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见的钱理群是历史造成的这么一个钱理群”
钱理群:我第一次听洪老师这么谈我,非常感动。其实我听起来可能还是有一个更根本的内在意思,就是真正的以学术作为自己的职业,而这个学术是有一个精神性追求的。也许我表现得更外露,而洪老师表现更含蓄更内敛,表现形态不一样,但是都有对社会时代精神和自我生命的投入,忠实于学术,而且这个学术是和时代的精神、自我的精神以及自我的生命融为一体。
我也想了我和洪老师的关系,因为我猜想今天来的很多人可能是奔着我们俩的关系来的,所以好像不谈不行。但是我想换一个角度来说,这是我自己的好朋友,真正的知己者。
知我者有两种类型的,一种类型就是我曾经说过的王富仁,虽然我们俩性格差别很大,但是我们有共同的信念、共同的信仰,我们是所谓“鲁迅党”,所以有很多的一致,但是谁也看不出来,他属于同质性的自己。其实我更多的朋友是异质性的,看起来很不一样,差别非常大,但是却有内在的相通。
我经常说我的真正朋友不在北京,而在贵州。我在贵州有三个好朋友,说实在这些朋友的关系比我跟在北京的所有朋友的关系还要亲密。这三个朋友一个搞古典文学,一个研究古代汉语、现代汉语,一个是散文家、小说家和书法家,更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性格、兴趣差距很大,我曾经这样对比过我和他们的差别,他们三位内敛含蓄,我则激情外露,他们温良忠厚,我则咄咄逼人,他们谨行慎言,我则好事惹事,他们潇洒从容,我则峻急情迫,我与他们似乎是两个极端,本应无缘,却有大缘。我真正的朋友不是趋同性,而是差异性。
其实“异”只是表象,骨子里的“通”才是起决定作用,这涉及人性的发展问题。我在一篇谈我和贵州三位朋友友谊的文章里面曾经讲过:“人的内心世界比人们想象得要复杂丰富得多,充满着各种对立的矛盾、相反相成的因素,但主客观的种种原因,却使人只能将多种因素、多种可能性的某些方面加以发展,形成人们看到的此人的某种生命和性格的形态。”
大家看见的钱理群是历史造成的这么一个钱理群,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内心的另一些因素实际上是被压抑的、未经发挥的,这形成某种遗憾。而且因为是片面的发展,你就必然有许多的缺陷。
我是一个追求生命全面释放发展的人,在我的眼睛看来,我自己现在就有一些生命形态和性格很不满意,而我很想寻求某种突破。在这样的不满意和遗憾中,一旦遇到将自己未能发挥的另一面充分发挥出来的另一个人,他就必然把这另一个人看成另一个自己,而且是自己渴望而不得的自己,这就是知音,钦慕不已,欣赏不已。
在某种意义上,我和洪老师就是这样一个关系。我们差异很大,但是我们相互欣赏,因为他有很多东西是我本来想有却来不及发展、没有得到发展的,我也有一些是他想发展,而种种原因没有得到发展的东西。
这背后有深层次的问题——人应该怎样发展自己的性格和生命?是单方向单面的发展,还是相反相成得到多面的发展?前者是一种现实的发展形态,而后者是一种理想的发展形态。
一方面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自己就已经这样了,是一个很有缺陷的人,很多想发展都没发展,但也就这样了;但另一方面还总希望有更全面、更理想的生命形态。那怎么办呢?只有通过选择朋友来弥补,选择一个我想这么做没做到,他又做得很好的人,作为我的朋友,这样大家达到生命的互补关系。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和洪老师的关系。所以我非常尊重他,说老实话我心里非常羡慕他、欣赏他。我读他的作品有这样一种感觉,他所写的,我能读的我都读,每次读都非常欣赏,而这样一种欣赏还不好当面说——我觉得我们很多不接触跟这个有关系的,是内心真正的理解和欣赏。
我和洪子诚的关系可能还不止我们两个,因此我要郑重地向诸位介绍我们北大中文系现当代文学的七位朋友,乐黛云、严家炎、谢冕、孙玉石、洪子诚、钱理群、陈平原。
洪子诚:还有更年轻的。
钱理群:待会儿再说。这七个人什么特点呢?七个人都很强大,学术个性都非常鲜明,但是彼此理解、羡慕、互相补充。这样的关系跟其它学校很不一样,其它学校要么所有人都太平凡了,没特点,让学生毫无兴趣,要么有一个太强大,他压倒一切,而且彼此不相容。
我们不是,我们差别很大,但是我们彼此相容,而且我们彼此关系很好。我经常让我的学生读洪老师的书,我想洪老师也经常让他的学生读我的书,是这样一种关系。这样对学生来说是最容易出人才的,学生可以完全广泛接受学术个性不同、各有特色而且各自在领域里都做出很出色成就的老师广泛学习。
