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阮籍书
一
逃，宁为玉碎，我总要替心灵
找一处更好的家园，苍山泣泪
石鲸上天，泥牛入海，我唯有
千古间寻知己，建一个共同体
进步不过是一场灾难，永远也
望不到尽头，好时刻纷纷错过
窗外，群峰冷眼看热尘，不屑
解读这当下，固守一粒小宇宙
那扇门屡扣不应，隔世的信使
幽灵般游荡，为垂亡部落招魂
二
先生处毋妄之世，值毋妄之人
每个字在体内都变得如此沉重
世界一天天沉落，我注目虚空
曾经的伟大挟带风声，召唤着
知识考古，灰烬要求反复阅读
我们在隐秘的小径相遇，因为
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也知道你
看到了什么，深渊有别样姿态
你打开自由的诗学，驱策万物
在词的生长和变异中说出真相
三
我承接一个传统，究天人之际
为苍生恸哭，带着星辰的感受
任何年代都需在词与物间建立
一种新的关系，让境随着心转
山崖都相信，有比人类更高的
存在，构成意义最重要的部分
我们亲历了语言的死亡，又被
它的力量唤醒，欲为眼泪立法
那些正在失去以及已经失去的
东西，穿上什么新衣才能返回
四
我们是受难者，也是受难的因
王朝内部，显然有不安的深度
诗是单独存在的现象，为生命
带来尊严，词语自成一个王国
因此柏拉图认定，诗人是现存
秩序的威胁，荷马也必须流亡
他们审查过闪电和雷霆，风景
不殊，山河之异却把我们背叛
历史从不铭记因，它只铭记果
系统完败，谁会为乌托邦负债
五
痛，痛入骨髓，苦难一再重复
群山就这样与屈服和自由同在
暴力像巨大的呼吸机，维系着
帝国老迈脉搏，傲慢永远说不
唉，我们知晓一切却无所作为
纸上流的血，何时能到血管里
死亡翻译成方言，让时间住口
或许更多的美德可以带来拯救
云患抑郁症，天意还能相信吗
凡诗艺以外的事，我都没把握
六
人类正在自我毁灭，而我会到
另一边去，怀着只蚂蚁的心情
自然不关心名教，因此宇宙的
视野里，个人要如何重建尊严
我们全在故土溃败，屈从责任
和传统，用自己的生命作尺度
二流的时代，我是一个忠实的
臣民，整日汲汲于寡淡的营生
玄学点亮了汉语，我遂收拾起
悲伤的行李，返回去从先生游
七
竹林通向终点，终点却不在了
我在一个传说中，被高蹈催眠
文明尚未到来便已终结，诸夏
何以至此，怎样的业摆布因果
从不存在偶然性，今天的一切
只是一种必然，哪条路都不对
我们从未现代，却如此后现代
并不是每棵萝卜都想成为白菜
旧偏见扯淡，新偏见更不靠谱
青山与青史生悔意，何必当初
八
要是我在坠落，一定是承受了
不堪的击打，我们有同样创伤
人家都去火星了，这里还纠结
怎么下这趟车，群峰意兴阑珊
总是遭逢到最坏的结局，天空
趴在土地上，燕子日日修忍辱
宏大叙事波澜壮阔，诗的深度
本身就是黑暗的一种存在方式
刹那即永恒，浸透过去的泪水
我无意现在离开，却不想再来
九
事已至此，雪花无力自决生死
看清了当下现实，桃花源掉头
人性要怎样才能达成最终胜利
我听见数据的牙齿，咬碎镜子
蝴蝶下了咒，把我永远困梦里
迫使庄周坐下来，要追忆细节
猪飞在天上，以为是一个同类
我们用不同言说，交换了沉默
如果没有神，任何自证都可疑
仅靠一己力量，能到什么火候
十
昨夜满月充满心腑，通宵无眠
土星逆行，以后夜晚不免荒凉
我们已在末日中了，等待末日
也是它的一部分，无何有之乡
包邮的保真还能保真吗？真理
加密后，如同小酒馆里的黑话
我还在为这个垂死的物种心痛
并记录，不惜进入完全的晦暗
此刻落日疑非疑是，待七号冰
瞬间冻结海水，差可完成救赎
十一
