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今天是星期天,一大早就在网络QQ遇到你。你平时经常上网吗,网络对你的诗歌写作有何意义?
* 格式:星期天,我一般是边洗衣服,边上网聊天。平时早晨写作,晚上上网。网络对我来说,主要是用于交流。诗是一种最个化的艺术。往网上贴诗,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表达,是否已经接近了个我的诗写期待。
* 安:是对读者的期待吗?什么样的读者是你期待的?
* 格式:记不清是谁说的了,诗是一种最讲究表达精确的艺术。诗友的回贴能帮助我验证这种表达的准确性。每个人写作的正上方,都有一个潜在的读者。这个读者,其实就是诗写者的诗写理想。当然喽,诗写者对读者的期待,不应是乞求回报,而应是希望获得一种反向的切入和打开。我喜欢的读者,是一眼就能看穿我玩什么猫腻的人。这种人生命的直觉非常发达,他从不依赖于任何理论。
* 安:你获得第十三届柔刚诗歌奖的组诗《单向街》应该说获得了评委和读者的认可,比较一致的看法是,你的这组诗体现了生命的痛感。2004年,你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你的妻子因病去世,这个事件对你的诗歌写作产生了什么影响?
* 格式:这个事件对我的直接影响,就是产生了一批悼亡诗。长远的影响,可能是改变了我对生活、对生命的看法。它加深了我对生命有限性的认识,从而也使我在面对未来生活的时候,更加地安心。安于生活,是我目前的期待。因为生命的无常,总使我不由自主地悬空个我的现实。这种倾向,也许对生活的安逸有帮助,但之于写作,绝对是有害的。安逸很容易令人放松对生活的警惕。感觉一旦麻木,又如何提升个我对生活的感受力?话又说回来,真正做到安逸也难。安静地逸出,这是一种大境界。所以,作为一个诗写者,应怀着谦卑之心,对自身之外的事物心存敬畏。
* 安: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上半生是为生活而生活,下半生要为诗歌而生活,为什么?
* 格式: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是生活之于我,远没有真正地开始。下半生,我生活的重心可能放在诗歌上,但前提是必须更加努力地生活。
* 安:请原谅我无法理解你的诗歌与生活观。在我这儿,诗歌与生活是冲突的,我不知道如何协调“重心诗歌”与“努力生活”?你能试说其详吗?
* 格式:一个内心生活贫乏的人,很难写出象样的东西。当然,内心生活的贫乏,与空间的迁移并无多大关系。关键是他得不断地觉悟。诗歌源于恐惧,而兴于生活。一个先行者,首先是一个先觉者。我所谓的重心诗歌,即所有的生活都为诗歌展开,都能在诗写时得到充分地利用。努力生活,说明我生活得还不够。要经常走出书斋,呼吸庸常的空气。吴又说,活着就是不对。小烟说,活着就是失去。而我以为,活着就是冒险。冒险分两种,一种是按部就班,一种是打破常规。多数人可能以为按部就班易,打破常规难,而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因为按部就班不是一个人惯性所为,而是其平衡能力的一种标识。我的生活行为可能中规中矩,但我的观念常常使它不由自主地出现拐点。正是这种下意识地拐弯,使我的生活有了复述的可能。
* 安:你的《单向街》明显地体现了你的生活与诗歌观。这组诗的语感非常流畅,但其前卫性深邃性却不受影响,这是我现在很喜欢的一种表述,一般人总是顾此失彼。我刚刚又读了一遍,很耐读,确实是一组出神入化之作。你早期的诗作偶尔会在结尾处掉落下来,这组完全成熟地包融、圆满。诗中的那些人物都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我惊讶的是你表达的准确和暗含的思想。你当时写这组诗时的状态如何?
