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酷与飚
高渊:作为元化先生晚年的主要助手,你是因为什么机缘走到了他身边?
蓝云:我跟先生可以说是前世有缘。我父亲蓝瑛不到14周岁就入了党,他15岁时到上海,和20岁的元化先生接上了关系,从此成为一生的挚友。
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让我去跟张可阿姨学英语,她在上海戏剧学院教莎士比亚戏剧,英语非常好。所以我一开始是“母党”,每周都要去一次,张阿姨每次都给我做好吃的,夏天还会让人去买简装冰砖,这在当年是很高的礼遇。
高渊:什么时候从“母党”变成了“父党”?
蓝云:张阿姨59岁时突然中风,虽然救了回来,但语言和行动能力都出现了障碍。她这一病,家里很多事都要靠先生了,他自嘲真是赶着驴子当马骑。
我父母看在眼里,就决定把我派到先生身边,尽心照顾他们的生活。父亲还特别关照我,要珍惜在王伯伯身边的日子,因为他学问好、有思想,要向他多学习。
高渊:他们夫妇的个性是不是差别很大?
蓝云:先生的口头表达比较尖锐,在激动的时候,是很情绪化的。但他认真思考时,还是很斟酌分寸,书面表达非常冷静,不带一点情绪。先生让我看他的书,还问我看了后有什么感想。我说,你的文章更讲道理。
张阿姨性格跟他完全相反,非常慢,非常耐心,是位温婉善良的女性,充满了母爱,即便是先生受迫害的那些年,他们家也总是弄得干干净净。在余秋雨写张可的《长者》一文中,先生曾做过一些修改,他说“张可心里似乎从来不懂得恨。”
高渊:你正式放下手头工作,专职当元化先生秘书是什么时候?
蓝云:那是2003年春节,上海市领导来给先生拜年,他提出希望调我当他的秘书。于是,市委宣传部给我的工作单位发出公函,把我正式调到先生身边工作。
从那以后,我每天吃过早饭,就到先生住处上班,帮他处理文稿信函,他还教我怎么收集资料、分类编目、校读清样,还让我参与编辑了《九十年代日记》《清园文存》等书。他经常鼓励我说,我的学生们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能做到。
高渊:有人说,元化先生的性格不仅酷,而且飚。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是什么感受?
蓝云:这话是李子云大姐说的,她当过夏衍的秘书,是先生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说先生年轻时恃才傲物、颇为自负、不苟言笑,发言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所以形容他的性格,要用俗话“很飚”才行。
先生是个思想家,他的学问对我来说,实在是高不可及。在他身边工作,确实让我学到很多。不过,除了李子云大姐,我可能是另一个敢跟他说不的人。有时候,他会跟他的学生或者家里的阿姨生气,我就跟他说,作为长辈应该多点宽容。先生说,既然你觉得我是个恶人,为什么还要在我身边?
我一赌气就走了。他会让人送鲜花来,隔一两天还会送饼干来,托人问我最近好不好。而且他在别人面前,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好。我想这个老人离不开我,就回去了。
第六章:师者真传
高渊:作为元化先生的五位博士生弟子之一,他在你的心目中是什么印象?
胡晓明:我是1987年起,在先生门下读博士的。他的教学方式是每周见一次面,一起吃饭、散步、聊天、会客、讨论问题。第一年,他非常强调乾嘉学派、文字训诂和文献考辩。后来一起做近代学人课题,他强调中国思想和学术史,尊王国维、陈寅恪和钱宾四之学。对于西学,他强调思辨哲学,喜爱十九世纪现实主义小说,推崇莎士比亚和契诃夫。
高渊:也就是说,他不是系统地给你们上课?
胡晓明:不算系统,而是根据他最有心得、最得受用、最切近他性情的东西来讲。他不喜欢单纯讲艺术和美学,注重思想优先,讲究思维方式。
而且,先生从来不讲“为学不作媚时语”这样的话。因为第一,他觉得这只是口号;其次,文化要超越时代,思想家不是批评家,不仅要盯住现实问题,还要回应现实背后更大的问题。他是一个为思想而生,也是为思想而累的人。他跟我讨论过的问题,可以列一个长长的清单。
高渊:先生曾说你是“较得他真传的弟子”,你觉得具体得了哪些真传?
