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的《安晚册》,现为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馆收藏,日本二玄社所出之《书画船》有载。这组册页引首有“安晚”两大字,为此册页命名,是八大山人晚年精心完成之作。“安晚”有以艺术抚慰晚年心灵之意。其旁以小字行书:“少文凡所游履,图之于室,此志也。甲戌夏至退翁先生属书。”款署八大山人,并钤有“黄竹园”和“八大山人”二白文印。引首的题跋说明此册名为“安晚”之由,所谓“少文凡所游履,图之于室,此志也”,指南朝宋山水画家宗炳之事,宗炳好游览名山大川,晚年因病足还江陵,叹曰:“噫!老病俱至,名山恐难遍游,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安晚册》作于八大山人晚年,晚年的八大山人也病足病身,难以游历,故以此为“卧游”之具。安晚者,安顿晚年向往山林之志也。
此册第二十二页有跋语,其云:“诗到苍茫自异人。从变迁荒唐,载笔云间,拖色拈题,闲里偷忙。夏日同王觉士、吴退斋、黄燕思诸君载酒竹西。诸君云:不可无诗,不可无图。”吴退斋,在石涛作品中仅此一见,不详其人,非石涛书札中的“退翁”。
甲戌夏五月六日以至既望,为退翁先生抹此十六幅笥中,翊日示之,被人窃去荷花一幅,笥中之物,何处去也。比之晋人问旨于乐广水镜,广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若至,那得去也。”书附高明一笑。八大山人。
其下钤“在芙山房”“八大山人”二白文印。《安晚册》所赠对象为退翁,八大山人除了在引首、跋尾中有所交代之外,又在第二十幅山水中署云:“蓬莱水清浅,为退翁先生写。壬午一阳之日涉事。”
《安晚册》所作时间,引首云作于甲戌(1694)夏至,尾跋云此十六幅作于甲戌年五月六日一直到既望,近十天完成。这似乎显示出《安晚册》作于1694年的夏天。而第十幅《崖下双鹑》款识“甲戌重阳,八大山人画并题”,虽作于同年,但不在夏天,而到了深秋。第二十幅山水款识“为退翁先生写。壬午一阳之日涉事”,康熙壬午为1702年,时间前后相差了七年。
《安晚册》的册页数量,八大山人在尾跋中说有十六幅,被人拿走了一幅荷花,剩十五幅,然现存《安晚册》为二十幅(除卷首与跋尾),应是增加了五幅。我们看到在现存此册页中,第十五幅即为荷花,被窃的荷花图又补上了。同时我们注意到在尾跋之后,八大山人又另有短跋,显为后加:
装以此二十二幅与之。六月廿日,八大山人书。
所言之数量正与今存相合。故可知,此册页并不是后人集不同时期的八大作品而装裱成册,八大山人赠与退翁先生时,就是完整的《安晚册》(二十二幅)。八大山人的引首识语和尾跋中的第一跋都作于1694年的夏天。而从其中杂入1694年重阳所作之《崖下双鹑》和作于1702年的山水作品看,八大山人在尾纸中所加的另外一跋,当作于1702年或之后。也就是说,退翁先生向其求画,1694年所作的作品,到了1702年左右方践约赠与。
