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的伤痛尚未退却,出于某种原因,却不得不面对另一场灾难,看反映卢旺达大屠杀的《Sometimes in April》(《四月某时》),天灾人祸,都涌到面前,不知心脏是否承受得了。坐在屏幕前,不得不深吸两口气,平稳心跳,才敢按下播放键。
卢旺达热带雨林色彩分明的美丽风景消减不了大屠杀的黑色恐怖,或者说使这恐怖变得愈加令人凄凉、无奈、愤怒。看完,我激动地说,如果谁看了这部电影,首先想到谈它的叙事、结构啊什么,就太没人性了。当然这话过于冲动,叙事、结构等等,也是可以谈的,毕竟这是一部电影,探讨其表现形式的优劣得失自有其意义所在。但这又是一部特殊的电影,它反映的是90年代发生在这个世界上极其残酷的真实事件,尽管发生在遥远的非洲,但发生在非洲人民身上的灾难同样让我们眼含热泪,情难自已。所以,我想,任何看完这部电影的人,都不可能冷漠如石头,都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坐在那儿说,啊,现在我们谈谈叙事、谈谈结构,然后再谈谈表演。但是,尽管如此,我首先还是得从这几个方面表扬一下这部片子。我认为其叙事节奏掌控得好,影片结构把握得好,剧本语言写得好,电影音乐配得好,电影镜头用得好,演员演得好。当然,我并非认为这部影片在电影表现方面就十全十美。说好,大概一是因为近来看了几部片子,都让我深不以为然,包括前不久获金球奖的《赎罪》。相比而言,不说其他,《赎罪》的叙事节奏及影片结构明显不如该片,打着哈欠看到最后,看完,只记得那片繁盛的草花十分美丽。其二,大概主要是因为看时,我内心已有一个预设,这是一个真实的事件。因此,我忘了我在看电影,但反过来不得不说,也是因为影片处理得自然,才有可能让你忘了你在看电影。关于电影表现的各个方面,大概都可以拿来专门写一篇评论,但从这些方面写,需要你冷静克制,但是看完这部电影,你实在很难做到这一点,至少我现在做不到。而关于事件背景、惨剧根源等,资料一大堆,也无再说的价值。
那么,谈什么呢?既然我一时冲动,说谈其他没人性,那就来谈谈人性吧。
事实上,与《辛德勒名单》、《钢琴师》、《拯救大兵瑞恩》等影片一样,在这部电影里,我们同样不能回避“人性”这个话题。正如崔卫平老师所追问:人性到底是怎样的?是善、是恶,还是善恶兼备,是性本善,性本恶,静态平衡,还是动态发展?古往今来的思想家,谁能说,他对人性的阐释就是最合理,最准确的?那么,我们从电影中所获知的对于人性的理解也一定不是关于人性的最好解释,当然电影的目的也不在于给出定论,而旨在展现。那么在这部电影里,它就通过细节尽可能地打开了人性的空间,使人性呈现出丰富的可能。展现人性的可能,展现人性的真实,同时引发观众对于人性的思索,正是这部电影存在的价值之一。
这部影片对于人性的展现,更多包容在细节里,虽然零碎,但却真诚、真实,并且富含层次。为了叙述的方便,我想起了我们党经常喜欢的一种分类,将人物分为先进分子、中间分子和落后分子。我们就来看看,在这样一个巨大而血腥的历史事件中,这些人如何表现出各自的人性。
在这部影片中,“先进分子”当主角奥斯丁莫属,应该还包括主角的妻子珍妮以及教会女教师。最理想的人性状态,导演当然寄托在这些人身上。在原本的生活中,他们都是善良的人,而他们的善在影片残酷的情境中,则被激发到最大限度。主角奥斯丁自不用说。教会女教师原本也可以像教会校长,放弃承担,逃脱这场灾难,但她选择留了下来,想要保护一群年轻的女学生,当然,善良的人性在集体的残忍暴虐面前,不会出现什么奇迹。而珍妮最终也以一颗手榴弹,保护了其他妇女,牺牲了自己,其人格得到进一步的升华。当然她这里的无所畏惧,必定还有一种受尽侮辱之后的深刻绝望,也因此这里所表现的高尚有了更为合理的根基。这里就提供了一种可能,善可以达到一个这样的程度——忘却自己的生死。而这种可能是真实的,不仅出现在电影里,它实际上就在我们的身边。这时候,我就不由得想起这次四川大地震,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有多少老师为了保护学生,有多少父母为了孩子能活下去,而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生命。还有一个19岁的士兵在救援过程中,不顾牺牲的危险,跪下来哭求让他进去再救一个。朋友看完感慨,说真让人感动,我就做不到,我想,未必。在特殊的情境中,善良的人性升华到极致并非不可能。
