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非,香港出生。1985年香港中文大学毕业,主修中国语言及文学,副修中国音乐,1988年于同校取得硕士学位。1991至1992年间,赴英国修读出版课程,并取得硕士学位。在港长期担任编辑工作,业余从事文艺写作。短篇小说集近作有《铁票白票》。
黄灿然,1979年移民香港,1988年广州暨南大学新闻系毕业。1990年开始任《大公报》翻译及编辑至今。1997年7月出版诗集《十年诗选》,1998年获“文学新秀奖”(97/98年度)。近年除了写诗、写书评、编诗刊杂志之外,多做翻译工作,刚翻了哈金的一部作品。
□:余非 ○:黄灿然
余非按:2004年中,香港电台普通话台的何翠峰小姐为开办新节目联络我。刍商后大家都同意尝试做一辑深入一点的访问,对象是与香港文学有关的人物。
一口气做了七个访问。先后荣幸地访问了七位文学圈内的朋友,他们是作家黄灿然、王良和、陈慧、胡燕青,作家兼杂志总编辑许迪锵、陶然,以及二楼书店“东岸”的创办人之一本身也写诗的梁志华。正欲再接再厉,另一些工作却把自己缠住,原定十二人一辑的访问工作就此终结。
访问由2005年1月1日开始,逢星期六晚在香港电台普通话台播出,节目取名《文学多声道》。
□ :你好,黄灿然,让我们今天的访问从你刚来香港的时候开始,好吧。你十几岁移民香港,后来又回广州暨南大学念新闻系,那段时间你既工作、又念书、又尝试文艺写作,中间必定有些故事可以谈谈的,是吗?
○ :第一个故事是,我不是自愿来香港的。我的家人很早便成功申请来港,他们在我八、九岁时已申请我与他们团聚,到十五岁时终于获批,就这样我便来了香港。那时不太想来,而来了之后也是挺惨的,关键是我不懂英文,怎样可以继续升学是个问题。而我家人七十年代便移居香港,是由农村到城市找工作式的经验,目的是谋生赚钱,父亲及祖母把我申请来港,是想多一个人工作,合力多赚些生活费,他们不会想到我如何继续在香港升学的问题。
我十五岁来港后,一直在工厂工作至二十岁,期间一直思索“我今后该怎么办?”因为我实在爱读书。任职工厂时所赚的工资,大部分就用来买书。我在工厂的工作做得很认真很好,但朋友却不多,原因是自己看书、也看电影,这种生活内容与工友有点格格不入。于是,我更加积极思索,那该怎办呢?而且开始问,人生究竟有甚么意义?我八、九岁就思考人生问题。青春期甚至多次想过自杀。
有一次我回泉州老家,一位舅舅告诉我广州暨南大学很优待港澳生,又不用考政治科,假如想升学,是个不错的考虑。这位舅舅比较好学,平日多读书,他读过不少俄国小说,可是人有点孤僻,现在想来,我倒发现自己有点像他(笑)。就是这位舅舅向我指示了一条出路。那年,我十七八岁。
而读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必须学好英文。于是我报夜校读英文,很勤力地学习、很勤力地查字典,一切由ABC开始。很奇怪,我从第一堂开始就感到很得心应手,一路地读上去,英文有很大进步。因为想读大学,花两三年时间把英文学好是我的短期目标,这人生目标令青春期的问题被转移视线从而得以缓解。
□ :接下来想问的是,你是香港作家,但又比土生土长的香港作家多了一层来自中国大陆的经验。你在一篇文章里谈过,有关“性格形成期”对写作的影响;我现在用你自己的字眼来问你,对你来说,你的“性格形成期”、以至“文学性格”形成过程中,中国大陆与香港,哪一边对你影响更大?