胡晓明:今天回想起来,从先生那里所得比较重要的有三点。首先是为现代中国思想问题而读书治学。正因如此,我心中的古典是活在当代的。受先生问题意识与思维方式的引导与熏陶,自觉不自觉地,不单纯为知识而学习,而更为思想而学习。中国文学不是一个知识的对象,更是一个思想的对象、当代的对象。
其次,先生一生有几次大的变化,我亲历了他从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的一次,就是从反传统到不反传统。从80年代的《传统与反传统》《为“五四”精神一辩》,到90年代的《关于“五四”答客问》,先生对“五四”的看法变了,对传统的看法也变了。一个“五四”之子,晚年回归中国文化的认同。我把这个看作是严复、王国维、李叔同等人从西学到中学的回归一样的世纪之谜。
还有,先生的思维方式里最大的特色,就是独立思维、复杂思维、区分思维、辩证思维。对一个问题,他永远不会有一个现成的答案,哪怕是一个人人都接受的观点,他也要不断提出疑问。我深受其影响,喜欢复杂思维,不喜欢黑白二分。说到底,对人的理性能力,有确然的相信,但也有深深的怀疑。要多问几个为什么、多挖几个层次,尤其是那些大家公认的看法。
高渊:据说元化先生到了晚年非常爱热闹?
胡晓明:不仅是晚年,他一直喜欢热闹的,他家的客厅总是高朋满座。师母中风后,有一度恢复得不错,还能操持简单的家务。我每次去,师母留饭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如果她不说,就表明你是肯定要在这里吃的,而且往往有好菜。如果她说,没什么菜,你吃饭不?这表明她希望你留下来,但真的没什么菜。为了消除她的不安,我会说,有面吃面,有酒喝酒。这时她会笑,就像松了一口气那么开心。
师母吴人,先生楚人;师母如吴侬软语,先生如楚骚汉赋;师母是静的,先生动的。有了师母在边上,显得先生的性格尤为鲜明。先生有时会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发脾气,师母总是不吭声,那一副看先生的眼神,有点像看着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高渊:元化先生喜欢结交什么人?
胡晓明:先生的客厅不拒三教九流。从中央的要员,到县城里的文化人;从美国的教授,到大学里的本科生;从著名的作家,到市井的骗子都有。有一次,他的一幅林风眠的画.就被一个骗子说拿去装裱,从此泥牛入海。
但他的客厅依然向每一位来访者敞开。每到圣诞或元旦春节,客厅里总是堆满了鲜花和贺卡。他坐在温暖的煤气炉边.沉浸于各种美好的想念、感谢、祝福的言辞中。
高渊:20世纪90年代,社会上一度有“北钱南王”之说,把元化先生和钱锺书先生相提并论。对此,他怎么看?
胡晓明:他晚年一直珍藏着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的那张合影,他说老一代学人办事认真、不徇私情,完全为国家培育人才着想,现在社会上有人喜欢炒作,说什么“北钱南王”。他明确地说,此说不妥,钱先生是前辈,我是晚辈,在学术上我不能跟他比,学术界要反浮夸之风,提倡老一辈学人的踏实严谨。
第七章:最后一年
高渊:元化先生人生的最后阶段,是怎么度过的?
蓝云:在我少年时代,我的日记曾引来祸端。但先生查出癌症后,我猛然意识到,和先生相处的时间进入倒计时了,于是我就开始“破戒”记日记。
说来也巧,我是从2007年5月10日开始记的,而先生逝世是2008年5月9日,不多不少正好一年。那一年,他多数时间住在瑞金医院,期间也有几次进出。
高渊:先生的最后一年中,有哪些日子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
蓝云:比如2007年10月12日,那天先生出院,我一大早就赶到瑞金医院。
他说睡得不错,就是老做梦。他说梦见和张可阿姨在一起,张阿姨走啊走啊,先生就跟在她的后面,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儿到那儿,后来好像到了医院里。我说先生一定是非常想念张可阿姨,所以梦里就见面了。
高渊:张阿姨是哪年走的?
蓝云:张阿姨是2006年8月去世的,先生写了一个简短的讣告:“我的妻子、知音、伴侣张可,于8月6日上午9时25分永远离开我们了。她因骨折、失语、吞咽功能的丧失,躺在病榻上,度过了痛苦的一年多。虽然在这以前医生就已多次宣告她病危、已无生存希望,可是她一次一次地闯过了死亡关口。她被病痛折磨得十分孱弱衰竭的躯体,若有神助。她的生命力如此顽强,显示了不同寻常的力量。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我们不愿她离去?”
高渊: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先生激烈的个性有什么变化吗?
蓝云:2007年11月30日,是先生的87周岁生日,瑞金医院的医生护士专门给先生庆生。他们布置了会议厅,买了蛋糕,唱生日歌,先生很高兴,也有些意外。
先生对我说,在病中,感受到了人间的爱。他说,你总责备我对人过于严苛,近乎挑剔,把别人都看得很坏,这是对我的误解,是不对的。可是现在,我越来越感到你还是有道理的。你看,大家都对我这么好,医生护士都这么细心,打针一点也不疼,为我溃破的创口换药也不嫌避,还给我过生日。护工也很呵护我,夜里但凡有一点点动静,小周总是很警觉,几次半夜起来照顾我。
后来,先生特意准备了一笔钱,嘱咐在自己走后留给小周,还托朋友替小周安排工作。
高渊:他的病房依然很热闹吗?