但最后学生是会有选择的,学生根据自己的性格、趣味、追求,不同程度地团结在某个老师周围。比如洪老师周围有一群学生,我周围也有一群学生,这种师生关系是建立在互相选择、互相欣赏的角度,不同的群体之间绝对不是对立的,而是互相来往的。我觉得这是一种理想的生命境界,理想的学术境界,也是理想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但说老实话,在当下中国这样的情况太少了。所以我对北大有很多的批评,但我内心跟北大有一种情感,这个情感不是建立在北大有什么利益上,而就是建立在这样一种具体的生命形态、学术形态、教育形态。
“我们需要像鲁迅那样创造性的异端思维的人”
第二,我现在住在养老院里的最大好处是可以与世隔绝,可以胡思乱想,所以我老伴说,钱理群你整天在云里雾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我今天就向大家汇报一点我最近胡思乱想的东西。
虽然我生活在云里雾里,但我其实对现实很关心的。我每天看四份报纸,要看20多本杂志,看了报纸杂志就会浮想联翩,就有很多想法。最近这段我在关心什么呢?关于现在学术界正在讨论的人工智能未来的发展问题。
上海的《探索与争鸣》杂志出了一期“人工智能与未来社会”专刊,我天天在读,而且浮想联翩,其中特别有一篇北大哲学系何怀宏教授的文章是很值得读的。我想这个问题是非常大的,今天给大家分享我在这个问题上的思考。
人工智能是大趋势
大家都知道,特别是这些年人工智能的发展,人的许多功能都被它代替,而且将来代替会更多。那这样就提出一个问题,有的人认为机器人将来要代替人,就成了人的危机。我倒不同意这个看法,但它确实提出了许多新的问题。
我想到三大问题,第一个是面对这样一个人工智能发展的挑战,我觉得我现在需要重新回到最基本的哲学问题、人文问题讨论上来,也就是何怀宏先生在他的文章里提出来的“何以为人?人将何为?”人的东西被机器代替了,那么人有没有机器代替不了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这才显示人的本质。
通俗地说,人和机器人最大的区别是人有思维。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人的许多思维机器人也代替了。到底区别在哪里呢?这点我同意何怀宏先生的理解,人的思维不是一般的思维,而是一种创造性的思维,这和机器人思维不一样。创造性的思维是什么?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不可复制,不可代替,甚至不可计算。
这种创造性思维我要强调两点:它是异端思维,和时代的主流不一样的另一种思维;它同时是极富想象力的思维,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出乎意外的思维,而且用和别人不同的语言表达出来的。用我的话来说,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才是人的思维。当然除了这种创造性的异端思维,还有人所特有的精神、情感、意志等,这两个方面构成了人何以为人的东西,人和机器人的区别是不能替代的。
由此提出第二个问题,如果我们同意人的这种特点,那我们今天的文学创作、学术、教育以及读书,会有什么新的要求、新的挑战?比如文学创作,机器人也能写诗,但你要写出机器人写不出来的诗。将来的作家如果写机器人能写的诗,那这个诗人不存在,要写一个机器人写不出来的诗,那才叫诗人。
学者也一样,用机器可以做的学术不叫学者,学者就是机器人做不出来这个学术。教育也如此,何怀宏先生在他的文章里引用了哈耶克的一段话,两种不同思维的学者,一种是头脑清醒型的,头脑很清楚很有条理,计算记忆能力都非常行,还有一种头脑迷糊型的,他的思路和表达都不大清晰,很多事都记不住——据说爱因斯坦很多公式都记不住,他演讲时要让学生把公式写出来——但是极富想象力,在别人觉得不出问题的地方发现问题、提出新的看法。
过去我们认为教育的最高目的就是培养头脑清楚型的人才,现在需要提出头脑模糊型的也许是更重要的。因为头脑清楚那些东西机器可以代替,模糊那些机器代替不了。
我觉得这对在座的年轻朋友是有意义的,你们可能现在是研究生、大学生,你也得想象你怎么培养自己,你要把自己培养成什么人才,你在哪里下工夫。我觉得现在关键要在创造性思维培养上,还有情感、意志、精神全面发展这个方面下工夫,才能应对几十年后文学创作的要求。
