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既然说到这一观念里可能包含的极端性诉求,也许就有必要从更纵深的诗歌史视野中去梳理一番相关的诗人态度。新诗的滥觞期,也曾在白话诗人群体中发生过一次争论:诗是平民的,还是贵族的?《新诗底我见》可以说是新诗早期最重要的批评文献之一,它的作者康白情就说过这样的话:
“平民的诗”,是理想,是主义;而“诗是贵族的”,却是事实,是真理。
两者对比,话已说得很明白;但牵涉话语语境的历史脉象,追究起语义意指的针对性,其实也还是需要抽丝剥茧的。五四时期,占据话语主流的现代文学观念,基本上偏向文学是平民的。现代文学最重要的时代标记就是它的平民性。比如,像周作人这样的大家就主张:新兴的现代文学应是“平民的文学”。在五四的文学逻辑里,文学的平民性,诗的平民性,体现了现代的自由精神,是对注重等级的旧秩序的颠覆。从写作实践上看,诗的平民性甚至直接牵涉对个体生命的尊重。基本上,只要涉及现代文学的立场、现代文学的方向,那一代诗人作家普遍的选择都是维护文学的平民性。还有一个层面,经常容易被人们忽略——文学的平民性是和文学的真实性联系在一起的。这种联系,在现代文学观念的建构中,可用来消解古典文学的趣味性。但这里,针对上诉潜在的批评范畴,康白情的话也说得毫不客气。康白情的意思是,平民的诗,或诗的平民性,根本就是人为鼓噪出的一种文学幻觉。虽然很“理想”,却停留在“主义”的观念空转里;但凡落实到新诗的实践中,就会破绽百出,甚至会陷入一种两难的窘况:既没能达成诗的“平民性”,也涣散了文学的审美性。所以,康白情很专断地表示,诗歌其实有它自己的不受时代影响的“真理”:诗是贵族的。同时期,周作人也做出过一种调和:就文学的出发点而言,诗可以被说成是为平民而作的。但就康白情所说的“事实”而言,周作人还是认为:“无论任何形式的真的诗人,到底是少数精神上的贤人——倘若讳说是贵族。”(见《日本的小诗》)意思就是,若涉及对文学本身的真诚,他的立场其实一点也不含糊:诗人是精神的贵族。这差不多已接近海子的自我确认——“王在写诗”。

(康白情,1896年-1959年)
如果诗的真理鲜明指向“诗是贵族的”,那么,再坚持“诗是平民的”,就是与诗的真理唱反调了。相对而言,海子采用的口吻虽然也很果断,听上去却并没有那么专断。我个人的体会是,康白情采用的语调,受制于潜在的辩论语境。他的观念的表达必须包含对潜在的批评对象的说服。而海子的语调,更偏向自我对话的精神情境;虽然也间接回应了当代诗歌场域里有关诗人的写作身份的观念分歧,但海子的指认主要不是为了在潜在的辩论中胜出,海子更在意的是对诗歌的本质或诗歌的秘密的揭示。我猜想,海子本人甚至为这一揭示做出过一种妥协:“王在写诗”可以不涉及“诗的真理”,但在本质上,它绝对是“诗的秘密”。这样,剔除掉语句的辩论色彩后,作为一种“诗的秘密”,作为一种诗和生命的同一性情境的揭示,“王在写诗”反而具有了一种认同的亲和性。很可能,在阅读的深究冲动和欲望的自我窥视的交汇处,我们都渴望了解那个向生命个体无限敞开的抒写之“王”,是如何替我们言说的。在这样的氛围里,少一点真理的说辞,多一份秘密的气氛,应该更有助于唤起人们的共鸣。
康白情挑起争论后,归属于《雪朝》诗人群体的代表人物俞平伯和朱自清也都表达过他们各自的看法;尽管后两位诗人,在文学立场上偏向于“诗是平民的”,但在论证的过程中,还是有所保留。比如,两人都认为,诗的行为主体并非是平民,也就是说,诗人不是普通人;不论怎么低调,写诗的人其实还是“贵族”。文学立场上的倾向性——诗是平民的,只不过出于顺应现代文学的时代精神的需要,作为新文学的参与者,应该主动认清一个历史趋势——诗是为平民服务的。但是这里,从文学的逻辑上,无论是俞平伯,朱自清,还是周作人,都遭遇过一个很突出的矛盾。思想上尽管努力倾向诗的平民性,自认为同情平民,但当他们真实地面对自己时,又不得不承认,他们认可的诗人身份依然是“精神的贵族”。这样,“诗为平民服务”,就会陷入一种独特的尴尬境况:舍弃自己的审美欲求,拼命要转化自己的现实身份,跨越社会阶层的界限,去为自己并无意归属的“平民”进行代言,那么,这样的诗歌书写如何获得自身的真实性?所以,康白情断言它是一种“理想”,已算是相当委婉的否决了。
