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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君 | 余笑忠诗歌读记(2)

2025-07-09 09:33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谢君 阅读

这种客观呈现与人生智慧的交错渗透,或者说以小喻大、微言大义的能指诗法,在余笑忠的诗歌中比比皆是,它们既有具象构造的清晰明了,又有抽象揭示的深不可测,既直陈其事又实现了想象力的飞跃飞翔,每每令人读之喜悦。

喜欢在高树上啼叫
四声,三声,五声
我更偏爱悠扬的五声
喜欢成双成对
但听到的似乎总是一只在叫
我无法分辨
它们彼此间细微的差别
直到今年春天
我才从众鸟中辨别出它们
终于对上号了——
白头翁,原来是你呀
身体那么瘦小,声音那么饱满
但从不声嘶力竭
而一旦认出了它
就总会听到它
在我们城市的公园,在外省的乡间
在烈日灼身的午后,在雷雨过后的清晨
其实,它早就在这里、那里
在我经过的一个又一个地方
从前,我只是听而不闻
如今,我也不会循声而望
在婆娑的枝叶间,它们的身影难以寻觅
那名字,于它并不吻合
于我才恰如其分
只是,“白发多么不适合小丑和傻瓜”
谢谢你,姑且还是叫你白头翁吧
你每叫一回,我就像被你点名一般
以微笑作为应答

——《白头翁》

白头翁是一种平凡的存在,一种中国特有、数量众多、人们熟知的雀形小鸟,如诗中所述,在这里那里诗人所经过的城市公园,绿带高树,野外乔木丛,以及烈日下雷雨后,都可以听到它看到它。正式学名白头鹎,在众鸟中易于辨识的特征是头顶上的白色羽毛,因此又叫它白头翁。

此诗在我读来特别风趣幽默,因为在我记忆中,余笑忠有三个与白头翁相近的特征:身形清瘦,头发灰白,声音动听。特别是声音,不可思议的好听。一般而言,参加漫长的诗歌朗诵会是一件十分枯燥乏味的事,能够坚持到结束的人都是修养极高的人。多年以前,在武昌东湖边的朗诵会场上,当我感觉无聊试图溜走时,忽然听到了一个让人心神一振的声音,抬头,发现台上笔直立着的正是余笑忠。

《白头翁》一诗描写的重心,也是声音,悠扬、饱满的鸣声。显然,在此诗中,白头翁已经不是白头翁,而是诗人的自画像。所以,“你每叫一回,我就像被你点名一般/以微笑作为应答”。

白头翁的物性,也包括诗人所引用的莎士比亚在《亨利五世》中写到的“不适合小丑和傻瓜” 的白色羽毛,因此当诗人以白头翁暗示自己时,也彰显了一个诗人深幽的孤高之性,即借助微物之姿传递了一种人格力量或者说与众不同的人生思想。显然,既有事物在场的具体,又有超越局部视野的文化与哲思联想,以此实现人生空间广泛的诗意涵盖,是余笑忠叙述风格的一个重要标志。

4

如果说世界能够变得更加美好,那么,它不仅需要建造越来越大的望远镜以理解我们的宇宙,更需要找到一种深入内心的方式,理解人类自己,而诗就是这样一种触及最深层的自我的创造性活动,诗的价值就在于此。读余笑忠的诗,我的最大感受是,他的诗情从来不是冷冰冰的,他的笔触在蕴涵深邃情感的同时,也在探索心灵,捍卫人文关怀价值。因而谈论余笑忠的写作,要是未能给予伦理维度应有的关注,是一种疏漏。

在某种程度上,他的整体写作视野可以视为一个同心圆,蕲春与生活居住地的万事万物,在其中心内圈,因为我们自己的生活故事更为重要。在这一圈层之外,则是可以旁观与联想的世界,因而他的视域通常转向普遍的人性之思和人道体察。一般而言,在行走中或者在阅读中,我们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星空下的整个世界与历史都是我的家。这往往给诗人提供一种新的广博视角,余笑忠不少诗作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产生的,《黑羊》即是如此。

在巴音布鲁克的牧场边
畜栏里有一只小黑羊
别的羊成群结队
唯有它孤孤单单
像圈出的错别字那样醒目
为什么它被拴在这里
是病了还是被欺负了
远游的客人走到它面前
这只小黑羊是个孤儿
它的母亲生下它就死了
别的羊妈妈不给它喂奶
只好用牦牛奶将它喂养
它也不被别的羊群接纳
与其让它备受冷落
主人说,不如把它拴在畜栏边
我们有空还可以和它说说话
远游的客人蹲在它面前
它明亮的眼睛似通人性
它湿漉漉的嘴唇
似乎舔食过甘美的乳汁
草原上处处都有美味的鲜奶
远游的客人再也喝不下一口
更别提鲜美的羊肉
星夜,平静的睡眠即是祷告

——《黑羊》

余笑忠的文字忠诚于视觉与清晰性,这首诗的大部分内容以旁观视角围绕着一只孤羊展开,在南疆巴音布鲁克地区的牧场,在牦牛群里,一只黑羊正处于某种备受冷落的困境,也面临着冲突和被宰杀的恐惧。