第三,我们现在培养一种人作为人的学术、人作为人的创作、人作为人的教育,需要什么样的社会环境、学术环境、创作环境、教育环境?这是极大的问题。按我的理解,将来的思维是胡思乱想胡说八道,问题是我们周围环境允许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吗?这实际上是更加严峻的问题,否则我前面都是空的理想。
这样讲起来可能有些抽象,要举例子说,我想就谈我熟悉的鲁迅。机器人能够代替鲁迅吗?我想不能。鲁迅为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我们读鲁迅到底要学什么东西?我今年出了两本书,一本书是《鲁迅与当代中国》,谈他思想中的东西,在那本书里我强调鲁迅最大的特点是在中国整个文化体系当中他是另一种思想、另一种声音、另一种存在,他是异端,鲁迅的价值就在这里。所以我上次也讲,我们为什么需要鲁迅?我的回答是,我们需要异端,像鲁迅那样创造性的异端思维的人。
我的鲁迅研究有两个侧重点,一个是思想家鲁迅,一个是文学家鲁迅。我在研究思想家鲁迅时特别注重作为异端的鲁迅、另一种存在另一种可能的鲁迅,我在研究文学家鲁迅时注重他的文本里表现出的特殊的具有创造性甚至有点异端的艺术思维、美学观念以及文学理念。
我这里简单举几个例子。鲁迅有一篇杂文,前面写的都是描述马路上耍把戏的场景,我读到文章的时候心里想一个看把戏的场景描写得这么好,这是鲁迅作品吗,别的作家也可以写,用我们今天话说,机器人也可以写得跟鲁迅一样深入。
后来我读完了,鲁迅说对不起,我把文章题目写错了,我写的不是玩把戏,我写的是现代史。我才明白,最后这个结尾联想,我敢发誓机器人写不出来,只有鲁迅的那种思维,那种艺术构思,他才能够这么写。再比如鲁迅有一个名篇叫《铸剑》,小说前半部都写复仇的故事,最高峰是三个头相搏,写得妙极了,有声有色。
但是我读到那也产生问题,这样的描写别的作家大部分也做得到,这是不是鲁迅呢?果然,小说后半部突然转变,三头相搏,最后三个头混在一起分不开了,最后三头并葬,复仇者和被复仇者一起放在一个棺材里边再招摇过市。复仇之后的命运,这个命题是鲁迅式的,只有鲁迅写得出来,别的作家写不出来,机器人更不要说。
还有,鲁迅对自己作品的评价。我们大家都觉得,鲁迅作品最好的是《阿Q正传》、《狂人日记》,但是鲁迅自己评价说,那几本小说还有《药》不好,锋芒毕露,最好的小说是《孔乙己》。我看很多研究鲁迅小说的人都忽略了鲁迅这一个梳理,这里实际上背后有个鲁迅的美学观念。
为什么那个作品不好呢?那个作品写得太急,锋芒太露而不够从容。鲁迅的美学我称之为从容美学,这同时也是他对文学的理解,他说文学感情太激烈的时候是不能搞文学的,文学应该很从容的,文学是很宽裕的条件下的一种产物,不能写这么浚急。
所以我这个人是不能做文学家的,我太浚急了,可能洪老师可以,比较从容。这一种理解也是出乎我意外的,类似的例子很多,包括鲁迅的语言,鲁迅语言最大的特点就是“当我沉默的时候我感到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这个背后是很深刻的一种哲理,人最深沉最深刻的思想是用语言表达不出来的。
我曾经说,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鲁迅,而不是写出那么多作品的鲁迅。也就是说,人有这样一个矛盾,人的内心深处一些真正深刻的东西是语言难以表达的,这是文学创作一个根本的困境。鲁迅恰好挑战这个困境,他用他的语言来表达语言所不能表达的东西,这是鲁迅语言的最大特点。
所以他的很多语言是反语法、反修辞的,鲁迅很多句子在语法、修辞上不通,不通就是鲁迅的特点,这是他语言的创造性,这样不通的语言机器人写不出来。比如大家熟悉的“百草园似乎确凿是我的乐园”,他用了一个似乎和确凿,这种语法是不通的,他故意用两个矛盾的词语来表达他跟百草园那种非常复杂的那种感情、关系。
所以我觉得,无论学鲁迅思想还是学鲁迅语言,都要学他那种特殊的思维,他的创造性思维,他的异端思维,特殊的艺术构思,特殊的语言表达方式,而不是他那些具体的技巧。回到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简单说就是要使自己成为一个机器人不能替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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