○ :是两边都有影响,而且交叉式相互作用。我在大陆从小学开始便很喜欢读书,尤其是中文。记得当年一有阅读能力之后,课本一发下来我就赶紧啃读。家中阁楼的旧书也给我翻遍,如冰心、老舍的文字就在阁楼旧书堆中读到。当然,那时也不知道他们是名家。可以说,在大陆阶段,自己已打下比较好的语文基础,这对将来的写作有一定帮助。
来香港的阶段,是文学品味及修养的培养期,正如你所说是“文学性格”的形成期。在香港可以读到很多大陆没有的、五四以来的新文学。来到香港又读多种文学史,当中如司马长风的《中国新文学史》,我以它为“老师”;书中说好的作品我都照单全收,按它开出的书目买书,钱不够,就省吃俭用去买。我在香港恶补了五四以来的新文学。
香港又是个杂志报章特别多的地方,那时香港可以买到的杂志、以及文学杂志,我一有钱便全买来看,杂志方面如《南北极》、《抖擞》、《明报月刊》、夏志清办的《知识分子》都买来看过,报纸则每天买四五份。
此外,香港也很容易读到台湾文学,如陈映真、王祯和、黄春明等,都在尝试写作之前于香港读到。
□ :那就是说,香港在你的文学性格形成期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那么,你喜欢这城市吗?
○ :很多人对这城市的感觉是又爱又恨,我比较无爱无恨。
移民当中,经常会出现两种类型。一种是来了就投入新生活,为自己打造不同于从前的人生;另一些则虽然人是来了,心态上却对香港生活不屑一顾。我二十五岁之前是后者,对香港有点不关心、不屑一顾。而即使到现在,我也对香港的政治不感兴趣,但我关心香港文学。
对中国也由最初很怀念、很想念故乡而变为无爱无恨。事实上,假如我算得上是有点事业的话,香港是个开始,我不可能“不喜欢”香港;只是,也真的谈不上“很喜欢”。对大陆也有相类似的感情,无爱无恨,不知道这是不是移民奇怪的心态。那是因为你的根没有了,你浮着,你在乎的,是写作,而所写的东西也没有很重的地方感。
翻译工作我也两岸三地都接。我作家身份的地域性也在重迭中可以互换,大陆把我当成大陆诗人,香港把我当成香港诗人,但也有人把我当成大陆作家,也有人认为我当然是香港作家;而确实又有大陆朋友把我当成香港作家,有香港朋友把我当成是大陆作家。这些情况在编选集时便会突显。
由二十岁到二十二岁读了两年英文,基本上已达大陆高中水平,可以考大学了。大学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有趣地,那时考大学的身份是港澳生。我是在暨大读书时遇上写诗的朋友。而写作,由大陆开始,并在校内搞地下诗刊。写诗,并不是在香港开始。
(印象中,黄灿然与另一位嘉宾许迪锵,这几年都没有被媒体访问。没有被访问,不表示他们不接受访问,他们不至于那么忙,也没有那么封闭。话题一打开,他们都非常友善、健谈。大概,他们都属于扎扎实实的那种人,已习惯了起哄、找话题的传媒、以至管文学范畴的传媒,对这种被访者可能没有多大兴趣。
这一天,一个小时的访谈,事前已让他知道打算环绕的话题,一开咪之后,黄灿然滔滔不绝,看得出来,他谈得很高兴。其实,在咪高峰之外,我们谈了更多,都跟创作、生活有关。他对于怎样去生活、尤其是谋生,谋生之外,怎样安排写诗和翻译的时间,有好多好多意见。对又要谋生又要翻译及写作的生活,他投入,而且机敏地用他的方法来享受,不无疲累,却言谈间没有怨言。的确没有甚么好怨的,生活如此其实很好。)
□ :让我们把话题拉到当下吧,可以谈谈你的日常生活吗?你在报馆工作,令你有不同于一般人的作息时间。
○ :现在是下午五时多回报馆工作,一直至凌晨十二点下班。以前是晚上七、八时上班,凌晨一两点下班。下班后是睡不着的,于是从前习惯了吃完夜宵之后,又工作至早上五六点,之后才睡眠,至下午两三点才起来。
曾有一段时间受影响之下没有日光便睡不着,而且怕暗,周围暗黑反而睡不着。
我一天工作十多小时,身体曾因而出大问题。
现在懂得调节生活,下班回去就听古典音乐,三点睡到五点半之后,就带同小狗外出晨运爬山。现在我采用分段式工作,业余工作每个时段会让自己不超过两小时。总括而言,已习惯了一天加起来睡不到七个钟。而且很奇怪,多睡了反而不舒服,像最近因感冒而多睡了,醒时反而头昏脑胀。好了,这下可就死了想多睡的心结(笑),不羡慕可以多睡的人了。
