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诗歌对现实的过度俯首当然也有特定精神气候缘由。比如貌似正常与必然的实用思维。如果联系“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类“贴近现实”的笼统要求,承担、使命、道德、关怀之说便尤其响亮。可以理解它们是“言志”主干道上永不凋谢的标识,也是诗人(知识者)本能性的责任与参与意识体现,但在践行过程中其作用却不定明显,它们更易屈从于主流意识与传播的牵引,遵循从现实中来,到现实中去的推广(炒作)路线。
肯定每种写作路线都有用心的写作者都有佳作,同时每种写作路径中但凡涉及具体现实环境和日常时空的部分,都免不呈现出观念单调、陈旧和庸常审美气息。这似也表明,诗歌写作趋于实用,并非等于它有实际使用价值和应用渠道。在文本之外,大众化层面的“实用”反而多体现于非诗处,如“名利、活动、荣誉、事件、作秀、自恋、虚荣”等众所周知的现象,这类“实用”恰使诗歌转到了实质的无用、反作用上来了。
这显然不仅是实践过程中的问题,一些长期的倡导所致的思维习惯如“现场、介入、平民化、日常性、中产情趣”以及“见证、参与、承担”之类本可肯定,结果同样在实践中与愿而违;“底层、草根、打工、地震及动车”之类可能阶段性地证明和记录了诗歌生态,有其合理因素,然更须考虑的是,星光逝去,曾经突出的轨迹留下了多少或余下了什么?诗若是车,诸如“关怀、责任、道德、担当”这些概念就如车轮或各个基本或必要部件,当一辆车上路,作为诗人的司机首要考虑、综合考虑的是什么呢。
再如矫枉过正的诗歌普及观。今看诗歌已不缺阵地,不少作者与读者、活动与事件,文本数量更似琳琅,在总显得褒义的“普及”的另一面却可见:近年来的诗歌相对而言既未产生出质量可观的诗歌作者群!也未培养出素质可观的诗歌读者群?看当下关于现实之诗的主体的“日常表达、世俗主义、游戏倾向”部分,不仅是对上世纪后期同样倾向诗歌的延续,且几无推陈出新的自觉和能力。这局面仍有些荒诞:当今诗歌与现实相互交合程度与日俱增,所谓普及和争取读者的结果,无非是这种亲密关系更广泛、更大限度被接受、更理所当然与堂皇?
即便可以理解诗歌与现实的相拥有时是为争取读者,不过,这应非诗歌要写成广告语和标语那般通俗易懂的理由,其实今天的读者很多同时也作者,相互的低要求,谁是受害者?太多的现实题材的诗作未能提供或努力于语言艺术的创新、形式建设的创新、思想观念诉求的创新,成了无难度的写作练习。具体的践行中,网络的多面作用也是应引起注意的,它同时作为写作、发表与阅读和读后反馈的终端,敞门入场的开放特性使它既除低也同步放低了写作难度和阅读的门槛。
何为有难度的写作?锐意创新、独辟蹊径——所谓与众不同就是有难度的写作,也是自觉、自律和自立、自主的写作。我们用诗歌来寻找的,按理不该就是其他艺术方式早已找到或更方便找到的,欠缺难度意识,诗歌就成了生活证据的简单采集、堆放和现实具象的摄录与登记——现实与时代似乎就这样造就一个“浅诗歌”时代并顺便生产出成群的特定时代的“浅诗人”——
他们对现实的投诚,有对上层建筑的实际距离和有意距离(其实肯定有一定反抗因素)而投靠寄托于基本生活的原因(回望作为写作策略的“民间、日常审美”等亦能看出某种因感觉日渐远离模糊的“理想国”而依存就近的相对清淅“乌有乡”的精神取向),更有自身认知与实践的种种局限,譬如诗歌叙事之蔚然成风,多因众诗者(及读者)误以为“真实”反映了“现实”,以为“忠实”地记录了“现实”就触及真相就完成了任务,他们不想或懒于对采集对象展开深层的诗性归纳,他们只好借助小说与散文方式对对象进行阐释,难免使诗意溃散和语言无力。长此,诗歌艺术的特性与独立感将莫从辨焉。
【5】
诚然,没有不变的事物,社会及其观念的变化,种种环境的变迁对诗歌的作用是必然,我之本义也非抗演变而守成抱旧,但诗在当今正沦为“语言小技”,有表面的繁荣而少实质的创新发展已是事实:低门槛、无难度、少思想……写作如果急于抒情渲泄,急于求成和急功近利,则连基本的关于内容与形式的探寻创新可能都被排除,这种与现实状态几乎同一的演变,如果要归于“时代精神”范畴,它体现了什么?
