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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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川沙:物主义时代的隔海抒情诗观(3)

      六
      
      1995年夏天的一个阳光的下午,当我到图书馆还书后,我去到爱丁堡市北边Starbank Road 和York Road交界的福斯湾的北海边沙滩上,看着无边湛蓝的海水,沙滩上横陈在阳光下半裸体的、闪射着炫光的鱼一般的男女们,我再次产生那种我的以前的生命开始离开我的躯壳(——向多极火箭发射升空时,一极极脱离……)的感觉:

      一个画面顿时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我捂住自己的双眼尖叫起来……

      我看见:

      一大片顶在排排五光十色的遮阳伞下面、或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的“白鱼”的人群里,突然出现一条黑赫色硕大的(足有三米长)“人鱼”,它纺锤般悬垂在离地三尺高的空中晃悠着、拍打着双鰭,一种无形的浮力支撑和引领着它。它是一条人头鱼身的“人鱼”。定睛看时,是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水里模样古怪的浑身角质状的化石般的另外时空里的鱼!它在我的面前五米开外的地方停留在空中。当我和它四目相望时,我赫然看见,他的头­的面孔就是我的面孔。从相互的眼光里,我们都认出了对方!他看上去十分羞怯和惊吓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它浑身还淌着水,它的满是青苔的头顶,它的胸鰭、背鰭、腹鰭、尾鰭还挂着深海里的墨绿色的滴着水的藻草。它歪着头仔细面面相觑地看着、打量着、辨认着——它的时空之外的镜象——我,然后古怪地对着我频频点头,发着龇牙咧嘴的怪笑……然后,它拼命地不停地开合着它的颈项以下的鳃,急促呼吸一阵,仿佛是感到呼吸困难似地扭头扭脖子仰面朝天地张嘴嗷嗷嗷地嚎叫了一阵,然后,它迅速噗噗鼓鰭在阳光下一圈比一圈更高更大地转悠一阵后,飘逝在远处的海面……

      看着它的消失,我感到了那是真正的我的消失……海底的远方,大西洋连接到太平洋的那边,正是我的故乡……

      那时刻,我感到,站在沙滩上的那个叫“我”的形体,在阳光和那些晒太阳的人群里,只是一个消失在海里的人鱼的幻影。

      我,什么都不是,连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的文字符号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过去投射在眼前的视觉上的幻影……

      就在沙滩上,我的脑海里顿然产生出下面的文字(直到今天,这些文字,还有当时的景致,都永远地电视屏幕般地刻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如果一只靠鳃呼吸的水栖动物突然有一天被地球的‘造山运动’或是地震、火山其它的什么原因从深水里抛到了周围是气体状态空间的陆地上,它没有死掉,而逐渐地不得不开始靠鼻孔呼吸氧气,排出二氧化碳,感觉到在气态里运动确实比在液态里运动更轻松,而时常又由于轻松得无依无靠,毫无原来在水中那种压力,因而感到惶恐和可怕时,这个变为了陆栖动物的水栖动物一定要有感叹的。他有思想,他就要思想,他有记忆,他就要记忆。然而,由于他的生长发育仍至成熟期早已在液态的压力下固定成了形,生存为一种渐渐坚硬成熟结晶的化石状固体,因此他已失去了思想的能力。他思想的机器在体内已退化成了幼稚物体,像人类潜藏和消失在尾脊骨未梢的尾巴,或内眼角内的第三眼皮,或是腹内的盲肠,或是佛、道教徒们所指的人的两眼正中上方的那第三只眼睛。他几乎丧失了思想的能力,只能记忆。像个老人一样,凭记忆过日子。

      在1995年夏天的一个下午,他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向外一看,他悚然惊愕地看到,他所生活的大西洋两岸地平线上那一片广袤的植被,那上边喧嚣着的美丽可爱而又残忍丑恶的蚁蝼般的衣冠禽兽的同类们,无线电Internet网络已直接联结到了他们的神经,他们的脚踵已行走到了太空,基因染色体开始涂改人本身的构造和天性,食肉动物嗜血的天性竟让他们把一百年前的毛瑟枪发展成了原子弹、氢弹、中子弹!原来,他竟是已经生活在了人类智慧到了走火入邪即将爆发核子大战彻底毁灭的前夜!于是,他的内心突然间欣喜和宽慰於比他更强大和富有者(尤其是他所熟识的人)都将要和他一道去殉葬,然而又悲哀和同情於比他更弱小和贫寒者也要一道去陪葬,对于他自己来说呢,好像倒是无所畏惧——他早已是活得不赖烦了!自杀又没有勇气……”

