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还特别注意到“王子”的性格:“王子之大病在于寡断。当其荒郊寒夜,骤闻鬼语,热血都沸,其意气直可剸刃其仇而碎砾之。及明日而理胜其气;一则曰鬼语果可信耶?再则曰此人果吾仇耶?三则曰吾乃忍杀人耶?至于三思,则意气都尽矣。”莎士比亚用了怎样的手段来表现王子的性格呢?胡适认为:“王子之人格全在独语是见之。剧中无人自语,谓之独语(Soliloquy),颇似吾国之自白,尤似近日新剧中小连生诸人之演说,但西方之独语声容都周到,不如吾国自白之冗长可厌耳。”胡适还进一步讨论了这种手法的利弊:“独语为剧中大忌,可偶用不可常用,此剧独多用此法,以事异人殊,其事为不可告人之事,其人为咄咄书空之人,故不妨多作指天划地之语耳。”
顺手,胡适将我国旧剧拿来作了一番比较:“吾国旧剧自白姓名籍贯,生平职业,最为陋套,以其失真也。吾国之唱剧亦最无理。即如《空城计》,岂有兵临城下尚缓步高唱之理?吾人习焉不察,使异邦人观之,不笑死耶?即如《燕子笺》一书,其布局之奇,可颉颃西剧,然以词曲为之,便失精采。又如《桃花扇》,使近人以说白改演之,当更动人。又如,新剧中之《明末遗恨》,使多用唱本,则决不如说白之逼真动人也。”
胡适这一代人,对中国旧有文艺形式大多很熟悉,所以一遇异质,不由得拿来相较,两两比对,优劣差别便极易呈现,所以感触万千,议论风生。这些,今天人大多是“习焉不察”的。
三
从之后的日记中,我们知道胡适还读过《威尼斯商人》(胡适译为《割肉记》)等。这样看来,莎士比亚的多部重要作品,胡适都阅读并有所发挥,可知收获良多。1915年4月,胡适还在日记中录下了这样一段文字:《莎士比亚剧本中妇女之地位》:“莎翁论妇女之地位:‘凡吾所有之一切,吾是它们的主人。妇人乃吾之物什,乃吾之财产;妇人乃吾之房屋,乃吾屋之摆设,乃吾之田地,乃吾之谷仓,乃吾之马匹,乃吾之牛,乃吾之驴,乃吾之一切。瞧,她就立在这儿:有胆的就去碰一碰她。’”虽然是照录,但也可见胡适对妇女问题的关心。
1914年7月17日,胡适在“利用光阴”的名下,记了这样一段有关阅读莎士比亚的日记:“有人赠我莎士比亚名剧《亨利第五》,全书三百八十余页,用薄纸印之,故全书仅广寸有半,长二寸,厚不及半寸(英度),取携最便,因以置衣囊中,平日不读之,惟于厕上及电车中读之,约一月而读毕,此亦利用废弃光阴之一法也。” 到了晚年,胡适还向自己的秘书介绍这样的读书之法:“从前我在美国时,看见袖珍本的莎士比亚戏剧,是用圣经纸印的,薄薄的一本只要几毛钱,我就把没有看过的莎氏剧本买来,专门在地下电车或上厕所时看的,不过几个月就看完了。”胡适的成绩,与他抓紧每一点时间用功是分不开的。
1915年5月,胡适还去看了一场《哈姆雷特》的演出。他在当天的日记中说:“七日演莎氏名剧《汉姆勒特》(Hamlet)(按:这是胡适随手翻译的剧名),吾友Wm. F. Edgerton延余往观之。”当时国内政局危急,胡适念念不忘。他对自己在国外看剧消遣表示感愧:“国家多难,而余乃娓娓作儿女语记梨园事如此,念之几欲愧汗。”当年青年,对国家兴亡,均感到责任在肩,所以对艺术追逐,便认为是“余事”了。
回国之后的1921年,胡适担任教职,又四处演讲、写文章,阅读文艺作品的机会明显少了。可也许正因为此,他当初读进去的东西,便有了吸收、反刍的机会。在一次与朋友交谈时,胡适又论及莎士比亚。这一次,他倒不觉得这位经典作家有多么了不起了:“我们又泛论到三百年来——自萧士比亚到萧伯讷——的戏剧的进步。我说,萧士比亚在当日与伊里沙白女王一朝的戏曲家比起来,自然是一代的圣手;但在今日平心而论,萧士比亚实多不能满人意的地方,实远不如近代的戏剧家。现代的人若虚心细读萧士比亚的戏剧,至多不过能赏识某折某幕某段的文辞绝妙,——正如我们赏识元明戏剧中的某段曲文——决不觉得这人可与近代的戏剧大家相比。他那几本‘最大’的哀剧,其实只当得近世的平常‘刺激剧’(Melodrama)。如‘Othello’(按:《奥赛罗》)一本,近代的大家决不做这样的丑戏!又如那举世钦仰的‘Hamlet’,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好处来!Hamlet真是一个大傻子!”
胡适这时信心满满,颇有指点江山的气派,所以莎士比亚在他眼里,也不觉得怎么高明了。阅世日久,识见增长,往日的感受发生变化,从发展眼光看,这在学人应该是很正常的。
尽管如此,莎士比亚在世界文学史上的显著地位,胡适还是很清楚的。1930年底,胡适任职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即美国“庚款”委员会)的翻译委员会。在拟定的翻译作品中,《莎士比亚全集》是胡适设想的一个重头工程。据参与者梁实秋回忆:“胡先生领导莎士比亚翻译工作……原拟五个人担任翻译,闻一多、徐志摩、叶公超、陈西滢和我,期以五年十年完成,经费暂定为五万元。”胡适在1931年1月25日的日记里也记载了当时情景:“船到青岛……闻一多,梁实秋……来接……谈翻译Shakespeare[莎士比亚]的事,畅快得很。”第二天:“与一多、实秋谈翻译Shakespeare[莎士比亚]的事,他们都很热心。”连翻译的格式都议论了一番:“大致是决定用散文,但也不妨用韵文试译几种,如‘Tempest’[《暴风雨》]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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