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报:我的下午总是容易犯困,爱打瞌睡,你在这本书中说,在通常情况下,你是一个下午的“歌者”,“下午”对你有着怎样的意味?“下午”的诗人和“正午”的诗人又有着什么分别?
柏桦:“下午”这一奇异时刻,是由我的母亲决定的,如再往深里说,又是由某种基因决定的(有关情况,我已在《左边》中述说得比较清楚了)。在一天之中,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时刻。有些人在黎明,有些人在深夜,还有些人在正午(比如张枣,他就曾亲口告诉我,他是“正午”的诗人)。其实,这也是一种诗人命名的工作,如同兰波或布罗茨基等诗人(甚至包括胡兰成),他们会从字母或文辞中进行完全的个人化命名(譬如武断而诚恳地对其做出色彩判断),连张爱玲也说过“隋唐”让她想到“橙红色的岁月”。为什么不是深紫色的岁月呢?因此,我可以说“下午”对我就意味着某种诗性的命名,进而我也可以武断地说,“下午”的诗人比“正午”的诗人更颓废,也更少明丽。从神秘的“下午”开始,我们将到达暗夜,如同我现在的工作(我正是在下午回答你“下午”的提问的),它亦会持续到那时。
南方都市报:钟鸣曾追溯了你的“流鼻血史”,认为你莫名其妙地流鼻血,是毛泽东时代酝酿而成的,毛时代的成长和生活经历给你带来了什么影响?
柏桦:许多中国少年儿童都流鼻血,无论哪个时代,但如果我们说一个毛泽东时代的少年流鼻血,就有一种陌生化的美,一种怀旧的美,或者说一种死去的美。我曾于1990年12月11日顺便将“鼻血”写入《以桦皮为衣的人》这首诗中的第二节:“秋天的九月,天高气清/厨房安静/他流下伤心的鼻血”,这是正话反说,很可能那鼻血并非伤心,应是幸福着呢。毛时代带给我的影响太多了,有心的读者可集中精力直接读《左边》第一卷,便会对这个时代有所了解。如仅用一个词来概括毛时代,那就是绚烂夺目。
南方都市报:据说在你做书商期间,出版了不少毛泽东的书,能谈谈这段经历吗?有人猜测,你是毛的崇拜者?
柏桦:先纠正一下,我从未做过书商,我在重新回到大学之前(1992——2003),一直是以自由撰稿人为职业,也就是说曾为书商写书或编书。这段经历对我来说是一个尝试,人总是希望尝试,不然怎么会有胡适的《尝试集》呢?有人说,没有阅读的混乱就没有诗篇的诞生。套用这句话,没有生活的混乱(当然此说是有限定的)也不会有诗歌。尝试着就意味着青春,意味着可能性,同样也意味着诗意。每一个人的成长都免不了崇拜者,可以说无人幸免,我当然也不会例外,而崇拜毛对我们那代人来说是一件寻常事,即我们那代人几乎都崇拜毛,我做为崇拜者之一,一点也不特别,很普通。另外,顺便说一句,我还写了四大本有关毛的书,其中一本诗词赏析,曾于1995年风行神州大地,卖了几十万本。
南方都市报:这段出版经历,除了给你带来收入,还带来了什么?
柏桦:收入很少。没带来什么,但带来了蜂拥的读者。
南方都市报:书名叫《左边》,封面大图是五角星,这本书有极为浓烈的政治意味,政治之于毛时代的抒情诗人们意味着什么?“左边”又指向的是什么?
柏桦:我想用我写于1989年12月26日的一首诗《1966年夏天》中的二行诗来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瞧,政治多么美/夏天穿上了军装”,政治的核心是美,政治之于毛时代当然也不会例外,只可惜人们把它遗忘得太久了。“左边”是一种姿势,它表示不同意,对抗,有时甚至是一种破坏性的“死本能”冲动,但也由于这极端的姿势,从而才抵达一种眩目的美。
南方都市报:“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似乎暗指着本雅明论波德莱尔的名著《资本主义发达时代的抒情诗人》,有人认为“毛泽东时代”和“资本主义发达时代”恰恰构成反讽,你是否有这样的本意?
