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中国有大卫·里恩类的大师(既精通集体无意识,又精通影像),毫无疑问,那么这个人就是阿城,中国著名的艺术评论家、电影美学理论大师钟惦裴之子。阿城的“三王”是一种古老的诉求,对于中国神话的原文本解读,刻意完成的对于传统的膜拜与致敬。笔者以为阿城的剧作在走下坡路,因为他游走于电影与文学之间,而剧作有其固定的格式,剧作创作只会致文学家于死地,如果他在写小说的同时从事分镜头或类似台本的剧本。通过最近的《吴清源》可以发现,其叙事开始浑浊不清。借此劝告游弋于电影与文学之间的“大师”们,快收手吧,别走火入魔。
《孩子王》完美地完成了对于古老神话的再阐释。云南地区的穷乡僻壤是洪荒时代的象征;皋陶之子伯翳佐大禹治水,焚山烈泽驱逐猛兽;仓颉造字,有鬼夜哭,言其泄天地之谶语。这些久逝的,只存在于原始神话记载之中的意像在阿城的笔下复苏了,当然还要借顾长卫高超的摄影技巧。阿城试图通过现世的环境与远古进行精神的对话,以完成对人精神回归的影像建构。他的确做到了,而且没有瑕疵,古老的音律在“孩子王”于灯下一页页翻阅字典的时候从渺远的地方飘至,似鬼神的倾诉,是“孩子王”与远古造物主、各个朝代诸哲人深入的精神对话。但阿城(包括陈凯歌在内)的这个作品在一定 程度上存在着消极的偏执,是一种对于轮回的精神偏执与无奈,或言宿命论。在现在看来,已无存生的空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和小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说……”,孩子们从荒野中走过,一个个跳过废弃的碾磙,念着这首儿歌,明明时代在前进,却又在无休止的轮回。阿城和陈凯歌是悲观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多少带有宿命观的味道。
“孩子王”要去学校教书了,“老黑”送他,他们穿过一片片惨桩断木的原始森林。其中暗喻的是远古神话中洪荒时代在现世的既存性。“孩子王”是一个类似先哲的人物,他的身上具有孔夫子的某些特质,插队生活没有磨灭他的意志力,虽已与镰刀(砍刀)为伴。他总是会讲出亘古不变的真理,他和学生王福打赌,王福说一定会在前一天写好翌日的劳动作文,以一部字典为筹码。结果王福输了,“孩子王”把字典当做礼物赠予给了王福,“孩子王”告诉王福:人永远无法料知未来的事情。另一层面的意思也不言自明,一切都已注定。
阿城早年读书若饥若渴,在十三岁便博览中外名著(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雨果、大小仲马),荣格曾言自己少年时代读哲学书籍,死去几千年的先哲开始在自己的脑中活了起来,自己开始用他的脑子想问题。接着,先哲开始和自己探讨问题。书读的多了,先哲们便在自己的脑袋中开起了辩论会。不知阿城的脑子中是否犹存在云南农场落户之时罗贯中和巴尔扎克的对话。笔者以为,最近几十年在中国兴起的比较文学,在很大的程度上使得研究中外精神史变为可能。少年时代的积累是至关重要的,阿城未读完中学,“文化大革命”开始,被派往山西农村插队,而后去往云南建设兵团农场落户。“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是知识分子精神贫瘠的时期,第四代导演适逢接过导筒之时风暴却爆发,能看到的书籍便是《诗经》。设想曹景行、吴贻弓、阿城、陈凯歌一干人等在今天一起观看贾樟柯的《站台》中年轻人看《茶花女》、听张帝的金曲的场景,定会痛哭流涕。在那个咨询封闭、思想禁锢的年代,很多知识分子开始犯病,曹景行坦言自己患新闻饥渴症,现在经常一边看三张报纸,还浏览新闻网站、听广播,最终造就了他在凤凰卫视言论的地位。吴贻弓更是十年来一本《诗经》为伴,逐字逐句琢磨了个透,进入八十年代,拍摄的电影都是诗的味道,其风格自成体系。“文化大革命”的十年在一定的程度上使得文学、电影工作者开始注意中国传统神话、诗歌文本,在沉寂的农场和枯燥的劳动中,只能借本已熟稔的传统文化来使自己保持与文艺的联系,得到心灵的慰藉。
陈凯歌和阿城当年同在云南,他们砍竹子、烧荒。《孩子王》是阿城和陈凯歌对于那段精神上青黄不接年月的描述与追忆,对于传统文化的顶礼膜拜。在传统文本中他们找到了许多与现世相通的东西,他们开始惊讶于传统神话的力量,同时也开始相信轮回与宿命,产生了一种悲观的情绪。“孩子王”在煤油灯下感悟着造字主仓颉的精神,隐约之间他还会看到秦朝李斯的影子。陈凯歌、阿城都是焚山烈泽的伯翳,他们是无奈的。也许阿城在云南期间读到过《东周列国传》,并从中看到伯翳焚山烈泽驱逐猛兽、佐大禹治水的一章,并因此觉得自命不凡,认为自己是现世的“伯翳”(笔者在某些时候常有此种感觉,也许是八零后的特点,喜欢在自己崇拜的伟人身上找与自己共同的特点,也可能是缺点,并暗自庆幸),在此,阿城成功地完成了历史与自己所处环境的对话。
大卫·里恩 最善长建构一种当代与古老年代的联系,并夹杂到叙事中。从另一方面看,大卫·里恩首先是一个文学家,他拍摄的电影非文学改编的很少,十部中有一部,连纽曼·波兰斯基拍摄《雾都孤儿》时也要从里恩的老版中加以借鉴。
期望一批深谙古代文学的影像学者出现,更好地通过影像完成对于人自身精神家园的建构,当然,这其中的跨学科因素不可不考虑。
如果大卫·里恩了解中国五千年前的历史,看到这部影像作品定会对陈凯歌导演点头称道。如果看过了《棋王》,回头一想,定会对那个编剧加制片的人大加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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