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与罗广斌在成都的北海樽茶馆见面后,马识途走出茶馆,先按老规矩在街上转悠一圈,发现有人盯梢。“我上厕所,他也跟了,他不知道我从厕所掏粪的后门逃走了。之后我又转了三条巷子,再没发现尾巴,才放心回住所。”
马识途所住的柿子巷六号,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小院子。虽然地下工作让他时常处于高度压力之下,他对于写作仍是难以割舍,闲暇时又开始写。
很快,《夜谭十记》的第一篇《视察委员来了》再次出炉。
马识途将文稿拿给民盟委员、曾经参与创办刊物《浅草》《沉钟》的陈翔鹤看,陈认为很有味道,可以发表。可惜天不遂人愿,陈翔鹤很快被特务盯上,逃离成都,而马识途的家也几次被特务查抄。
“一切有字的纸片都作为罪证拿走了,我写好的一部分《夜谭十记》稿也被搜走。”
“虽九死其犹未悔”
解放后,马识途开始第三度创作《夜谭十记》。
新中国成立后,马识途历任川西区党委组织部副部长、四川省建设厅长、中共中央西南局宣传部副部长、中国科学院西南分院副院长等职,公务繁忙,无暇写作。直到1959年,在沙汀、张光年等人的催促下,他才开始发表作品。
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那些一同战斗过的烈士……常常在梦中与我相见,和我谈笑风生。呼吁他们再活在文学作品中的权利。一种感情,一种责任,常在催促我,再拿起笔来,欲罢不能。”
1960年,政府特地组织专案组,帮助马识途寻找失踪20年的女儿,最后得知她被武汉一个工人家庭收养,正在北京上大学。马识途有感于地下工作之残酷,20年寻女之艰辛,写成70万字的小说《清江壮歌》。
与此同时,他始终无法忘怀创作多年未果的《夜谭十记》,再次开始写作。
但当时谁能想到呢,在解放之后,这些呕心沥血的文字,有一天仍然会面临被又一次归零的命运。
1966年,马识途在“四清”运动中收到西南局办公厅的通知,让他回成都开会。就在这次会上,他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写反党反社会主义文学作品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成为文革中四川第一个被揪出来的人。
之后,马识途被隔离审查。机关派来三个人与他同住一室,以便监督。他们把办公桌、文件柜里的所有文件、笔记本、信件和他所写的只言片语,都收缴上去,书柜也被贴上封条。
马识途几年来的心血再次付诸东流,《夜谭十记》又夭折了。
隔离期间,组织考虑到马识途的再婚妻子王放病情危急,批准他每个下午可去医院探视。不久,妻子病逝,死的时候除了三个孩子和其他家人,没有人来告别。
1967年夏,四川成立了一个清理地下党的专案办公室,把地下党和国民党、三青团、特务并列。造反派的小报上说,四川地下党里叛徒很多,他们已经发现一个以马识途为首的叛徒集团,有二百人之多。
马识途成为各大机关单位的批判靶子,甚至被小学生拉去批。后来马识途才知道,是学生们读了那些传奇的革命故事,要看一看马识途这个臭名昭著的作家是什么样子。
马识途偷偷地给已经在北京参加工作的大女儿写了一封诀别信:“爸爸被定为反革命,今生休矣。希望不要影响你的前程。望你和我划清界限,好自为之。”
1979年,在隔离审查和入狱6年后,马识途被正式平反。
马识途偶然找到一份在文革中供批判用的《夜谭十记》之《破城记》的油印稿,十分兴奋。《破城记》发表于《当代》杂志创刊号上,大受欢迎。受此鼓舞,马识途开始了《夜谭十记》的第4次写作,于1982夏天完成。
从开始动笔,至作品完成,共40年。
40年而不悔。
马识途给自己的书房取名“未悔斋”,取屈原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之意。
“我们这拨老革命是‘两头真’:过去是真正参加革命,出生入死;当中是在风雨泥泞的道上,经常莫名其妙摔跤,爬起来再跟着走;三中全会后,脑子才清楚了,现在才感觉真正清楚了。”马识途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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