,王官庄,九区
十三号楼,一单元,四层,
404室。

2001.5.28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我担心一切都是错的。
工资单、电话费、鼠标,
转身就没了。
但我不说再见或明天见,
我说:“碰巧,我会死在
你们的想念中。”

2001.3.16

祷   告

文化东路,2000年,
星期三晚上,我觉得异样。
“今晚,我信神。”
妻子说:“我冷。”
我就将圣经
放进冰箱。而她嗑瓜子的
声音,像一个穷途的人
在祷告。

2001.3.20

匕首

我喜欢怀揣着匕首
在街上走。有一年夏天
为了躲雨,我走进
一家服装店,把它埋在
收款机里。我记得很牢。
那场雨越来越大,一直
到现在也没停过。
今天,我要去拆散那收款机,
找出匕首,因为雨就要停了,
我也老了,没有人
会相信我还能在阳光下
杀死一个人。

2001.3.22

无  效

散场时。我庆幸不用追随你,
和你的证件。我是
一个无效的人。对你而言
我站在这里与在影院中
都近似零。而我,狂热
并夜以继日地放映,是为了证明
荧幕上的春天你爱过它。

2001.3.27

露   天

露天坐着,马扎有些抖。
我也冷了。木炭的火还很旺,
但我无力走过去。嚼着
花生,我说:“快散架了。”
那一定是体内
有什么没有拧紧。

2001.4.2


我刚懂得抛弃……

然后小步,短促的消极,
沉郁并背离恼怒。腋下夹着啤酒。
然后雾,电线杆上的水渍,
风哗哗地响着,软弱是出于惯性?
还是出于需要?然后急刹车,
右向灯被生铁般的生活撞碎。
是的,我拼凑着这些细节,
几乎失去勇气。

2001.4.4

河   道

河道变了,河水咬住
一些老人,他们大半生都活在
那里。推土机死在岸上,
它和一截缆绳一起
招呼着地面上的步痕、垃圾和油污,
并把河道染成绛紫色。有时
一颗螺丝突然从水里
浮上来,仿佛又回到了
高潮与汛期中。

2001.4.6

访友

到朋友家。敲门。
一个陌生人,斜眼、驼背:
“很久以前,他就搬走了。”
这使我诧异,上星期
我还在他家里借宿。
但当我回家,却发现他
坐在我的沙发里读书。
“你在读什么?”
“胡安•鲁尔福。”

2001.4.19

一个寒冷的春天

一连几小时,我的黑夜在唱片上抖动,
时日像唱针一样细且尖锐。
尤其早晨,它记住了更多的地霜。
在华北,它记住大地,
或者你会在那里有一个故乡,
一个平原,莎草在雾中一点点亮起来。
寡言。星期六。总是那样焦虑。
我不得不吃安定,垫高枕头,
一连几小时跟自己说话,弹簧的舌根,
在黎明整理出一种混合的叹息。

2001.5.2

2001年3月15日胃病

80亿年前,地球成形于炙热的
气体。今天早上我呼吸到了它。春天!
开始胃疼。呕吐。倒出的烂菜叶
几乎没有消化。打电话给单位
请假。“好好休息”。烧水。
吃几片胃舒安、玛叮琳。然后,
一整天对着地球仪发呆。
地球是宇宙中唯一含有大气层的
星球。在空气未受污染之时,
呼吸是一种喜悦。但胃痛
使我用龌龊的姿势面对喜悦。
在地球仪上我读到两个人:
徐霞客和毕肖普。
一个是因为蝴蝶,另一个因为
诗歌。我是个不切实际的人,
与生活之间有一层“莫霍界面”。
生活是液体的,而我
像是一股密闭于岩石中的气体,
活在80亿年前。

2001.3.15

自闭

我从来只不过是一个自己的残迹。
——费尔南多•佩索阿

一、写作

用低音换一颗烟,是你多年
写作的习惯。笔划
常常在慢板中折断。如果
你试图退向一个降调,
雪就会突然下起来。
“是烟灰落入了你的沮丧。”
而且,彻夜的写作
使你恍惚。你开始嫉恨
虚词,它太干燥,必须
用湿润的封条封住。或者,
像收藏的那些年深日久的
房租单据,他们
在抽屉中溃烂就像
在夜里哭泣。而早晨,
你仍要在写作中
进餐。在你黑暗的胃里
总留有一些
用牛皮纸包裹的
热狗和星辰。

二、酗酒

你的呼吸,常带有
焦叶味儿,那气味儿
会让天突然暗淡下来。
街上,洗头房
吞吐着嫖客和信仰。
“走,去喝酒,打台球。”
你紧攥球杆,积攒着
瞬间的力量。它使你
体内密集的雪
再次加密。而冬天,
酒量应是力量的两倍,尤其
在零下,在身体
被冻裂的嘎嘎声中。
一场雪远比一生冗长,
一生的雪下在酒里
顷刻就化了,因而
你必须趁着微熏作爱,
喝一口酒,
咽下一只蝴蝶。

三、孤单

在光合作用下,
你脑中的器皿和药物
开始向你的孤寂
俯冲。向宽银幕或电话卡。
电流会突然在你的脉搏里
止步。那是管风琴的羽翼,
是它使你退烧,
使你在超级市场、市井
小报和股潮跌宕中
仍然安宁;使你的
身体,仍充满张力,
充满童年的蜻蜓和麦草。
而接下来的几天,
你从左耳里
取出一块又一块黑色的
岩石和粉笔。
你立时起了疑心。
一到黄昏,只要一打开窗子
你就能看到海市蜃楼。

四、生活

你不停地失业,履历表上
填满了炉渣和海葵,
“1999年,剥掉中年的
死黑,你比济南只轻一斤。”
而消字灵也仅仅是让你
活在某个夹层里,并允许你
吞咽冰凌和月光。
“职业介绍所和天堂的路
一样远,你选择哪一条?”
或者,针对死,你刹车还是
加速?在经济社会,你恨得
咬牙切齿。不停地
付钱,为吃、住、衣物、家具;
为孩子、老婆、为爱也为恨;
为每一天的权利和义务
对你的啃噬。当你
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你手里握着帐单;他手里
握着你破碎的容颜。

五、舞蹈

关节炎使你成为一个
低沉的人。
“再跳一支华尔兹。”
像螺旋桨,暗暗地
发动。之前,要将海洛因
和溪水绑到护膝里。
如果还痛,就塞加冰块、
啤酒和哀乐。这样
你会觉得结实、猛烈。
不至于一有滑步
就踉跄。这是个色情的
夜晚。搂着女人,
并深入她们。给她们
发无韵的邮件。给她们
雪、梨花、汽油……
十二月,一曲探戈
让树叶全落光了。在这样的
季节,从没有妓女。
只有美和痛。


六、阅读

在102电车上,你每天
阅读。贫血。呓语。连插图
也不放过。星期六,
突然就到了暮年。怀表中
有零星火光。你读。
反复读。一会儿就能将它
读熄。就能读到望远镜、
丧钟和乌鸦。这时,
书页边会聚集一些石头和
波浪,它们锁着380伏的电压。
今夜,允许一个磁场进入
灵魂的集市。
而消费观念已从羔羊
开始,从试毒的银器到
调音师。他一天两次
将你调到G调。调子中
有一个缓坡,你只要有
墨水和拐杖,就能
从容死去。

2000/11——2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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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09-29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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