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要读进去的话,是需要准备的,尤其是家史部分,“四大家族”肯定跟《红楼梦》有关。此外一定要读《海上花列传》,读了《海上花列传》,你再去读《小团圆》中胡兰成出场前的部分,就会豁然开朗。前面一百页,我可以想象是她一边翻译《海上花列传》一边写的,你突然就理解了,张爱玲在跟谁对话,她是在跟韩邦庆想象的读者对话。但在《海上花列传》翻译完后,张爱玲也不无讽刺地说,“张爱玲五详《红楼梦》,看官们三弃《海上花》”,她预期到,她的《海上花》翻译本仍然不为读者所重视。从这个意义上,她预期《小团圆》也不是为张迷所喜爱的作品。
此外,晚年的张爱玲对张迷和张派作者,也会觉得是挺好玩的事情。她写《小团圆》是对胡兰成的挑战,也是对张迷和张派作者的挑战:你们喜欢我的华丽加苍凉,我就没有这些,你们喜欢我的“传奇”,我也没有;你们喜欢胡兰成对张爱玲的描写,那我就写个跟胡兰成不一样的。她其实是在自我解构、自我解谜、自动“祛魅”。但是我们读者拒绝“祛魅”,从而造成阅读上的落差。 “但愿大家不要找到我”
东方早报:从《小团圆》到《易经》、《雷峰塔》,有不少批评说张爱玲到了美国后的40年是在炒冷饭,是江郎才尽的表现,你怎么看?
王德威:要把张爱玲创作放在更广阔的脉络里看。在《小团圆》、《易经》和《雷峰塔》出现前,张爱玲的创作生涯有一个空白期,现在这些作品的出现和出版弥补了这个空白。我们终于理解张爱玲的写作是一生的工作,是真正的生命写作。同样的题材,她不停地在写。像最早期的1938年她第一篇用英文创作的散文《What A Life, What A Girl’s Life》写的是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然后到《私语》、《易经》、《雷峰塔》、《小团圆》、《对照记》,从头到尾,她不断重写个人经历。有人说,这是张爱玲炒冷饭。但重写本身就是另外一种叙述学和审美意义。
东方早报:很多人倾向于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解释张爱玲为何不断重写家族和个人经历,包括童年创伤。
王德威:我曾试图用了好几种关于重复冲动的理论,第一个理论当然是弗洛伊德的,还有其他一些。后来觉得,在张爱玲身上用这些理论来解释似乎太容易了。我们换个语境,在中国传统的叙事学中,重现是一个重要的现象。张爱玲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曹雪芹是张爱玲毕生崇拜的偶像,我们知道《红楼梦》不是一次写完的,照曹雪芹自己的话讲,就是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所以重复的问题,在中国的写作里面是有个脉络的,这个意义上讲,也许张爱玲有不同的寄托。老是用童年创伤来解释这一写作行为,太简单了。不断的回旋和重复还渗入到她其他作品中,她好像不断提醒你“我在重写”。
东方早报:你的《落地的麦子不死》中第一句就是,“严格来说,1950年代中期张爱玲已写完她最好的作品。”现在是否要修正这一观点了?
王德威:现在我纠正。你现在看到了这么多的材料,发现她到美国后还在不断写。从1955年她到美国到她1995年去世的40年间,她其实是很勤奋的作者和读者,她不断修订以前的东西。但是她选择不发表。这个不发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最现实的,就是没地方发表。她的英语作品不受西方出版者的重视。另外,她翻译好了《海上花列传》,但她却故意告诉别人她丢了。其实没有丢。还有《小团圆》,她斟酌再三,最后在宋淇的劝告下没发表。在20世纪的创作观念里,你写了以后一定要挂名出版,得到读者青睐。但她没有这么做。再回到中国传统的叙事学理念中,曹雪芹也没有发表《红楼梦》,张爱玲在晚年五详《红楼梦》过程中,可能突然了解到,创作的意义并不一定在于发表。归根结底,对她而言什么是创作?创作一定要推陈出新吗?创作难道不可以注释吗?翻译呢?——她把《海上花列传》改成了普通话,然后又改成英文。
张爱玲年轻时说:“成名要趁早。”可是后40年,她的意思是,“但愿大家不要找到我”——不断重写,写了又不给别人看。联系到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她完全代表了另外一种书写方式。所以指责宋淇夫妇阻碍了张爱玲作品的发表甚至写作,这样的解释和指责太简单了,外在的原因总是太容易附会。她不断“详”《红楼梦》,她可能体悟到了世间的不同境界。
她早了50年
东方早报:张爱玲已经去世15年了,可读者对张爱玲的热衷度其实没有减弱。
王德威:我觉得是变本加厉。原因当然有很多,首先与出版公司和张爱玲遗产执行人某种策略性运作有关,吊你胃口嘛——东西还有。但另外张爱玲现象,从世纪末一直延续到“创世纪”,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另外一种文学偶像的消费,跟城市文化的兴起绝对有关。前面几十年是鲁迅式的历史,张爱玲的崛起还与大陆文化氛围和历史感觉结构有关。大家觉得,她处理的人与人、人与环境的关系,后社会主义里大历史不再支配我们生活的时候,琐碎历史的出现,都促进了张爱玲现象。
东方早报:从某种程度上讲,张爱玲写作是超越她写作年代的时代性的。
王德威:我曾经在《秧歌》和《怨女》的英文版序里说过,她好像早了50年。她在1940年代就写了末世观念,等到真正到了1990年代张爱玲的去世,我们反而觉得她魂兮归来,因为她在世的时候我们觉得她神龙见首不见尾,而等她离开我们的时候却觉得她回来了,无比的亲切。
东方早报:20世纪家族写实传统里,都是男性在宏大叙事,张爱玲似乎在做一个“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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