《安晚册》不可能是赠1672年就圆寂的佛教大师灵岩继起的。即使八大山人的故国之心与继起是多么的相合,也不可能在题款中对一位故去二十多年的前贤说“书附高明一笑”;而在此册的引首中,八大山人明确交代“退翁先生属书”—遵退翁先生所嘱而作此册页,一位故去的先人又怎么能“属书”呢?如果是在作画抚慰己心,并将自己的崇敬“献给死后过了二十年的灵岩继起”,那么深通文理的八大山人怎么可能在尾跋中说“为退翁先生抹此十六幅”?新藤武弘先生采清人顾文彬《过云楼书画记》的观点,并申说其意,其实是不能成立的,但却为八大山人研究界不少论著所采录。根据《安晚册》的具体情况,结合其他相关因素,我以为,八大山人所赠这位退翁先生最大的可能就是客居扬州的徽商程道光。其一,八大山人和这位退翁先生应未谋面,但他知道向他求画之人有很高的鉴赏水平,所以他能倾巨大心力,成就此“生平第一杰作”。何以说八大山人与退翁先生未曾谋面?从八大的跋语中可以推知。八大言:“为退翁先生抹此十六幅……书附高明一笑。”称赠画对象为“高明”,如此客气之语,似为未谋面之友人。八大山人如此郑重作此册页,“不以草草之作付……如应西江盐贾”;被人窃去,又予补齐,似乎是定制之作。可能求画者付有润格,并可能赠有纸张等。
八大曾为居扬州的多位徽商作过画,除了程葛人之外,尚有江世栋、张潮、黄砚旅等,这与八大身边的方鹿村、黄鸣六、汪秋浦等徽州朋友有关。
程道光为歙县人,其歙县同宗程京萼、程葛人等都与八大山人有交往,尤其是程京萼已然成了八大山人与扬州士人联系的中间人,正是他将八大引到了以书画为“代耕”之法的道路上来。退夫为扬州富商,工诗,善鉴赏,好风雅,其在扬州的
数处斋宇成了不少士人品茗吟诗之地。退夫有向八大山人求此画的可能。由八大为这位退翁先生作画之过程与体制,可知应是赠与远方一位有识见的求画者。退夫也符合此一条件。与退夫同居扬州的程浚向八大山人求画可能奉有润格并纸素;张潮在程浚的影响下,向八大山人求画,“附到便面一柄,素纸十二幅……
外具笔赀奉敬”;黄燕思向八大山人求画,“倾囊中金为润,以宫纸卷子一册十二,邮千里而丐焉”。故退翁向八大山人求画想是有“润格”在先,故八大为之“定制”十六幅。
从1694年向八大求画,可能1702年才拿到画看,定画者当是远方的朋友。黄燕思向八大求画,1697年先行备纸和润格托人奉上,“越一岁,戊寅之夏,始收得之”,1698年才拿到画。由此情况看,退翁求画数年才拿到,时间是长了点儿,但在当时也算正常。
其二,从八大画中题跋看,八大对这位退翁的情况似乎略有了解,可能来自友人的介绍。因被窃一画,八大在尾跋中开了一个玩笑:“比之晋人问旨于乐广水镜,广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若至,那得去也。’书附高明一笑。”乐广,字彦辅,东晋名士,与王衍齐名,性情豁达,诸事不缭绕于心,所以时人评之云:“此人之水镜,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王衍自言:“与人语甚简至,及见广,便觉己之烦。”自叹不如。其时王澄、胡毋辅等人任放为达,不拘礼节,竟至裸体。乐广听到后笑曰:“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他在河南做官时,传官舍多妖怪,前官多不敢处正寝,乐广居之不疑。尝外户自闭,左右皆惊,广独自若。顾见墙有孔,使人掘墙,得狸而杀之,其怪亦绝。乐广豁达如此,故人以水镜比之。八大山人引乐广之事来说明,心中有则有,心中无则无,区区窃画之事何必缭绕于心,清风届耳耳。
而退夫就是一个具有乐广水镜般心灵的人。李在《程退夫五十初度序》中将退夫许为“裕于量者”,他说:“裕于量者,唯程子退夫。天下人有正,即不能无邪,有君子即不能无小人,犹之有荃蕙即有蘼芜,有桃李即有枳棘,不可不区以别也。退夫喜广交而有容德,能敬承其先正明道夫子,满街皆圣之家学,从不以不肖疑人。群居萃处,无问其为正为邪为君子为小人,而概以正人君子待之,非故矫也,亦非好谀而惑于其人也。盖其胸中所积皆天地太和之气,有善无恶,此所以视天下之人皆正而无一邪,皆君子而无一小人与!”