未来分期付款，接下来怎么走
一个当代人，总要为获得受苦
大言砸向老九州，全然没回响
上世被亏欠的，此世亏欠更多
生存有本来面目，并非一定是
现在这个样子，我迁怒于修辞
大梦醒来，山河大地仍在眼前
我要把你活到临终一刻，阮公
太多的天启折腰，最后的天启
近洛阳，传奇该如何写下一章
十二
印度洋暖流同西伯利亚寒流在
苍山颠交汇，激荡非凡的美学
我缝合过去和现在的断裂，诗
什么都可以是，词语尚有温度
噫，拔起一棵树与捕获一只鸟
哪个更残酷，这是天上的问题
而天下如此沉浊，无需太庄重
光明停在峰顶，追溯你的言路
再一次地，汉语等待它的诗人
抵达一种伟大，把神献给虚无
注：胡冬有句“宁为玉碎的逃”；阿米亥有句“每个词在体内都变得如此沉重”；德里达有句“亲历语言的死亡”；“群山就这样与屈服和自由同在”语出列维纳斯；“我们知晓一切却无所作为”语出斯坦纳；“人类正在自我毁灭，而我会到另一边去”语出卡尔维诺；布罗茨基有句“二流时代忠实的臣民”；“我们从未现代，却如此后现代”语出夏可君；“诗的深度本身就是黑暗的一种存在方式”语出斯坦纳；“我们已在末日中了，等待末日也是它的一部分”语出齐泽克；“把神献给虚无”语出尼采。
2023
庞德来信&与庞德书
庞德来信
一
孟子译到告子篇，天将降大任
于斯人矣，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粗鄙的游击队不懂斯文，他们
与魔鬼握手，桃花委顿了一地
整个现实向我发起猛烈的攻击
天命在兹，命运之锤其如予何
我带着四书和中文词典，走进
冥府，正好写下我的羑里之歌
比萨的斜塔，何不再倾斜一点
最好倒下来将我和这地狱埋葬
二
酷热的夏天，整整三个多星期
死亡的孤独才让我感受到活着
一个铁笼子，半锈蚀于风雨中
芳邻是杀人犯和强奸犯，而我
在烈日下仰望亚平宁的最高峰
像孔子仰望泰山，哲人其萎乎
远处的电线上站满黄雀，它们
来来去去，仿佛轻盈的舒伯特
鸟儿总是知道该栖息什么地方
如果没有特洛伊，哪儿有荷马
三
伟大的作品都这样生发，比如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
春秋，飞燕草有神奇的招魂术
西南风在吹，荷马的万千战船
划过智性的海水，让海豚失落
我所有过错，仅仅是为了找寻
那些更高的真理，与先贤看齐
被控的叛国者，唯用诗来自证
巨大的悲剧之梦在农夫弯下的
肩膀里，我对你们还有话要说
四
我有一个梦，爬离老欧洲残骸
仿佛蚂蚁爬离即将崩塌的蚁山
我卸下面具，呈现出本来面目
从自己开始发现美好，情感如
有质量，没有什么不可以放下
生活原是庸常的，美学却必须
先锋，真正的乌托邦得有新意
今日何日兮，北风与麒麟同来
落日沉没大河，天空流光溢彩
每种叙事都要找到他们的句法
五
高音喇叭与银行家，他们全是
背叛语言的人，太阳之戈失位
欲望和野心坏一切规矩，词语
通货膨胀，不能准确处理事物
儒学如破产，王朝便开始凋零
就像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
嗟乎，我也得为不诚吞下苦果
狱吏的刺刀闪烁，等一份遗言
你相信什么，它就一定会到来
我们会在何处与那些古人相遇
六
历史是帝王的教科书，它不只
传奇的记录，得让乱臣贼子惧
仁就是明君感受天意，他知道
何时适可而止，像自然的秩序
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岁月的流变，不改古老的法则
礼崩乐坏之际，君子岂能袖手
驰马南山抑制语言犯罪，而我
一个创造者，可能更好的匠人
