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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彭一田:雪落在乌克兰(十二首)

2016-04-21 09:2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彭一田 阅读

彭一田

  彭一田,1958年生,浙江台州人,少年始习诗。

  退却
  
  命运也可能是虚幻的
  我一来世上,大海就在退却中
  亲人的信件上落款为内详
  或者是一道隐语
  
  父亲说信末写有两句同样的短语
  就是石头砸向了天空
  那些回忆是缓慢打开的
  今天的地址电话身份证号码
  发现黑夜在吃草
  
  传说大地上有昙花
  读信的人却抬头望月亮
  驼背的弟兄何其卑微
  一生对道路和山川保持谦恭
  尘埃里的泪
  
  寄信的亲人早不在了
  奔走者未曾挪动世界半步
  弯腰的植物隐向无名
  群山后面是落日的婚床
  
  2016.2.22
  
  如去谣
  
  太平街,相传是风水地
  祖先贩土产,下锦江入鄱阳闯长江
  在此买田地置屋场
  彭姓家族在这个村庄繁衍至五代
  学医的父亲因土改远遁他乡
  
  父亲被遣送回太平街
  从1949到1967,隐藏的日子不过20年
  我8岁,被父亲带回了老家
  围墙上的标语在黑夜会发光
  我的书写扺不过岁月
  
  今年我回去找故乡
  那里还叫太平街彭家,但无彭人居住
  住彭宅的人说,“你们彭家在东江”
  从1850年我先祖建下这个屋场
  到现在已有160年了,“这160年的时光去哪儿了?”
  “160年前,你们又在哪里?!”
  
  我只能往深山里走,东江村位于黄皮尖下
  那里是彭家更早的祖籍地
  黄皮尖为本县高峰,登顶可及湘鄂
  160年前,彭集老人率一家数十口由那里迁出
  槽上,类同桃花源
  我从未抵达
  
  更早的祖地翠竹青山,梯田层叠
  槽上坐山面川,门朝太阳升起的方向
  那位71岁的老人取出族谱
  他的儿子与我同辈,流亡者飘洋过海
  逐水草而居,或曰沧海之粟
  散落在世界各地
  
  2016.2.20
  
  寂静
  
  又记起父亲皴裂的手
  孤零零的落叶松站在北风里
  被文革遣送回乡
  我的故乡不在祖籍地
  不在双桥镇
  
  万物代替孤儿活着
  树叶掉下来顺水飘走
  在带刀保卫土豆的姓氏旁
  风雨静静地呼啸而过
  星光出自意外
  
  雪化了,泥泞露出来
  世界回到一粒米
  我回到天上
  
  2016.1.30
  
  寄信
  
  想念一个人就写信
  跑去十里外老街,贴8分邮票
  夜太重。喊一声妈要等仨月才回音
  
  天未亮,冲破白雾出村庄
  想念妈妈的孩子一边疾走,一边数心跳
  从前急。路上的石头挂有泪痕
  
  下雪了。妈妈,雪落在乌克兰*
  被映照的人不时掉眼泪
  行者的心上也涌现雪的光辉
  
  住在石头里的人写信
  低于海平面,却高于星辰
  
  *为策兰诗句
  
  螺屿
  
  7岁扺达螺屿。鱼米之乡
  辽阔的良田之间河汊纵横
  其间一座孤零小山,名螺屿
  路上螺壳泛白光
  船缆系在数里外的楼旗尖
  
  最后一次见妈妈,也是在螺屿
  我9岁,父亲要带我在身边
  螺屿的村民家家请父亲和我吃饭
  挥泪相送至县城长途汽车站
  螺屿村,我的妈妈从你那里消失了
  房东邵道南叔叔说把他的女儿许配我
  
  现在,早已没有了螺屿
  以该处为中心的十几里方圆
  代之以开发区名称
  螺屿山被挖走,填了河流
  一个冬天地圈完了
  一些当官的接着进去了
  
  我曾去那里找螺屿人
  敲了一家又一家门,他们都说不认识
  都不知道我
  
  2016.1.27
  
  
  