柏桦:我没有反讽的意思,只是间接用了这个书名来谈论名至实归的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
南方都市报:如何界定“毛泽东时代”?
柏桦:这还需要界定吗?那是根据中国的国情,因此我们都说毛时代,邓时代等等。
南方都市报:你所提到的“炫目的美”,是否有抒情诗人特有的浪漫情怀,如果将“炫目的美”指向在毛时代发生的文革,应该有不少人无法接受这种“审美”吧?
柏桦:我接受这种审美。我在《1966年夏天》这首诗中已表达了对“文革之美”的态度。那是一个十岁孩子的眼光,我享受了一个中国孩子难得的自由之美。至于其他人,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观感,这无可厚非。
南方都市报:你写到1992年时,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已经到生活的道路上,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以长期习惯了的左边形象从右边出发了”,怎样理解你所说的“长期习惯了的左边形象”,在你的写作中,是否也有这样的“左边形象”存留?
柏桦:那时我已预感到了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即对抗(极端)的时代结束了,而对抗时代的结束,就是“左边形象”的结束,这也是我书中的一个观点,即毛时代的真正结束是1992年,这一年邓小平发表了《南巡讲话》。此时的我,“童年/是遗忘了的平淡,/仿佛一个孩子/来到/大人们言归于好的场所,/感到茫然,/除了那不同寻常的笑声,/于是也觉得高兴。”(引自英国诗人拉金的《来临》一诗)而“天色破晓之前已经记不起,/我们接吻到何时停止”(帕斯捷尔纳克)早已成为昨日黄花,我过去“左边生活”的美好回忆。顺势而来,我也得克服我曾经怒火冲天的“左边形象”,来到“逸乐”的水绘园做另一番美学散步。
南方都市报: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感觉到你渴望自己写下的每一句都成为被引用的警句,期望每一页、每一情节都达到高潮,你当时写作这本书的动机是什么,写作状态又是怎样的?
柏桦:正因为我当时的写作姿势是向左边倾斜的,所以显得紧张,不过那是我当时的内心节奏,如按现在来写,那一定是另一番面貌了。至于写作动机,其实与所有作家一样,第一本书都带有自传性并仅写环绕于他周遭最熟悉的东西。它是一条河水的源头,而我真正关心的是它将流过哪一片风景,以及接下来又会出现怎样不同的风景。
南方都市报:能否具体谈谈“向左边倾斜时的紧张”,这种紧张从何而来?
柏桦:无法展开来谈,简括之,每一个诗人都有一种他特有的写作姿势或写作态度,我的这种“紧张”就是我的写作姿势,它由内心的速度或加速度造成。须知:速度本身就是“左边”的特征,那可是一种“刺人心肠的欢乐”(波德莱尔)。
南方都市报:据说,你在写这本书时,也期望找到一条纯文学的、而又可以谋生的道路,如此实际的目的是怎样催发和带动你的写作高潮的,或者写作高潮只是读者的一种假想?
柏桦:其实是当时没有什么路可走,在家闲来无事,同时也很想尝试一下叙述文体,即写一本厚一点书,而不是一天到晚仅为分行焦虑。应该说每一个写作者都有一个知音读者,同时还有一个假想读者。这两种读者,无论哪一种都会与写作者十分合拍,至于其他读者假想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南方都市报:在1993年时,你就开始回顾现在被称之为后来被热论的八十年代,如果在现今的语境中来写,是否不会出现目前所呈现出来的“抒情式的叙述”?
柏桦:理所当然。这个问题,我在前面已有回答。
南方都市报:李陀称你的这本书是“私修的文学史”,《左边》也可以理解为是你的精神自传和个人精神交往史,我很关心这样的写作是否能给你带来写作的营养,或产生出有别于诗歌写作的养分?
柏桦:当然是有好处的,这是有别于诗歌的另一种书写样式,是长篇随笔,这项锻炼不仅对诗人很重要,对小说家,甚至学者或一般文字工作者都非常重要。对此,我曾经有一个比喻:散文随笔犹如体育运动中的田径比赛,而田径是一切运动的基础,田径好,其它运动项目也会随之而好。
南方都市报:在《左边》一书中,你记述了与白洋淀诗派南北相对的野鸭塘这一诗歌重镇,黄翔和哑默发起的“地下之声”,应该是诗歌史中隐匿的部分,在你的个人文学史中,这样的诗歌潜流对你是否产生过影响?