* 格式:这组诗的成功,得益于两点:一是我多年来对口语难度的追求;二是放弃了经验写作,使它在超验的层面更准确地抵达事物的本来。这组诗是压着笔写的草书,所以苍劲中含有飘逸之风。其中的“我”,是一个集体化的个人。自我的戏剧化,得到了丰富的展示。写这组诗时,正是妻子打化疗最艰难的一个时期。那时我感觉,生活之于我,就是绞肉机。一边是求生不得的妻子,一边是急需呵护的孩子。虽说是甘蔗没有两头甜,可我哪头都不能扔啊。必须兼顾!这是源自生命的律令。有朋友说,原以为你就是个寻常之辈,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真成了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在这里,我借一位诗人的话讲,不是我想伟大,而是生活逼着我必须伟大。
* 安:你的经历,让我想到了“中间代”的境遇。类似生离死别的尴尬,这代人应该体会的最深。刚编中间代黑皮书时,我对你基本上不了解。而那本书问世不久,你接连就抛出了十余个诗人个案分析,一下子引起了诗界的注意。有人说你利用了“中间代”,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 格式:任何命名,相对于写作实体来说,都是滞后的。这种带有追认性质的工作,无非是让诸多优秀的诗人与诗歌文本,得到与时俱进的呈现和传播。我的系列点评文章,虽然不具备考古性,但其涵盖的挖掘功能不应忽视。由于当时的诗界诗学文章极其短缺,加之某些诗评大腕先天性的信息不对称,故而给一些诗人阐释与自我阐释埋下了伏笔。你编黑皮书的时候,只是对我说要编一个诗歌选本,并未言及“中间代”这个概念。当我收到黑皮书后,立马发现,祖国的同行们已经在沉潜中对诗艺作了如此丰富而有效的探索。我要把他们建设性的诗写质素找出来,以便清理自己,将个人的诗写再提升一下。就是如此朴素的念头,催促我写下了那么多个案分析。写这些文章的时候,我对“中间代”这个命名还不是多么认同,更不以为是什么平台,所以根本谈不上利用。要说利用,倒是“中间代”利用我做了一些事情。这个,你总不会否认吧。记得《诗歌月刊》要发我的那些文章时,“中间代”这个词还是你让我加在那些诗人的身上的。我不知出此言的人是何居心,反正不是出于对“中间代”无知,就是缘于心理失衡所致的别有用心。好在我一直没有打“中间代”这个命名的主意,独立地思考,自由地写作,要不然,还真让某些将诗写拼命做成行为艺术的活动家多虑了。
* 安:我知道,山东人都很侠义。你又出生在武松打虎的地方,扶危济困的行事风格,可能早已经溶化在血液里。在我编《中间代诗歌全集》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挺身而出,暂别病重的妻子,来京帮助整理稿件。而我在诸多介绍中间代的文章里,却对此只字不提,而你竟无丝毫怨言。我这才见识了你的胸襟,同时也让我想起了你的诗观——诗是人性的一种努力、边界和希望,你能否谈谈对中间代的认识?
* 格式:我觉得你是在把中间代当事业做,当日子过,就此而言,大家跟你的感受与体认还是有所差异的。一个命名,当它刚刚面世的时候,肯定是新鲜的,充满活力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人对命名现场的陌生化,特容易将一种生气勃勃的命名简化成一个干瘪的的概念,这也是诸多命名难以逃脱的宿命。正像人们目下谈论“下半身”,有的人根本就没看过“下半身”的文本,也没细研过“下半身”的理论主张,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跟着起哄,破口大骂什么“下半身”写作是色情写作云云。其实,了解真相的人都知道,“下半身”写作具有丰富的内涵,其出场的原初意义与后来追随者的误读大相径庭。由此来观照“中间代”这个命名,“下半身”走的是先树招牌再出产品的路线,而“中间代”则玩的是先出产品后打品牌的策略。它之所以拥有那么多与生俱来的非议,除却诗人们匮乏诗写美学上的通约性以外,就是因为这个大盖帽下的诸多诗人尚缺乏鲜明的集约行动。每个人似乎都在证明他自己,可事实上的不合作加剧了代际命名的离散效应。再说了,中间代的出场,恰巧赶上自媒时代的勃兴,诗人们自以为是的互不买帐,也延缓了其命名确立的过程。况且人们惯于从时间上打量一个代际命名,而很少从空间上去厘定一个代际命名所囊括的质素。所以,“中间代”的出笼,固然为某些学者提供了理论言说的方便,与此同时也为这些学者简化一代人诚勇的诗写努力创生了厚颜无耻的理由。
* 安:说得好。中间代里像你这样能诗能文的双筒猎枪,还真有一些。在日常生活中,你是喜欢别人称你诗人,还是喜欢大家叫你理论家?听说你从事过很多行业,这些行业对形塑个人的诗学批评有帮助吗?