□ :刚才你提到的那种生活方式、作息时间,恰恰好与一般人相反,这样,会不会影响你与其他人交往,令你把白己封闭起来。
○ :应该说,这样的生活对约朋友,例如今天做访问确是有影响,需要一番安排。只是,于我个人而言,倒觉得自己的时间反而变得相当充裕。你想想看,香港人相信大多都没有我那种时间上的奢侈,一如刚才所说,我有两小时听古典音乐,两小时爬山。我这种颠倒了的生活方式,确保了自己的空间,空闲时间反而骤增。因为应酬少了,工作变得特别有效率。
我因为在中港两地生活过,两地加起来,朋友可以相当多。假如有时间四处跑是一种诱惑,可能会令我花时间见朋友、推销自己的东西,而不沉潜下来,好好地干点实事。因此,现在的生活方式令我减少应酬,好好写作,好好翻译,倒也不是坏事。
至于人生封不封闭的问题,我有很奇怪的想法,认为对我来说,三十五岁前已是半生,甚么酸甜苦辣都经历过。譬如说,我成长于只有十六户人家的小山村里,十多年过去,在小镇读中学,之后去香港。头尾加起来在香港也二十多年,在香港我住过木屋,又曾在工厂工作,然后又因为读大学在开放发展后的广州待了几年,……彷佛是甚么层次的生活也体验过。而我这个人举一反三的能力还算是不错的。于是生活体验彷佛在三十五岁前已尝遍,再体验也只不过是重复,意义不大。而前半生很丰富的生活经验,彷佛于我的写作已很够用。
有时常想,我的下半生也许就是这样地比较安静地写作及翻译,倒也不是坏事。而假如应酬太多,是时间上的一种浪费;而才华这回事,即使有,也会因为应酬太多而耗尽。更何况翻译对中英文的要求很高,要不断磨练。
(从访问中我们知道,黄灿然是个很用功的人,一天十多小时在工作。在他的诗歌里有这样的一个主题,就是展现对谋生求存的挣扎与惶惑,那他究竟是惶惑些甚么呢?就是不希望被平凡和庸碌的生活吞噬。以下是《关于婚姻生活的叙述》及《回忆》的片段。)
□ :作为一个写作人,我自己有过一些遇上关口的经历,那就是觉得写滑了,连写出来是甚么效果也在预计之中。此时,我会停下来,叫自己搁一搁,先不急于动笔。我把类似的考虑叫做“关口”,你说这几年很安静的工作、看书及翻译,那写诗呢?现阶段在写诗方面有没有一些到关口的感觉,抑或你一直都写得很顺。
○ :关口的感觉不但有,而且非常多。因为诗像一个加速器,进入状态时,诗创作会令你的生活改变得非常快,是加速,我几乎是两三年就一变。是自己各方面都在变化,催着你变化。
而我觉得自己的大变正好发生在三十五岁。在大变后回望过去,又会觉得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小变而已。按《圣经》的说法,人生七十岁。但丁认为人生如拱门,顶点是三十五岁。我的转折点确是三十五岁,更妙的是我恰好就是在三十五岁这年读但丁的《神曲》。我说的三十五岁时的大变,是那时整个人彷佛对人生都看得很清楚了,而艺术上的修养又有彻悟般的明了,到达一种融会贯通的境界。
你可以说这是关口,因为你本人会有很多变化。现在写作不会只写“自己才感受到”的东西,会写一些自己感受到、别人也感受到,只是别人不懂得说清楚的事情。诗人不应该只是个很自我中心的人,他变成一个media(媒介),传达一些个人以外的感受。
□ :你说的话刚好印证了你诗歌创作在取材上的变化,因为在三十五岁后的一批诗作,家庭及妻女再没有以很“私人化”的形象入文。
○ :家庭这东西如在后来的作品中再出现,已不是很个人的家庭,是把它当成是与其它家庭也相同的一个题材来处理。意义就不同了。可以说,前期是一种很Private私人的感情,现在再处理家庭,是大众的家庭,里面所面对的,是其它人也面对的矛盾、幻灭,以及实在生活中的苦与乐。
(黄灿然的诗风的确不断在变,以下是他的一首力作《哀歌》中的片段。与之前的两首诗歌相比,《哀歌》更加凝练,形象更加鲜明。)
□ :以下想问翻译方面的问题,你正职做新闻翻译,业余翻译诗歌、小说、评论等,可以说一下几者在翻译上的分别吗?