柏桦:影响很大。譬如《今天》,尤其是北岛当时的诗歌,有关具体的影响可细读《左边》一书的相关部分。而黄翔等人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我在书中写到他,是我后来研究的结果,我觉得这个南北对比很有意思,因为据我所知,这样的“地下之声”在当时的中国到处都有,而且模式基本完全一致,只是水平有高低之分,不过其中许多人现在都是近七十岁的老人了,他们早已成为“思想史上的失踪者”。(朱学勤的一个观点)
南方都市报:有评论说,与“今天”对照,柏桦几乎没有批判性。有意思的是你在书中,对今天诗派高度评价,认为他们带给我们的神话是罕见的,他们的诗篇是时代的见证。这是被视为抒情诗人柏桦的矛盾之处吗?
柏桦:我没感觉到什么矛盾之处。另,任何人的任何一种态度都会带有批判性,譬如五四文学的革新精神是批判性的,鸳鸯蝴蝶派的改良精神同样也是一种批判性。我的批判性更是一目了然,仅从“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这个书名就可见出。
南方都市报:安徽诗人杨键在关于《左边》的一则书评认为,如果说“今天”是对毛文体作出的第一次偏离,那么非非则对毛文体作出了第二次偏离。对此,你如何看?
柏桦:那是他引用我书中所说。如何看?那就看我在《左边》中写“今天”与“非非”两节。不过在此也多说两句,“今天”当时是以一种绝对的“翻译现代性”(刘禾的一个观点)挑战了毛文体这种中国式辩证法的现代性话语,“非非”则是以“零度写作”的后现代性再次对毛文体做出消解。
南方都市报:你从1965年写到1992年,在你完书后的17年相比你所写的27年,你的写作和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抒情诗人是怎样转换一个要缓慢,不要迅疾的诗人的,据说你也给自己的儿子取名“慢”。
柏桦:不是我一个人的变化大,在这么长的一个时间段里,任何人的变化都会很大,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按中国民间的说法,就是十岁的神童,二十岁的才子,三十岁的凡人,四十岁的老不死。如今我已年过半百,还有什么要说呢,自然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李白)这样说切莫误解了,以为我不珍爱历史,其实我也算是一个业余历史学家,平生最爱的科目就是历史学。从快到慢一直是我内心的张力,也是论说我的关键词。而我现在最心向往之并身体力行之的就是一个字“慢”。为此,我才给我的儿子取名:柏慢。
南方都市报:能谈谈你的慢生活吗?近来写诗多吗?在1990年代,你曾停下了诗歌写作,为什么?
柏桦:我不能修改基因,我的命运已被我的基因决定。但修身是可以持久不停的。在倾向于慢的生活中,我于去年由东方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一部以“逸乐”为美的“右边之诗”:《水绘仙侣 1642——1651:冒辟疆与董小宛》。至于我曾停下了诗歌写作,那也是我所决定不了的。有一个匈牙利诗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当鱼群向我游来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渔夫。”而在我停止写诗之时,正是“鱼群”没有“向我游来之前”。
南方都市报:我认为在一定程度上,你将你停止写作的原因诗化了。你想过“鱼群”为什么游来的原因吗?
柏桦:当然想过。“鱼群”向我游来,就是词或诗之气氛向我扑面而来。我之所以停止写诗,那自然是词或诗之气氛没有向我靠拢。而“鱼群”总是在游动的,但为何有时不向我游来,那就是宿命,个中神秘只有神秘知道。
南方都市报:最后一个问题:《左边》一书在1994年就写完,迟至15年之后才在内地出版,据说拖延面市的原因,主要是你想重新修改书稿,你对旧版有哪些不满意的地方?在内地版本中,你又进行了怎样的修改?
柏桦:主要是想再调控一下全书的节奏,旧版一味偏快,现在的版本则是快慢相宜,张弛有度,而且还增强了一定的学理。目前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这部《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是我最满意的一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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