是对所谓的“现实”保持清醒拉开距离的时候了,诗歌的生发目的之初是为消遣,对现实的全面拥戴,却会对诗产生“药与毒”同步的改变作用,重些说会使其偏离文学精神要义与诗歌理想。如今的我们的精神生活仍处在一个欠发达少质量标准的摸索期,而且诗歌文体绝对不会比音乐、美术、体育甚至是小说影视能给更多的人带来直观、形象、吸引和接受的陌生感与快感,因此诗歌的以“自宫”跻身现实之举,可能有自取灭亡和不讨好的意味——不妨略以“叙事”来看——这是催生“浅诗人”数量的主要渠道?
缘于西方诗歌的“提醒”并充满于当代诗歌的“叙事”,渐使诗陷入日常的表面的物事并由它们来组成所谓的内容,较严重的症结即是:着力于现实的肢解和事实的鸡毛蒜皮的堆集的写作已越发不是诗歌,而是欠缺相当艺术感受的同主题新闻化纪录、文字化影视摄影,自以为是的诗人和自以为在写诗的人在以散文、小说的思维在将文字进行单向的、简单的分行处理,如果加以感慨和情绪色泽,则又转身变化成了散文诗,这样的文本,其实非诗人自己的创造。
叙事的热衷及表达的散文化散文诗化,又导致了诗写的加倍现实主义。从社会功用看现实主义的倡议在主流文学界一向是褒义的,值得深思的却是,对“现实”的强调与号召与对诗歌的破坏作用也几乎是同步的?新诗百年,为什么在开端和上世纪80年代成绩相对明显,因为它们正好与“现实”保持了相当距离、它们坚持了怀疑与反思,它们生于文化传统但又不盲目活于其中?当下诗歌叙事反映的却是,我们与现实靠近了却与诗歌隔远了。身在现实生活中的我们被感性的发生紧密拥抱,也由此自以为是地感觉到“个性化”的实际存在,但这却不是“现实”的全部和本质,这就像我们漂泊畅游于一段河水,便把它当成整整一条河水,甚至连河的始终都没空去想。
即便说诗歌对现实的零零种种的兴致盎然的采撷与阐释,体现某种本能的对真实世界的关怀,但沉于其中则易玩物丧志,絮絮叨叨……诗歌叙事的泛滥是在证明现实如何平淡无奇?还是我们想使之有所内容,而不得不借用所谓情节的注入以达到文本的内在丰满?操作中,“事”通常压倒了“情”,个体情感的充裕和变化本因事而起,又更易被诗歌之“叙事”弄糊涂,并且顺便简略了、淡化了作为诗歌重要组成的“想像力”,“情感”在太多叙事化文本里被自然化、简单化甚至粗俗化。
日常生活审美化与诗歌审美日常化,叙事及散文化,从技术操作等多个方面迎合了诗歌群众,普及了诗歌也为相关诗人赢得了名声,只是诗写的目的肯定不是普及,也肯定不只是为了顺从调情示爱于“现实”,它更需要对现实不断地纵深测量,对一切进行反抗展开批判,甚至可以说它不仅要置于文化的前沿,同时也要起着监督、引领和校正作用。否则它如果流于轻浅反而会对“现实”产生“破坏”。