○ :翻译最基本的要求当然是要准确了,不可能译错。先谈新闻翻译吧,新闻翻译首要任务是快,而快与准确是有冲突的,于是新闻翻译只需要意义上准确,不必死死地完全忠于原文,有时我会在翻译过程中删删改改,主要是新闻有连续报道的问题,重复的地方就要在翻译时删去。
至于文学翻译,如小说,我会要求一看便懂;评论文章则相反,有时甚至让文字欧化一点,以保留某些雄辩、风格。至于诗呢,因为我是诗人,译起来多了些主动性,有时会该直译的直译,哪怕译出来会比较欧化;有时我倒会改它一下,有意地来点小小的背叛,令它译出来的效果更有诗意。
小说就不同了,例如译哈金与鲁西迪的作品。译哈金的经验有点特别,第一,他是中国作家,写的也是中国题材,只是他用英文写作而已。第二,哈金本人也懂中文。于是在做哈金的台湾版翻译时,最初想把它译得中国化一点,甚至有成语。谁知道出乎意料之外,哈金反而要求不必译得太典雅、太汉语化,有四字成语也要拆开来用。个别情况则大家有商有量地互相交换对中文用字的意见。
我喜欢不太汉化式的翻译,不想文风太古,反而希望翻译时在现代汉语中求变。甚至在流畅的基本要求下不避欧化。
□ :诗与翻译,喜欢哪一种多一点。
○ :很难说喜欢哪一种更多一些。反正,翻译是现在最多做的,也没有不喜欢的感觉。翻译对我来说是扎扎实实、非常好的一份工作。翻译会尽用我所有的空闲时间,令我坐下来看看电视也觉得是罪过。
至于创作,不是你想写就写得出来的,你要守,有时候守一首诗的出现,要等上一整年,而在等的过程中,最好就扎实沉潜地做点翻译。保持不断有工作,会令创作要来的时候不必重新“进入状态”。我让自己不断有工作,像船一样,没有停息地把客人载到对岸去。
总结
听黄灿然说自己,你会觉得他对甚么问题也彷佛胸有成竹,有一个很明确的答案。在他的答问中,没有太多的犹豫。而且语气之间有点老成,才四十岁上下,彷佛生活的种种他都已经经历过,对未来也充满蛮有信心的规划。
这样的一个黄灿然,只要你认识他,你会知道,这些话,是出自一个默默地,自我探寻者的口中,他今天稍有成就的一切,靠的不是外在的应酬和关系,是自我的不断更新。像这样的人,说出这样语气的说话,也未尝不可吧。他的那份自信,背后有他真诚、因探索而有所得的满心喜悦。
访问后我跟黄灿然说,对真正的创作人来说,四十岁可能才是个开始。好呀,这个访问,就当是他迈向另一阶段的记录。
几年或十年之后,把他在访问中说过的一些话、对自己的一些期望拿出来重温,且又看看,他已经走了多远。
2005年1月20日整理
原载《香港文学》2005年8月总第24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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