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愁予:关于诗歌的辩论很多是从现象看,没有触及诗的本旨,没有看到诗人的心性。当我们被一首诗感动,首先是它具有了某种打动人的力量。如果只是玩弄一些技巧,或者只有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就不是好诗。我的一个朋友年轻时写诗,其中有这么一句,“登上山顶,带着半磅炸药”,但诗的其余部分和炸药就没任何关系了。我问他炸药有什么深意吗?他回答山上有水池,带炸药炸鱼去。这个意思作者不说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诗叫晦涩。“晦”是让人不明白,“涩”是语言不准确。如果仅仅是文字间纠缠不清的晦涩还好,读不通不去读就是了。问题是火药也知道、半磅也知道,但就不知道要干嘛,这类诗最不好。现在很多人写诗是这样的。
记者:与诗歌写作的晦涩相反,现在不少诗存在过于直白的毛病。几年前引起争论的“梨花体”、去年网上热议的“羊羔体”,都是读者对诗歌过于随意、过于口语化的不满。您怎么看诗歌口语化的问题?
郑愁予:诗歌中当然可以使用口语,但要掌握得好。艾青的诗歌很口语,却有感染力。我的第一个笔名叫“青芦”,“芦”是缘于对家乡河北宁河县蓟运河两岸风光的记忆,秋天时这里的芦苇堪称一绝;“青”则是因为我当年对艾青非常尊重向往。有人批评艾青的语言口语化,其实诗人最珍贵的是他的性灵。没有性灵,什么样的语言写出来都没有用,不会感动别人。将口语和文言对立起来,和绵密、紧凑的语言对立起来是不对的。要增加诗歌的肌理、弹性,有时需要借助文言。但在抒情时,口语会让感情痛快地、毫无间隔地抒发出来。诗的语言不是平常说的语言,而是音乐语言。音乐本身有结构性,能否结构好诗的语言要看诗人自己的才能和对音乐的敏感性。口语可以入诗,但要有音乐性,要和表达的内涵契合。口语精致到虽然是口语的结构,但有音乐的因素、表达的能量与诗歌的歧义性,这样的口语不能反对。不过诗歌口语中如果有一大堆废料,这是要批评的。
关注新诗形式——内容不同 量体裁衣
记者:有评论认为新诗在100年中并没有很好地解决诗歌的形式问题,您是否认同这种观点?旧体诗词的形式在发展过程中最终都相对固定了,新诗在形式上会不会逐渐形成一个相对固定的范式或写作套路?
郑愁予:说新诗在100年中没有很好地解决诗歌的形式问题是因为不读诗,完全不了解诗,不了解诗的起源与诗中的音乐性。在我看来,现代诗已经成功了。全唐诗有着同样完美的形式,却并不是每首诗都感动人,有的只是诗中的一两句很好,整首诗打动人也并不那么多。可见诗歌感动人的力量并不在固定的形式上。
现代诗人从律诗中解脱出来,舍弃了先人的格局,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想法层次更多了,语言的来源比古代更丰富了,有日常应用的词汇,也有方言、俚语,还有西方的语言,但这些新的词汇有的同样很有诗意,再用唐代的形式写作,形式和语言就会格格不入。
那么是否要制造新的格律呢?我想闻一多的尝试不是很成功,他后来写不下去了。闻一多的思想很活泼,但完全靠《死水》的方式写,就受到很大局限。台湾有诗人写十行诗歌,也不成功。西方十四行诗用英文、德文写可以,用别的语言写就不行。冯至搞十四行诗,味道就变了,音乐性消失了。
诗人的气质决定内容,内容决定形式。诗有各种格局,诗的形式是表现的手段,这种手段由内容决定。现代诗人因为内容不同,每首诗量身打造,为一个特定的内容写一个特定的形式。比如我那首选在大陆语文教科书里的《雨说》。这首诗的形式和《错误》、和我刚到台湾后写下的《燕云集》不一样。《燕云集》有种宁静的、沉思的、投入的、从心底喜欢的感觉,很多是写北平的古迹,语言里有传统的意味。《雨说》是写给小孩子的,小孩对于韵很敏感,所以这首诗中押了很多韵,如“了”、“的”、“子”,是口语的押韵,且不是死的韵。但韵在诗的音乐层次中并不是最高的,最高的是旋律,旋律存在于整个句子里边。现在的语言,说得动听,是因为旋律好。假如一个演讲句句都押韵,听久了会让人疲倦。旋律好,句子有长短,表达出来才好听。在《雨说》中,有旋律,有韵,而且讲手法。手法用的是明喻,给儿童的诗歌用暗喻、典故、西化,都不好,都要避免。这个形式就是为内容服务的。
记者:您当时是在怎样的背景下创作这首诗的?
郑愁予:其实这首诗不光是写给儿童,而是写给所有人的。1981年,7位在美国教书的华裔学者,包括我,受中国作家协会邀请到大陆访问,这是一次破冰之旅。第一站是北京,我当时感触最大的就是小时候最喜爱的城墙被拆掉了,非常失望。你们不能想象北京的城墙有多美,这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美的一个景观。城墙外是护城河,河岸有高大的柳树,夏天柳树的倒影映在水面上,河水荡漾,一群群的鸭子游过,放眼望去则是道路、桥梁、田圃、远山,一幅美好的图画。现在城墙看不到了,牌楼也都拆了。走在大街上,大家穿同样的衣服,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店铺到晚上五点以后就黑了。各种情景和童年时的记忆完全不同了。临走登机时,我忍不住大哭起来。我一生从没这么大哭过。别人问为什么哭,我说不出来。后来同行的很多人写了这次旅行的见闻录。我当时没写文章,也没写诗,只是改写出了《雨说》。我觉得当时的中国需要儿童式的欢乐,需要一个自由的概念。
记者:您经常说自己的诗歌观就是无常,这种观念是如何形成的?
郑愁予:无常是借用佛教的说法,和时间有关。诗人一生不知不觉中总想要表现的就是时间。有人攻击诗歌写风花雪月,太俗。其实东风西风、花开花谢、月圆月缺、雪落雪融,都是表现时间的。时间造成了诗人和客体的契合,人和人、人和物的契合产生时间感。我读中国的古诗,找表达时间的字,就发现了“愁”,郑愁予的“愁”。在词里,“愁”字用的特别多,所以我从小就喜欢词。抗战时期堂哥给了我两本胡云翼编的《词学小丛书》,都被我翻烂了。辛弃疾是我非常喜爱的词人,他最能把握“愁”。所以我的笔名就是辛弃疾词里“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中的“愁予”。这个“愁”是关于时间的。又比如李清照在词里也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个“愁”不是没钱花了,没吃没喝了,而是感叹时间过得太快,美好的时间不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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