      那天之后,在我的眼睛里,爱丁堡夜晚的军堡山上的云彩是红色的,圣姬斯教堂的尖顶在深夜会传出修女的歌声,王子大道上司格特纪念塔里坐在椅子上的司格特走了出来,牵着他的爱犬在在星光下沿街吟唱他的诗歌……于是,叶芝的“存在的统一”、奥登的反诗歌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景观、艾略特的“感觉的脱序”,都在这苏格兰首府变得脱离书本而生动鲜活……社会事件、个人遭遇、他人的经历,在语言里一股脑儿融会贯通进墨水里,由笔尖的运动轨迹进入到书写的长征道路上跋涉远行……夜间的写作都直到太阳升起,浓烈的咖啡由每夜两杯到三杯,再到四杯、五杯……

      医生说:停止。

      我和阅读及写作分手了几乎一年。那一年,我不能沾染任何文字的东西。特别是诗歌,我知道,同频率的连续震动的结果是毁灭性的!那一年,我不敢看见任何诗歌,尤其中国诗人的诗歌,象躲避死尸一样,远远躲开。                        
      
      七
      
      西方诗学的两路人马艾略特和里克尔在冯至、卞之琳等人引领下,三十年后,再次东渐。然而,在长达三十年的与世隔绝的牛棚生涯里,冯至、卞之琳等人的诗歌天赋已经彻底丧失,真正能够承前启后的诗人洛夫(当年他们的学生)等却在台湾一隅,然而,他们却被彻底切断了和中国大陆母体的脐带,失却了广袤中国大地文化养料的输送,成为真正意义上自我生长的文化另类——和当代大陆文学几净无关连……

      从1980年代中,漓江出版社开始介绍西方诗歌,帕斯捷尔纳克、艾略特、庞德……开始进入我们的阅读视野,两三年后,大概是1987年,我和漓江出版社当时的总编辑刘硕良见面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开始着手出版贝岭、雪迪、柏桦、欧阳江河等人的诗歌单行本,而柏桦则在给我的来信里谈他不停地修改他的诗歌校样的苦恼。同年,我在乌鲁木齐和西安先后见到中老年翻译家、张英伦、吕同六、方平、王智量等。谈到赵萝蕤、叶公超、卞之琳、曹保华、杨宪益、草婴、查良铮等早期的翻译,作为一个年轻的文学编辑,我感觉到他们认为青年一代的翻译家,同时包括青年一代的作家和诗人,他们身上还缺乏中外古典文学的知识和修养。同样让我目瞪口呆的一件事情是,第二年的夏天,我在敦煌遇见两位能够讲流利汉语的美国人,竟然能够和我深入地探讨明清志怪小说,其文言文的水平在我的眼里,可以和大学中文系的高年级学生不相上下。

      十多年后,当我和洛夫先生在他的家里坐下来探讨关于1949年至1980年中国诗歌断代史问题的时候,才有了对这个问题更加全面深入的看法。

      在充分肯定朦胧诗的象喻写作、“非非”、“他们”的语感写作,以及其他先锋诗歌流派对中国当代诗歌的贡献的同时,毋容讳言,中国大陆当代诗人在经典文学,尤其是中国古典文学方面,先天不足;而面对西方诗学方面,更是在接受着粗糙翻译出的愈加蹩脚歪曲的诗歌和诗歌理论的情况下,严重消化不良。

      更为愚蠢可笑的是,某些诗人们还在各个圈子和派别内为占山为王相互加冕排座次而进行激烈争斗,什么“朦胧时期”的,“八十后”的,颇有些革命(封建)传统里的什么“红军时期”的,“延安时期”的,“黄埔几期”云云。他们忘记了文学的本质是超越时间空间的。 
      
