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沁鑫导演的舞台作品,无一例外都贴着明显的“田氏标签”。但这一次,她迎来的是张爱玲
“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应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纸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张爱玲小说《金锁记》里那段著名的写月亮的开头,田沁鑫第一次读到时26岁。
张爱玲的大网
两年多以后,田沁鑫排出了自己的话剧处女作——《断腕》。直到2005年,田沁鑫国家话剧院的同事赵大军把自己刚刚创作的一个剧本拿到她面前,这一切还只是刚开始。田沁鑫拿过剧本一看,《红玫瑰与白玫瑰》。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太俗套,还因为她在脑海里搜索到了一部用光压抑、气质沉闷的文艺电影,那是由香港导演关锦鹏执导的同名电影。正是这部当年大受香港电影金像奖和台湾金马奖青睐的闷片,引领了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热潮。此后,许鞍华和侯孝贤分别将张爱玲小说《半生缘》和《海上花》搬上大银幕。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剧本后来还是回到赵大军手里,因为当时的田沁鑫正在紧张排演一出昆曲:《1699·桃花扇》。
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在此后两年里,历经多次风波,最终仍然没有成型。在这期间,田沁鑫已经拍摄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电视作品,根据李碧华小说改编的四十集电视连续剧《生死桥》。从前那个剧本《红玫瑰与白玫瑰》再一次出现在了田沁鑫的案头,她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次改编,但此时田沁鑫对张爱玲的感受完全不是多年以前的理解:张爱玲市井而且朴素,细腻,有着广泛的共鸣,那些娓娓道来的文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会牢牢地把自己罩住。田沁鑫说自己差不多是从26岁才开眼看世界,但张爱玲24岁就洞悉到了人生的无奈。田沁鑫提醒着自己:如果你要诚实地尊重张爱玲,那就只有被那张网罩住了。——这一次,田沁鑫选择了尊重,诚实地尊重张爱玲。
田沁鑫说她现在明白了李安为什么在《色·戒》片场两次失声痛哭。对于她来说,最大的难度在于话剧的结构。
胡兰成曾经说过,“她(张爱玲)完全是理性的,理性得如同数学,她就只是这样的,不着理论逻辑,她的横绝四海,便像数学的理直。”这样的感觉在田沁鑫那里的表述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结构是完全数理的,张爱玲从一开篇就开始数理结构的布置。”因为话剧的改编,田沁鑫的案头堆着张爱玲所有的作品集。在张爱玲散文集《流言》里,她读到了张爱玲评价《红玫瑰与白玫瑰》主人公佟振保的文字。张爱玲说振保在同娇蕊作别的时候,既有不舍又很决绝,振保其实很分裂。困扰田沁鑫多日的结构问题从这段文字里找到了答案:既然佟振保如此分裂,他应该是两个人来扮演。红玫瑰其人则是“婴孩的头脑,成熟女人的身体”,她也很分裂,她也可以由两人来扮演。这个想法最终就成为现在观众看到的佟振保和红白玫瑰,分别都由两位演员来扮演。
《断腕》之后,田沁鑫相继排过三部话剧:《生死场》、《狂飙》和《赵氏孤儿》。凡是她导演的舞台作品,无一例外都贴着明星的“田氏标签”:舞台的形式感非常强,演员极少以站着说台词完成表演,大量的形体令舞台四处都是活力。“我不喜欢那种站着说话的话剧”。这一次在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里,角色形体动作同样被她设计得生动丰富,这也许是很少有观众会抱怨田沁鑫的话剧沉闷的原因。田沁鑫多年的合作伙伴,她的制作人李东笑称“田沁鑫喜欢让喝粥的演员干吃牛肉才能干的事”。
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剧本曾经全文发表在《新剧本》上,读过剧本的观众会发现原来的剧本几乎被完全推翻,田沁鑫差不多在原来的基础上重新创作了一个新剧本。于是在排练的过程中,演员们经历了又一种新的排练体验:每天拿到手的剧本不过两页纸。结束完一天的排练之后,田沁鑫回到家中赶紧熬夜写明天排练需要的那两页剧本。排练的现场也很不同于一般的话剧创作,“知道的人就明白我们是在排练,不知底细的人会觉得这帮人天天吵架。”高虎说。辛柏青也直言佟振保的角色就是大家争吵的结果。“排练中,我们演员之间有分歧,导演就很高兴,她就让我们吵,其实是摆各自的观点,观点越充分,角色也就越来越丰满,越来越有烟火气。”
因为你无语,我才有幸
在改编之初,田沁鑫就告诉自己:绝不颠覆张爱玲的小说,诚实地尊重原著。原来并非张迷的田沁鑫,这一次读完了张爱玲留下的每一个汉字。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百分之八十的台词出自张爱玲小说的原著。
剧本另起炉灶在田沁鑫那里是困难之一,最大的困难却随着排练的日程日渐临近。南京是试演的第一站,离试演不到两周的时间,演员还在问田沁鑫同一个问题:导演,我们的戏怎么结尾?张爱玲的那张大网在这个时候又一次降临了。田沁鑫一直找不到故事的结尾方式,在辛柏青的印象中,大家可能想过至少20种结尾方式。比如让佟振保杀死妻子孟烟鹂,或者是王娇蕊最后发福,成为一个丑女。
所有的这些结尾都因为离田沁鑫内心的那个张爱玲貌合神离,最终没有任何一个成为故事的落点。排练场上,大家仍在为故事的结尾想着新的方式,演员们不约而同地问田沁鑫:我们这还是张爱玲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语惊醒之后的田沁鑫大喜过望:对,就这样结尾!——白玫瑰之一站在台上,问:你们这还是张爱玲吗?当着观众的面,振保振振有辞,怎么不是?命她取书!演员转身取出张爱玲小说,就在台上读张爱玲小说原文。
小说最后的结尾只有一句话,“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田沁鑫在话剧最后的结尾也因为这话的基调,流露了主人公在传统道路上的回归:辛柏青扮演的佟振保杀死了高虎扮演的佟振保。男人的激情终将在岁月里泯灭,唯一的选择是安于本分,做一个大家眼里的好人。
“我一直想象着,张爱玲坐在观众席里看我们的戏,希望她不要对我们有所反感。”张爱玲是否会反感无从知晓,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在2008年的年初赢得了观众空前的欢迎却是事实。结束完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演出之后,田沁鑫忙碌的2008年就要进入下一阶段了,这一年里,她要做两部话剧和一部音乐剧,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将被她改编成话剧。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无疑为这位中国最年轻的女话剧导演职业生涯添上了精彩的一笔。
田沁鑫一直感慨,幸好创作者不用直面张爱玲,不然应该没几个人有勇气承受这样的压力。回望刚刚结束的这次改编,田沁鑫写下这样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因为你无语,我才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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