如懂得孔子和但丁，就懂得我
七
我想把孔子和但丁带进同一种
现实，被二十世纪的自大拖累
新的雪落下，找不出一片土地
能匹配他们气质与传统的完美
我和你们陷入相同危机，备受
僭主和货币奴役，要靠诗回应
修辞立其诚，文字同事实一致
就是最好的礼物，汝看三百篇
句子的呼吸，保持自然接触感
风行水上，所有的事物在说话
八
我在为世界寻出路，而诗人只
对技艺负责，教汝辈良好姿态
我看到西方沉疴，却开错药方
玻璃充满邪恶，理想主义走眼
高利贷和军火贩子合谋，我们
被剥夺殆尽，余下的只有荒凉
要是墨索里尼能够早一点收到
我的孔子，不会犯下那些错误
冬夜的炉火旁，或许一个明君
思付天下，该会打开这些诗篇
九
恶必须遭到反对和克服，但是
骑在墙上的人，地狱都瞧不上
当下统治者，对唐史一无所知
一边高喊正义，一边扣动扳机
我感到无助是因为还没有掌握
儒家的智慧，天意与人事相违
我审视过去的诗行，从中找出
那些微弱暗示，证明当下生活
人世一定有更大的秩序，看啊
东方的击壤歌，西方如何接住
十
这盛世如你所愿，只苦了大地
让它承受太多，皇帝也要教育
意识形态像婊子，不值得托付
真性情，责任和勇气空付流水
政治应由美学判断，泰山之南
巨石竖起，数千的白乌鸦聚集
我苦苦找寻与先人的相似之处
辨别谁成为问题，谁成为答案
其实我真正梦想的是古代中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毬用
十一
诗应参与历史的进程，才可能
真正伟大，我从过往的黑暗里
唤醒死去文本，追寻人性形象
我为时代发明了中国诗歌，为
英语带进万古愁，那些光明的
细节，照亮抽象的概念和愿望
枯死的柳树复活，虫子把树叶
吃成了谶言，雷霆伴随着飞雪
写作是一场冒险，文字如咒术
阅读不共情，拿什么与它对决
十二
众神啊，请原谅我曾经的荒唐
失败紧紧裹住我像凛冬的棉袄
我本想表现天堂，却留下一份
末日的启示，请原谅我的白发
尤利西斯一旦启航，人类就已
无法返家，唯有词语漂泊路上
此刻月亮照我的影子，我们仨
风一样前行，冥王星惊恐不已
更高的真理来自对过往的反省
我写下这部诗章，为文明托底
与庞德书
一
如果灵魂不灭，亲爱的埃兹拉
宇宙里的一种能量，或莫名的
一粒尘埃，诗的骄傲自带感应
你是自己幻象的囚徒，竟要让
孔子和但丁，为这个人世立法
而我在二十一世纪 ，冥想舌头
如何获救，古老的鳍再次发声
我们在同样的囚笼中仰望泰山
盛世如此辽远啊，海水漫到了
玉皇顶，我们都是为人类流泪
二
诗歌有别样的边界，你的困惑
也是我的，大风浩荡吹过黄河
我和你都热爱汉语，而我爱的
更加致命，无法离开这个系统
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在于母语
重组价值，它们何时一贫如洗
我们既不能阻止野蛮，也无法
说清自己，沉船侧畔千帆过尽
昨夜火星划过月亮，新的谶言
正在生成，深情少年已然蒙尘
三
垂死的人枕边，有一万个生灵
他的情感如何能覆及广袤帝国
儒家的庶子，发展出宏伟诗学
在东西间喘息，抑或直接踏空
你和墨索里尼谈经济，却接回
诗的话题，听见一只手的声音
其实儒学是个坑，只能跳进去
自己约的炮，含泪也必得打完
我们都失去了家园，燕子出走
望断来去路，把耳朵高高竖起
四
我的语言出处可疑，一直遭逢
不良人，败给过去又败给未来
文明找不到词汇，便无法落地
光从远古来，证明风格的正派
我只有一道窄门，让狮子通过
时代不成熟，变节的植物大哭
我从岩石和湖泊里，发掘真义
像伏藏师，生生搅动累世玄言
伟大的尘世之诗，必粉碎虚空
建构一个种族的情感与感受力
五