黑羊的处境事实上是一个隐喻,不仅是一种现象学式的专注。它触及存在本质,暗示了所有孤独的存在。也触及伦理,关于个体与群体、黑羊与游客之间的关系,因而,作者的叙述在最后向他者敞开的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不安意识,以及与此相关联的祷告,一种在平静的星空之下的祷告,一种同理心。

这种同理心,也体现在他的另一诗《即景》中,《即景》描写两只喜鹊大雪节气之后在树杈上搭窝育儿的过程,对于诗人来说,那是“生动的一课”:无论是它们选取小木棍及将之弯曲的尺度,啄去树瘤的力度,还是选定入口的朝向,它们聪明、灵巧,神奇。诗人在高楼大厦上俯视,又在内心仰望,因为这个过程“太不容易了”。喜鹊活得神奇但也始终活在冷雨里,活在守候雏鸟的心惊肉跳中,活在“盼望春天”中。这与人类生存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诗人的深意大约在这无法言喻之中。

祖父年迈体衰之时
有一回,在场院端坐
边晒太阳,边看守晾晒的稻谷
稻谷盛在晒筐里
篾制的大晒筐架在高凳上
忽而狂风大作,晒筐全都翻到在地
眼看着珍贵的粮食被糟蹋
哪怕蒙受损失的只是一部分
我的祖父禁不住失声痛哭
那痛哭里,有暮年身不由己的屈辱
某日夜读张岱所述:
“昔有西陵脚夫
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
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
‘得是梦便好!’”*
想起曾有一日痛哭流涕的老祖父
早已被无尽长梦收留
我便笑了起来

——《原谅我吧,祖父》

余笑忠的诗歌有人生事实,但又不止人生事实,或者说不是一个事实的自给自足,而是在时空交错中从这里到那里,从古代到当下,尽可能地进行场景的对接融合。

当某日,诗人夜读明清之际的文学家张岱所著的《陶庵梦忆序》,读到萧山西陵脚夫的轶事片断,于是,在灯火的恍惚中,一个记忆从大脑中跳了出来:他联想起了祖父在暮年时的一次失声痛哭,当他因年迈无力守护稻谷,以至于狂风吹翻箩筐,损失了部分珍贵的粮食。《原谅我吧,祖父》一诗的触发,可能如此。

在此诗中,祖父与西陵脚夫,一个是自我的故事,一个是他者的故事,当两者在叙述中相契合,诗的语境与内蕴也随之广大了,这是余笑忠叙述策略上的巧妙,也是他诗学谱系中一个显著特征,这样的书写应该叫双重轴心书写。

我记得黑格尔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大意是,历史是重复的,历史上的每一个重大事件,仿佛都发生过两次。诗歌探究现在与过去,因而在叙述策略上,如果我们要实现历史当下化和当下历史化,那么,不同时空点、不同图像的拼贴与融合,是极为重要的。也只有双重或者多重轴心的叙述,才能让诗歌语境获得强大的时空深度与穿透力。

《原谅我吧,祖父》一诗就实现了历史当下化和当下历史化,能够实现这样的诗性表述体现了余笑忠阅读的广博以及对于社会总体特征认知的清晰。事实上,无人能够置身于生存苦难之外。因而从苦难中唤醒人性,唤醒博爱与善意,无论作为一个楚人,还是诗人,是其叙述上的一个坚定意志与立场。

5

多年以后,年近六旬,历尽沧桑,虽未得命运垂青,但余笑忠说:“我曾何其有幸/在那些悲哀的日子里,我认出了/生命中永远不会被劫掠的部分”(摘自《我曾何其有幸》)。这有幸与永远不会被劫掠的部分我猜指的是诗歌。诗在现代社会被视为一种孤独的艺术。一个著名先例是艾米莉·狄金森,一生隐居于阿默斯特的一幢楼房卧室里。从某种意义上说,诗是无用的,被隐藏是诗人的必然生态。

显然,余笑忠理解诗人的宿命,在他的诗作《引水》中,他描写了在井台汲取井水的场景,黎明时分,一个少年大汗涔涔“弯腰按压水泵,这种卑躬屈膝,是为了让井水汩汩而出,灌满两只木桶,是“我甘愿”的。

因而谦逊始终是他与诗的关系,与蕲春的关系,与物的关系,与他人的关系。这使他的诗歌始终与爱密不可分,与愿景密不可分,从而成就了他的诗歌在情感上的深邃,人道上的充沛,它们在他的文本里也像井水一样汩汩而出。

换言之,余笑忠就是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诗人:他运用语言为所见证和记忆的一切施加温情的魔法,也始终在提醒我们在这个世界中作为一个诗人的公共义务——启蒙与祈祷。最后,让我也说一句“我曾何其有幸”,因为诗之无用就是大用,我已经想不起是哪部电影了,但我记得片中一个场景,一帮外星人在考虑是否毁灭地球,有人说,那里还有人写诗,还有奇怪的想法,还有希望,让他们活下去吧。

谢君,2025.7.2-7.7

谢君

谢君,诗人,田野考察者,1968 年出生于浙江萧山。已著诗集《光亮传》《穿行于大理石》等四部。译著《美国诗歌发现》。长篇小说《航空演习》《翠湖之波》《山水逸事》。曾参加诗刊社第二十一届《青春诗会》。曾获《十月》《诗潮》等杂志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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