这些人固然让人感动,但这世界上并非遍地英雄,更多是无数平凡的生命,他们或者说我们,在危险面前,不可避免地会害怕、会退缩,会求自保,会更多只顾及自己的血肉亲人……比如说,灾难发生时,奥斯丁请求邻居白人让他的妻子和孩子及朋友的妻子藏在屋里。白人老头拒绝,说我不能不顾我家人的安危,但是,枪声又响,这时,他动了恻隐之心,答应了,但说,女人和孩子进来,不过只可以留一晚。这里,白人老头由最初冷眼拒绝到犹豫再到最终的答应,正体现了一个普通人人性的变化、挣扎。再如一个场景,早起,胡图族贫苦夫妇,两人无表情,无言语。远处,哨声响起,这是又将开始杀戮的信号。男人表情沉重,拿起哨子回应,然后弯腰拿砍刀,又犹豫着放下,拿起木棒,女人倚在门边看他,他说,我去看看孩子。这里,我们一方面看到,在这场荒唐的血腥大屠杀里,有多少无辜的民众被稀里糊涂地卷入,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到他人性的挣扎,他愿意去杀人吗?显然不愿意,可是不参加,一家都得没命。而女人白天收留了满身血迹的师生三人,晚间却不得不把她们赶走,还是为了一家不受牵累,能活下去。在这些细节里,我们毋宁说看到了人性的缺陷和挣扎,还不如说看到了弱者人性的真实。自私、怯懦……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有英雄似的的高尚人性,有普通人的真实人性,而影片可贵的是竟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细节展现了一个参与屠杀的极权分子的人性复苏。当然,我不知这是导演有意为之,还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理解。极权分子用枪威逼奥斯丁用砍刀杀死自己的朋友,这时,我们不难想见奥斯丁内心的痛楚和激烈的矛盾,当他真的挥刀时,我设想的是他朋友自己扑向刀口,这符合一般中国导演的安排。但是,这时,却是一个极权分子从背后开了一枪,帮助奥斯丁解决了这个人性的悖论。导演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安排呢?我想,其一,可能正如中国导演一样,不忍让一个他在其中寄托了最高人性理想的人作出违背人性的事,从而背负一辈子的道德谴责,毕竟这部电影的主旨不在忏悔和赎罪,所以,只能如此巧妙化解;但同时,这来自极权分子的一枪,在我看来,却是展现了一个极权分子人性的复苏。为了证实这一点,我又再次观看了这个细节,这次,我注意到在枪响之前,奥斯丁的朋友狠狠骂了一句,你们都是吃屎的。兴许有人认为,是这句话激怒了极权分子使之开了枪。但这显然不具充分的理由,首先,这话刺激的力量还弱了点,而即使是极权分子被激怒,理应让他死得更惨,而不可能痛快地一枪解决,其二,仔细看射枪者的身影,影片中只能看到腰以下部分,但是从走来走去的体态,可以感觉其并不愤怒。而即使愤怒,首先激怒的也应该是那几个穷凶极恶的极权分子头头,但他们显然还算平静,只是略感惊愕。所以,我仍然坚持早先的判断——这一枪,代表了一个极权分子人性的复苏。尽管片中我们都未曾看到射枪者的面貌,但是不重要,关键是知道他也是暴徒中的一个,大概也残忍地杀害了很多人,以前的杀戮是出自仇恨、或者是无知,甚至可以说是因为陷入了一场集体无意识,但这次显然与以往本质不同,是有意识的,是出自内心的不忍。当然,对于这一枪,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解读,但是假如这一枪,确如我设想,是一个“落后分子“的猛醒,那么它同样是令人感动的。
这样的“落后分子”还人性尚存,但更多的则表现出极端残酷的人性。在影片中,除了荷枪实弹的极权分子,还可看到那些手持砍刀、木棒的民众,他们在赶往一个新的屠杀点时,往往载歌载舞,似乎是去参加一场狂欢派对,而在屠杀未开始前,他们都是朴实、勤恳的人民,彼时,他们所表现的对于杀戮、鲜血的迷狂,人性的突变令人毛骨悚然。这时,想起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一个人也许人性尚存,但一群人便陷入了疯狂。这也是一种人性,残酷的人性或者说是先古遗留下的嗜血的兽性。
在卢旺达大屠杀后的十年中,联合国、卢旺达政府乃至民间都不曾中断对这些大屠杀罪的嫌疑犯的审判。影片里,我们也比较明确地看到一个被审判者——奥斯丁的弟弟,他犯有利用电台广播煽动民众仇恨,煽动大屠杀之罪,但是,一方面,他未曾参加杀戮,另一方面,他在护送奥斯丁的妻子他们走时,直面血腥屠杀,已然痛苦地发出真他妈的残忍,真他妈的残忍。那么,在事件之后,这些曾经陷入迷狂的“嗜血者”,他们又该如何反省与忏悔呢?影片未能有交代,这是我认为有缺憾的地方。试想,如果影片能加入一个或几个这样的细节,那么,其对于人性的挖掘便更深了一步。当然,我们不必苛求,因为这部影片有其更为现实的价值和意义,其主要的动机和目的在于那些更迫切的诘问、追问和警示:大屠杀的根源是什么?在这场巨大灾难中,号称“世界警察”的美国和西方发达国家为何没有作为?在未来的时间里,我们如何制止类似灾难的发生?……
一部宏大叙事的影片,能够如此精致地照顾到细节,我认为,这是当今中国大多数大题材电影所欠缺的。这些细节所展示的人性,令人深思。人,可以博爱无疆,也可能嗜血成性;可以痛苦地反省“在道德责任上,我们是错的”;也可能无所谓地说“那只是卢旺达人杀卢旺达人”。在不同的情境下,人性存在无限的可能,这就是人性的真实。那么,在这些平常平淡的日子里,我们可否设想,身临绝境,我会如何作为?是“先进分子”?“中间分子”?还是“落后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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