语言啊，我缺少语言，词与物
一生缠斗，故园草木一片凋零
算法压力与日俱增，六经踌躇
汉语如何振醒，在苍茫中看紧
那些非人道的力量，获得生机
往昔，王者迹熄而诗亡，辞章
无力承担它的重量，我们因之
用一个圣人来取代另一个圣人
石榴受伤，我读懂了你的苦心
在失明的国度里，努力征服光
六
此地嫉恨彼地，落叶不见秋风
要成为神话，还欠缺一次死亡
激进的琵琶绷紧琴弦，让匏瓜
开始大合唱，重回整体的岁月
已死的人再死一次，神的归路
被阻断，忧心的蝴蝶怕成庄子
真正的天启是无言，生命提速
吾道穷矣，所有的洪水再来过
我有你那样的时代吗，一个人
看透了大海，遂开始炫目远征
七
每个洞穴都是声音，道在哪里
沉默的大海，等待语言的奇迹
失控的器官注定改变一个物种
仇恨过夜，没有谁对黎明负责
有一种季候，原能将我们庇护
他们掐灭烟蒂，阻隔光的记忆
蜉蝣有蜉蝣的悲悯，人有人的
让我成就文字深处的无限江山
最高的虚构，能让神明惊喜吗
游魂飘荡在风中，只等一行诗
八
诗反对潮流，老大师差可驱夺
爻辞闪开一条路，让本质说话
当下令我蒙羞，一万匹草泥马
踏破贺兰山，重塑诸夏的想象
我关心的是他们的处境，以及
我的处境，文明还能怎样延续
哀伤仿佛坦克，碾压荒凉年岁
赊刀人走来，担一屉末世账薄
伏尔泰曾相信，杀戮即将终结
狗日的历史竟然还要继续书写
九
你诅咒这个世界，却又想获得
它的承认，伟大需要卑微场域
我顺从诸神的高压，隐匿秘密
铁镬和柴火，锚定着飞翔的鹤
恐惧与羞辱像外套，簇拥一个
二手躯体，为了拯救先被打败
隐喻知寒暑，搞清了来处去处
进入下一次旅程，与帝国对峙
小巷深处，人民手掌拍出杏花
但得清风相约，万物皆可站街
十
我沉溺一种历史气候，和现实
格格不入，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一个年代坍塌了，落日尚犹疑
蝼蚁各自站队，直抵彼此城郭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你执着
于有，让政治的不正确被轻侮
我在深海里眩晕，真以为宇宙
就是我自己，狂悖的毛发竖起
迁徙的植物接通了天上的电流
水星逆行木星，一代代人老去
十一
我们找到了自己的言辞，表达
雷霆的愿望，承受所指的伤害
词根挟阳光扎进岩石，词顽强
生长，努力传递出人类的情感
不安的诗句，如无力点燃黑暗
就封印在落日里，成一缕幽香
桃花勘破，能指逐流水到尽头
赤马红羊奔走，草原偷偷发疯
我们终要回到开始出发的地方
如果失去过去，现在毫无意义
十二
你是我的一个幻象，我紧邻你
想象的最后乐土，白雪覆盖着
青色山脊，松涛有坚定的声音
古训清洁如玉河，云停下脚步
等待无名者，随白昼隐入黑夜
教条与修辞在高原上失重，鸟
抵达神的缄默，老式的道德和
悲剧被唤醒，精神总要向前冲
我们最终都只能在词语中存活
亡者归来，搅乱了骄傲的心灵
注：齐奥朗有句“他是自己幻象的囚徒；“垂死的人枕边，有一万个生灵”语出阿尔托；宋石男有句“人的情感无法覆及一个帝国”；“语言啊，我缺少语言”语出《摩西与亚伦》；齐奥朗有句“在失明的国度里，去征服光”；庞德有句“你有我这样的时代吗”；“沉默的大海，等待语言的奇迹”语出斯坦纳；“最高的虚构”语出史蒂文斯；托马斯·曼有句“为了被拯救，它必须被打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语出鲁迅；斯坦纳有句“亡者归来，搅乱了我们的心灵”。
2024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