夏中义:去看他的人很多,我一般是下午去。待到吃晚饭时,很多人都会走,他会说老夏留下,陪我吃饭,这样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吃完饭,他让我把他扶到一张很宽很柔软的皮躺椅上,他说老夏,人没了,很安静,你提问题吧。我也习惯了,每次他都叫我提问题。
还有一次已经是2008年了,我去看他。他昏睡过去了,蓝云在旁边把他推醒,说老夏来了。他睁开眼睛,眼睛已经没有光泽,上面都是眼屎,但说话还是清晰的。他说,老夏,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我说先生,你好好休息,等你出院后我有好几个问题要问你。他说,不,现在就问。
高渊:先生晚年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蓝云:应该是没能看到他的传记出版。先生很希望有本传记,曾找李子云写,子云大姐说不懂他的学术,做不了。也有作家主动想来写,但先生觉得她更适合写印象记。后来夏中义出现了,先生又看到了希望。但老夏那时候刚从华师大调到上海交大,手头一大堆的事,他权衡再三,还是推辞了。
先生甚至一度想让我写,他说你拿本子记,我跟你说。他讲的是1955年的一天,当时住在武康路100弄,那天清晨突然弄堂里大树上的乌鸦成群地叫,叫得很诡异。就是那天,他被胡风专案组带走了。
但他也就开了个头,他跟我说话喜欢讲轻松的,老是岔开去。说着说着,就会说家里要来什么客人,你穿什么衣服好看,应该去买一件等等。
第八章:乡关何处
高渊:元化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清园奉为他的精神家园的?
蓝云:我小时候去先生家,基本上没有清园一说,应该是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他突出了清园。那时候,他搬到吴兴路的高层里,把沙孟海给他题的“清园”挂在了书房显眼处。
而且,他也开始跟我们比较多地回忆小时候的清园生活。往往在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就会讲在清华园南院的生活。他随父母住在12号,赵元任住1号,陈寅恪住2号,王国维住17号。
他对赵元任的夫人杨步伟印象特别好,常去他家玩。赵家房间里放着一台古琴,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动的。有一次,先生看到他们家没人,就非常好奇地跑过去噼里啪啦拨弄一番,然后撒腿往外跑,琴声还在后面回荡着。
高渊:其实他到清园的时候还很小,也没住几年?
胡晓明:先生是1921年秋搬进清华园南院,当时只有一岁,1928年就离开了。当时陈寅恪还没结婚,赵元任就把家里放不下的书,放在了陈寅恪的房间里。王国维拖着一根辫子,很引人注目,但元化先生的父亲叮嘱家人,你们不要笑他,他是这里最有学问的人。
清华园南院的这批导师,当时正对中国现代学术文化史产生重大影响。但可以肯定的是,对于先生这个淘气的孩子来说,这一切是不相干的。在先生晚年,却常提这些名字,并自称是“清华懿弟子"。在他主持的一项国家博士点科研课题中,更提出要好好研究王国维和陈寅恪。
也就是说越到后来,他跟清华园南院的那些导师们,越是产生某种精神和人格上的亲近与感应。或者说,他认同清华,认同清华园南院所代表的价值源头。
高渊:童年的经历,对人的一生有这么重要吗?
夏中义:元化先生从不讳言,他的“清园情结”源自童年,我们千万不要看轻童年所受的熏陶和影响。有人说, 人的一生都带着童年的印记,这是有一定道理的。童年所获取的印象,就像一粒种子埋藏在心田,慢慢地发挥着它的潜在功能。没有一颗橡子知道,它未来可能长成参天大树,但人知道。
元化先生晚年,将书斋命名为“清园”,还刻意将晚年著述冠名为“清园系列”,比如《清园近思录》《清园夜读》《清园论学集》和《清园自述》等,似乎不如此就不能遥寄情怀。就像克尔凯戈尔所说,回忆让人即使在家也生出乡愁来。
高渊:作为一个知识人,先生身上哪些品质最值得后人记取?
胡晓明:像先生这样的知识人,他们往往精力充沛、思想活跃,永远有着讨论不完的问题。他们敢言,从不谨言谨行,从不习惯陈规陋习,该批评就批评,但他们却并不自命为“战士”或“先知”。
先生是喝着“五四”的奶水长大的,生活在一个道德标准和文化意义渐渐崩解的时代。他们通常喜新而不厌旧,既召唤着变化的精魂,又时时流露出对旧日的好东西的一份留恋。他们对思想的事物十分敏感,对于经验世界和现实政治却往往不太在意,沉思的心灵生活其实才是他们最为珍视的。
先生是那种为思想、为观念而生的人,而不是靠观念谋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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