叙事之盛,也缘于作者的讲述兴趣,满足了读者对传统读写路径的依附习惯,它们是现实的诗歌,却不一定是诗歌的现实,那种需要想像力、需要新语言、新观念和新表达的特色艺术品——诗歌这些始终重要和必须的特异功能与本能,正因被动于现实、兴趣于叙事而遭遇消磨和置换的危险:当温情脉脉的伦理关怀、自得其乐的欲望表达微笑着怪笑着推开理想、崇高、道德、历史等始终有待触及的星光,当那些曾被视为重要的字词如自由、民间、独立等明显淡化隐退,现实的时装把一个个轻浅的身心悉数纳入现实的编制,在不分青红皂白的传播帮忙下,诗歌一团和气诗人皆大欢喜。
【6】
而现实始终无辜!在此,我说诗歌委身于现实的市井胡同烟花柳巷,并非一昧指责其俗而强调其雅的层面,因为只要写诗,“雅”的这一层面就会自然出现,甚至是垃圾派下半身写作也包含了这一层面,因为只要写诗便表明诗人的文化技能的发挥,便包括对人与世界的认知和定义,闲情雅兴勃然。这是题外话。它引出的应该是另个话题:诗歌被现实所网罗并对之形成惯性依赖,反过来诗歌给现实带来了什么?
新世纪以来,诗歌观念及表达方法似乎都趋于相对的稳定状态,诗歌从内容、题材、主题或目标转向于“现实”,这体现某种自行突破倾向,而事实又是今天绝大多数的诗歌被动于现实却从未真正介入深入过现实,渐失主体性能的它们只是寄生于现实的表层。
这表层有痛感,伤感,有失落感,也有快感,幸福感——遗憾的是,这些杂感却多以简单浅白的读后感来体现——因为当代诗歌只是急冲冲扑向现实,太急了,反被现实绊下骑倒了。并且太多的语言无难度、内容小心眼的所谓诗歌正名正言顺地冒充、占据和蒙蔽现实的真与正、丰富和深奥。由此看,在认同市民社会环境的重要与突出,理解个体生命空间的自在与张扬的同时,如何坚持问题意识、怀疑习惯和审美的独立与更新思维,对现实进行自觉的深度解剖、辩证、反思和批判,对少数尚在持续的明智而有为的诗人是一个极大的持续性的挑战——眼看这时空皆被轻浅的风花雪月和宠物之声充满。
诗歌对现实的自投罗网和寄生,已使诗歌落后和亚健康,无度的迎合与交合,也许可以自我满足可能诗意尚在,诗性却寂然,并在笼统的“和谐感”“幸福感”的挟持下消解涣散于现实之中,忘记了对险峰、深渊、幻想、遥远和未知的探索,而诗人个体的“情感”在自以为是的表达里,不得不归附于在一个大同的公共话语体系,以致于表面上诗歌很热闹,其实在轻浅、落后和萎缩。
然宽泛观之,问题或许并非已到最后的严重。现实对诗歌有必要和重要性,但绝非唯一性。就诗而言,“现实”因时因地而变,古今中外你我他的“现实”也有区别和差异,在基本的思考前提下,一首诗的质量与力量多体现情感的、语言的因素而不是“现实”的内容——那么,“现实”对于诗人的重要与必要,其实不过是暂时的借助并以此提高自已的内心体验与精神观照的客观环境,它对于诗歌的普及、影响力、生命力其实起的是阶段激活作用。
如此,亦可以为当代诗歌对现实状态对主流意识的大融入,以及其被动或被挟持状态也是阶段性的。如是,诗歌被动于圈囿于现实陷井、处于实质的质量下滑期的现状,是一个尚不能预期的自然的过渡与自我调整阶段?但愿。
2013年·于贵阳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