其三,从李对八大山人的特殊感情看。如上文所言,李与退夫为生死之交,退夫是李晚年最亲密的朋友。李是八大山人的崇拜者,他对八大山人的情谊简直可与对石涛相比。然石涛晚年他与石涛朝夕相见,而八大山人他生平未曾一见。康熙乙酉(1705)十月,八大山人仙逝,远在扬州的李有《挽八大山人》七律一首:“高帝诸孙皆志士,先生托迹更难希。心同北地留身在,贤侣河间叹世非。书画流传名姓隐,云山啸傲遁藏肥。迢迢曾未一携手,底事悲伤泪满衣?”明言自己和八大未曾相见。不相识的人,又没有任何文字因缘,为何如此心仪?除了八大的艺术造诣之外,还在于八大的遗民心结和他有相通之处。《虬峰文集》卷三有《噫嘻》颂一篇,其自注:“《噫嘻》,拜八大山人像而题之也。”其中有“天遗一老,劳我寤思。生不获见,殁乃拜之”的话,可见他对八大山人的崇拜之情。“伤心前朝事,不作今朝臣”的思想,使他们的心灵息息相通。1707年秋,石涛仙逝,李在《哭大涤子》之文中,将石涛和八大并言,他说“前年八大山人死”(该诗小注),而现在石涛又离开了他,觉得这是天意在灭他。作为李的生死之交,退夫与李生平所崇拜的两位伟大艺术家之一石涛交谊深厚,而他对八大山人的感情虽然没有直接文字可见,但存在这种可能性。崇拜八大山人但贫寒的李无法向八大求画,而退夫则富鉴识、富家资,他向八大山人求画不无可能。
其四,从退夫和黄砚旅兄弟的关系看。黄砚旅兄弟乃退夫的好友。1707年,李在《黄砚旅生日赋会》诗中说:“忆我初来扬,所交才三子。岁月曾无多,升沉遂已改。”他所列的三位朋友就是黄砚旅、黄仲宾、程退夫。李称退夫和仲宾为“程二黄三”。而“程二黄三”二人交可莫逆。二人年龄相仿,是李心目中两位
非常有活力的诗人。仲宾之兄黄燕思是八大山人的朋友。燕思与八大山人的交往,是通过程京萼居中绍介的。1697年,黄燕思请京萼为他向八大求画,八大作有十二幅山水赠燕思。燕思得画,言:“展玩之际,心怡目眩,不识天壤间有何乐能胜此也。”
1701年阴历五月十六日,黄燕思见到了自己久已仰慕的八大山人,八大为其题《度岭图》:“乘云几日崆峒子,群鸟飞鸢望云纪。云中闽粤南衡山,翅蝶罗浮东海关。何处尊垒对人说,却为今朝大浮白。辛巳五月既望,喜晤燕翁先生南州。出示此图,敬请正之。八大山人。”
无名画手所作之《度岭图》今尚存世,嘉德2013年春拍出现,曾经过多次装裱,现分为上下两卷。上卷包括《度岭图》和部分题跋,图上有郭元釪、陈鹏年、王式丹、殷誉庆四人跋,图之外接跋纸,有石涛、杨士吉、八大山人等十八家题跋。下卷则有闵麟嗣、王熹儒、先著、李国宋、姜鹤涧等二十人题跋。题跋者近四十人,时间自1699年一直到1721年之后,前后持续二十余年。题跋中有多处言及退夫。
上卷第七纸有李、王令树等四人跋。李题长诗,款云:“程退夫席上观过岭图并送燕思先生南游。楚藩同学弟李具稿。”王令树题诗,款云:“己卯仲冬下浣,雪中为燕翁先生题于自强堂。廷令王令树。”自强堂,乃程道光之斋居名,王令树也是在退夫家见此图。《淮海英灵集》甲集卷一载:“王令树,字桐孙,泰兴人,康熙己未进士,官四川富顺县令,政成擢礼部主客司主事历官侍御。”二人之题跋都作于1699年。
下卷第二纸为王勿斋之题,款:“己卯中冬望后七日,客程二退夫敬久亭,雪中为燕思老弟呵冻题《过岭图》,兼正。勿斋王熹儒。”此中所言之敬久亭、自强堂等均为退夫之斋居。
由此,也可见出程道光、黄砚旅和八大山人之间的间接关系。正是据于此,我以为,石涛的朋友,客居扬州的诗人、富商程退夫,当就是八大山人《安晚册》所赠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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