* 格式:我不知道你所谓的诗人,究竟指的是一种社会身份,还是一种专业岗位的职称。如果是前者,我宁愿放弃,因为诗人合一,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是不可能的。诗歌是一种大于生活方式而小于生活的东西。如果是后者,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因为这不光意味着对一个诗写者劳动的尊重,同时也意味着对其劳动效果的认可与评估。你见过冈居木刊发于2005年第8期《星星》上的“格式印象”吗?那面里写到,外地的诗人晓得他是一个诗评家,本地的诗人只知道他是一个写诗的。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跟我在日常生活中高端做事低调处事的方式密不可分。在我的前半生,我先后当过医生,某公司的业务经理,一报社的记者和编辑,现在从事政策研究工作。凡是吃饭的活,我都干得兢兢业业。我一向认为,不能面对生存的人,他对周围事物的判断,是非常可疑的。做医生的经历,培养了我见微知著的能力:给患者做手术,心慈手软寓于严厉严谨之中。大夫既要切除患者的病灶,又要想法切口小,以减轻患者的痛苦。你从我的个案分析中,或许就能察觉出我的这种职业印记。业务经理这个岗位,使我懂得了想象必须靠具体而微的操作来落实。记者生涯让我明晓了日日新的敏感,源自个人对日常生活事无巨细的观察。编辑履历令我体察到,遗憾往往发生在一往情深的信任之中。搞政策研究,叫我尝到了自证与他证的神妙。
* 安:看来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歌,就是为你唱的。“每一次微笑都有新感觉,每一次流泪都是头一遭。”你把那么枯燥的工作,说得津津有味,表明你拥有一颗孩子般的心。那天,我无意中闯入你的博客,见你的文字又性情又深刻,而且涉猎面还那么广,真令人羡慕。你能否谈谈这方面的情况?
* 格式:你是诗歌圈里第三个洞悉我身具孩子气的人。第一个是小引。那年咱们一起参加《诗歌月刊》在浙江金华举办的诗会,会后他写的随笔中纰露了这一惊人的信息。当时,我确实也骇了一跳。心想,自己就这么点小秘密,还让人看穿了,活着还能有安全保障吗?再说了,跟我接近的人,才知道我好玩,好玩(注:两个“好”字,发音不一样。),没想到小引只见了我一面,就把我看得一清二楚,不能不承认诗人的灵通啊。第二个人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反正记得2003年七月的时候,我在诗生活论坛上贴了一首名为“与伤害词语的人共眠”的诗,引起了比较大的反响,这个人跟贴说,格式的诗透着一股孩子气。真是知我者谓我天真,不知我者谓我装嫩啊。关于博客,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觉得它虽然号称网络日志,但因它的载体具有传播功能,其私密性也是受遏制的。我的第一个博客是邵风华帮我申请的,无法无天地写了一阵子。其中一些内幕性的事实,被个别阳奉阴违的人发现后,立马当着把柄在网上搬来搬去,用以离间我与一些诗人的关系,所以我很快就将其关掉了。现在这个博客,还是接受你的建议,弄得学术味浓了些。一是作为个人的资料库,二是作为重塑个人形象的平台。以后,有劲就往这儿使了。坚持下来,说不定就吓人一跳。正如王寅诗云,“说多了就是威胁,说对了就是死亡。”
* 安:我看过你写的《莫言批判》,与很多理论大腕的观点相左,似乎你的姿态很强硬;也看过你写的生活随笔,本是疼痛难忍的经历,被你弄得若无其事,是一种很伤人的软;最近又看到你写安阳诗会的系列印象记,发现你对考古探幽兴致勃勃。你对先锋与传统如何看?你是如何处理写作中的软与硬的?
* 格式:生命本身就是妥协的产物。而这种妥协,其实也是阴阳相生相克的过程。在我的眼里,阴阳从来不是事物的两极,而是事物的一体两面。从物理学的角度考察,阴阳之间不存在相互转化的问题,事物的变化只是人们对事物阴阳两面翻转的误视。就拿我本人来讲,有时喜欢热闹,有时又特喜欢安静。表面看似乎很矛盾,其实是生命一种自在的能量守恒。当看到我活泼好动的时候,很多人不解我的坐得住;当看见我坐得住的时候,那些人又纳闷我的热烈与热情。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我来说,十分正常。将我的常态经常看作一种非常态,只能表明人们的思维善于一分为二,不太习惯合二为一。再论先锋与传统的关系问题,也是如此。长期以来,人们对这个问题的判断,一直受线性时间观的左右,时不时地就将二者对立起来。这种人为的隔离境遇,有点类似今日的两岸关系,本是同根同源,本是一府两院,偏偏被妖魔化成不共戴天的两大家族,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在第十三届柔刚诗歌奖颁奖大会上的书面发言中,我讲了两句话:先锋就是隐性生存的传统,而传统即是幸存下来的先锋。在诗先锋论坛今秋举办的诗会上,就这个问题,我又讲了两句话:先锋只是一种可能。先锋就是正在进行的寻根。至于你所说的写作中的软与硬,我以为,那不是写作的立场问题,也不是写作中是否用力的问题,与抒情、叙述等手段的运用并无关联,而是一个人诗写文本品质的自然显现。
05/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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