      八
      
      今天在美洲和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书店和图书馆里,都在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美国女诗人艾蜜莉·狄金生的各种版本精美诗集,艾蜜莉·狄金生是在十九世纪生活、而在二十世纪文坛发生强大奇迹的罕有的诗人之一。她生于1830年。在作诗甚重格律传统的十九世纪,狄金生以自我、孤傲而卓然出众,在相对于她的生活时期的未来的几乎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让我们感受到了一个抒写未来的伟大诗人。然而在那个时代,我们可以想象出她的孤独。生前,她只发表了七首未署名的诗,但是,她身后遗留下的一千七百多首不拘型式的短诗的诗貌里所透露出的灵魂本质里的孤独和探索,却令现代人为之惊艳。

      她像一个诗的隐士一样,在几乎完全封闭的现实生活中、完全另开一扇深刻的心灵之门。想想她生前足不出户的生活,那个时代,她在美国文学界和诗坛,她属于这派那派或者是什幺旗手和“王”吗?

      我们的现在正在争相把自己的闪光的名字镌刻到文本(墓碑)上去、以求“万寿无疆”的“诗歌大师”们,想想什幺才是超越时空的有生命力的诗歌吧,想想艾蜜莉·狄金生吧!想想那个百年前太平洋彼岸足不出户的女子吧!你们清夜时分扪心自问的时候,感不感到脸红和内疚?

      我相信,艾蜜莉·狄金生的例子,足以给那些不属于这“山头”那“派别”的独立写作的诗人们一个信仰(如果把诗歌当成宗教的话)的支柱,一个自信的坚实的支点,一把砸碎那些滥竽充数貌似强大的偶像的铁锤!

      文学的本质是“千古事”,而之所以可以“千古”,在我看来,是因为诗人的诗歌、或者诗歌里的句子成为了他的国家或民族语言最精华的能够流传下去的一部分(这是任何一个诗人最大的雄心)。能够成为这一部分,因为能够“千古”的诗歌有感动,感动之诗泉才能够在世世代代冷漠坚硬的人心的荒原上破土流动,流成一泓穿越时间的“活水”。本质上,古人和今人的感情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这一泓“活水”才会既感动古人,也感动今人而超越时间甚至空间,让那一泓“活水”不可阻挡地穿越无数的王朝更替和战争与和平“流传”到今天。

      中国传统腐朽的风俗文化里,从帝王将相到民间百姓,都有活人生前建墓的习俗。今天的报刊上,都还时有披露腐败官人给自己和活人亲属建造偌大豪华陵寝的事情。我看,在中国当代的文坛,一些文人们也在做相同的事情。中外文学史上,没有一个真正的诗人是以文本上的排名(特别是在自己把持的刊物上排名,在自己营造的颁奖机构里为自己颁奖。)、而不是以自己的诗歌作品将自己的名字流传到千古后的今天和将来的永远!一些称之为“佚名”的诗人和词人,甚至就不是诗人而是社会底层的“怨妇”,她们那些动人的情诗从唐代甚至更早流传到了今天并注定永远流芳下去(例如,清光绪26年,考古学家在甘肃敦煌莫高窟发现的唐五代手写卷子,里面的那些从公元7世纪到14世纪时期的作品如:敦煌曲子词之“菩萨蛮”、“涴溪沙”、“望江南”、“鹊踏枝”等),那些诗歌的真情和顽强的生命力或在冰冷的人心里的穿透力,难道是今天这些学这派那派西方诗歌、学得个“睬谜语”般“驴头不对马嘴巴”的所谓的“唯智”到“天书”似的胡言咒语鬼画桃符的真正的“分行排泄物”能够比拟的吗?

      高深莫测诗人们在“陌生化”的同时,还是不要“陌生化”到忘记了普罗大众的常识。“诗的哲学是意象的思维,因为只有意象,才让我们体会这是在人间”[9],我们的诗歌毕竟是拿给人类阅读而不是拿去给神仙和鬼阅读的。

      我之所以这样讲,也是因为在八十年代的早期,在国内走过了这样的一段弯路,后来,在1990年去到了英国之后,才在那片土地上发现,有些“国情”不太一样:

      例如饭桌上的刀叉面包和三明治、例如金头发蓝眼睛有些身上有一种气味、例如他们的不同于我们方块文字的豆芽符号的圆圈文字、例如他们挂在胸前的闪光的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和早晚教堂的钟声、例如砸在首相脑袋上的烂番茄和鸡蛋、例如在谈话的时候他们那些在我们看来十足傻乎乎的诚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