《新诗底我见》是一篇很难得的诗歌文献。从它的文学逻辑里,人们可以了解到当时最敏感的新诗实践者对中国现代诗的真实想法。康白情的论说,今天看来不免粗率,却也包含着相当可爱的文学直觉。首先,他摆出的姿态——从诗的真理的角度,指证“诗是贵族的”,就显得颇有勇气。论说的过程中,他还透露说,这个结论的得出,是对自古以来诗歌的历史的通观而做出的。换句话说,“诗是贵族的”,无论是作为诗的本质,还是作为诗的秘密,它都具有超越时代的特性。主张“诗是平民的”诗人,如果他们对自己的文学自我足够诚实,他们最终也还是要面对自己身上“贵族”的一面。字里行间,康白情还做出一些有趣的比较论述。比如,他直觉到“诗的平民性”可能会将诗的写作偏向诗人的“劳作”或“工作”(俞平伯的论说里已包含有“工作”的字眼),所以他坚称,诗是“创造”。诗人的创造,与一般的“劳作”不可同日而语,他是天才的创造。而且这一创造的完美实现,必须建立在诗人主体的“人格的高尚”和“人格底真价”之上。如果只是一般的“劳作”或“工作”,显然不会涉及对人格的完整性的要求。又比如,针对“诗的平民性”在文学标准上对客观性的偏重,康白情反复提醒说:“唯其诗是贵族的,所以诗尽可以偏重主观。”当然,认同“诗是主观的创造”,并不意味着康白情就未顾及诗的社会功用或道德功能。康白情明确表示过,诗人的创造,不仅要回应文学的社会性(“诗尽管是贵族的,我们还是要作平民的诗”),而且这种主观性的完全实现,也离不开诗人自身的人格修养。而有一点,显得尤其可贵。那个年代,在中国现代思想整体上还处在摸索期的阶段,康白情竟然能意识到——诗人的人格修养本身不应该是目的,人格修养的最高境界是从诗人自身的生命觉悟中发展出“绝对的个性”。按我的体会,这和海子所说的“王在写诗”包含的生命大意已非常接近了。换句话说,站在今天的立场,无论人们如何认知诗和自我的关系、诗和世界的关系,恐怕有一个支点是不能忽略的。诗是生命的自我表达(换成惠特曼的说法,就是诗是“自我之歌”)。没有“绝对的个性”从内部支撑诗人的书写,那么,诗也就无从获得自身的价值。“绝对的个性”并不意味着和群体脱离,和社会现实绝缘;每个真正的诗人都懂得他的诗歌经验其实是人类整体经验的缩影。“绝对的个性”是在与人群的多样性的比较中生成的。就像海子的诗人之“王”,其实也是在与芸芸众生的意志的较量中诞生的。它们都是一种对生命的共性的更深刻的反映。
更多内容请见《钟山》2025年第2期

臧棣,1964年生于北京。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代表性诗集有《燕园纪事》《宇宙是扁的》《慧根丛书》《必要的天使》《情感教育入门》《沸腾协会》等。曾获评《南方文坛》杂志“2005年度批评家奖”、“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获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星星》年度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人民文学诗歌奖等奖项。在本刊发表的诗作《写给儿子的哀歌》获第四届《钟山》文学奖。2025年第1期始在本刊撰写“现代诗性的风景”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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