  马公桥,我5岁
  沿山脚朝东,两里多路山坡
  都是映山红,碗头山村
  向阳小学,穿过古老石牌坊
  是神童门老街
  石牌是南宋高宗皇帝下旨为神童而立
  集市时,老街上人真多
  
  回去时又路过向阳小学
  沿一段山脚路 ,再朝右手行
  过了小石桥就是螺屿村
  没想到后来我会在那里离开了妈
  马公桥与螺屿相望
  桥下水由南向北
  一头通向乡政府吴岙
  另一头逃往琛山
  转泽国
  
  河汊向西时,那头是温岭街
  6岁,妈妈领我和妹妹坐船搬新家
  古老的上街头张家里
  我从那里每天起早读小学
  马公桥,紫云英仰望映山红
  神童门在东边
  我在西边
  
  许多年后,妻子带女儿给祖先扫墓
  抱回深厚的春天
  
  2016.1.28
  
  铁观音
  
  父亲是外省来的医生
  在人前说一腔官话
  在人后写下“赣客住此”
  墙上的鱼鳞闪闪发亮
  
  我的童年一直都醒着
  黑白分明看移动的世界
  人如蚁,马如鸟,汽车如鸡跑
  远处的鱼鳞闪闪发亮
  
  那一天,汽车停靠在吴岙岭下
  堂哥搀扶下一名瞎眼的小脚老人
  那是我奶奶,多少年过去了
  身上的鱼鳞闪闪发亮
  
  台风把树上的柚子刮下来
  大人们跑出去争抢
  像长大后看到球场上的奔跑
  有一天,邻居伯伯送来两根黄瓜
  眼里的鱼鳞闪闪发亮
  
  我的童年至今醒着
  心中的鱼鳞闪闪发亮
  
  2015.12.5
  
  问候
  
  草木轮回在枯荣之间
  无名是生和死的本来面貌
  他的想法是爬上草叶
  灌木上的天空可以胜任人生
  
  另一个我,一生在童年
  在母亲视线无法涉及的远方
  火把镰刀的小山村
  
  你只在心中呤唱诗歌
  不在纸上留下黑字
  有名,是身体的一种突变
  无名者无语
  
  鸟鸣
  
  秧苗被风追赶着疾退
  不敢抬头的羞涩,探照灯在黑夜
  我17,她16
  
  她没能停下来
  一生以风速在村里寻找自己
  命运的媒妁是钉子
  对此我所知甚少
  
  我已是失去来历的人
  从她家旧土屋门前路过,听到鸟鸣
  她的幽暗照亮了故乡
  
  2016.2.13
  
  巫花
  
  遍绣花卉的女子探寻杨梅花
  初春子夜,绣花女窥视了大地私景
  没能活过第二天
  
  表嫂说除夕夜往树下洒米饭
  来年就结出大杨梅
  莫论东西方向
  
  2016.2.13
  
  顺从
  
  深山里仁慈的老人
  从未出过远门,他们却是通灵的
  身上的族谱温情而内敛
  与祖先一起活在人间
  在山河间轮回
  
  记忆里,林涛是病中父亲的喘息
  瞎子奶奶昼夜念佛
  免去人世罪罚
  天空是倒尽了土豆的麻袋
  大地的乳房下陷
  
  悬置于世的人就几滴鸟语过酒
  败笔数行,性生活散漫
  与时间也不打照面
  隐蔽的部分被弯月钩起
  
  好诗不是自己的
  他只是代大自然捉过几回笔
  圆月挂上天空时
  落叶已经睡了很久
  
  2016.2.20
  
  脱敏史
  
  桃花是霍然开放的
  一本书刚打开,刹那间就完成了一生
  与流弹同步,桃花突然就亮了。
  
  名誉镇长率领村政府种植桃林
  国破山河在。比如1645年江阴城
  剃发令:月亮落地,人头升天,血成海。
  
  多年后,收到一封被重新粘上封口的信
  信封上盖满邮戳
  脱敏史,漂洋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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