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吉、否、泰
“迟来的春天”缘于他的坚守
人常说“30年河东,30年河西”,也说“遇贵人犯小人”。经常把启功作为思考对象,李强认为两句俗话的哲学意味在启功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他把启功一生划分为四个阶段,分别用“晦”、“吉”、“否”、“泰”来概括。
启功1912年出生,到1933年的这21年里,李强给出的是“晦”字。启功本是皇族,他出生时四世同堂大户堂皇,一年后,父亲先去世了;十岁,祖爷爷去世,不到一年,爷爷去世。家里就剩母亲、姑姑和启功。孤儿寡母实在活不下去了,他祖爷爷的两位门生出2000块银元买了一笔公债,启功家每月去领30块钱大洋,领了八年。这第一段算家破人亡,倒霉到头了。
1933年进辅仁大学到1952年,近20年里启功顺风顺水,李强给出的是“吉”字。李强说:“启功从一个一般小子成了北京少有的副教授。1952年才40岁,已经副教授好几年了。启功走的是家学的路,连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一进辅仁大学,身边都是大学问家,他压力很大,可也进步很快。环境自由,校长陈垣又特别赏识他,待他挺好。”
从1952年到1978年,这是启功人生第三阶段,李强给出的是“否(pi)”字。这20多年里,启功从带着金丝眼镜,戴着礼帽,穿着貂皮领子大衣的民国高级知识分子,变成一个共和国大学里穿破棉袄的“臭老九”。李强说:“首先是知识分子的精英意识被瓦解了,‘反右’,启功被定成‘右派’。‘文革’拖泥带水没有好日子过。”1957年,母亲和姑姑死了。1975年,老伴也死了。他没有子女,这时便成了孤家寡人,绝望中的启功可能想到了死,于是写下非常有名的《自撰墓志铭》:“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这一时期的启功实在可怜,手里头缺钱,仅仅靠眼力攒了几块砚,也索性捐出去了。
1978年到2005年,在社会上名声日隆,启功叫做“迟来的春天”,而李强给出一个“泰”字。为什么春天会降临到启功头上?李强说:“启功出生时清朝结束,民国建立。到2005年去世,他几乎跨过了整个20世纪。这一个世纪里,启功是顺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水流过来的,没有拐弯,没有挣扎。而更多的人‘向左转’或者‘向右转’,寻找新的价值去了。因为左转的势力太大了,所以坚持着的启功就很狼狈。但是,到了21世纪初,曾在20世纪左转的那些人又都转回来了。大家突然发现,启功根本就没动。说他保守可以,但他的价值没变,只是别人又回来了。”李强说得有点激动,他强调:“启功的价值不是他发现了过去我们没有发现的精神和价值,而是他坚守了我们传统的精神和价值。”
镜子
他体会到很多我们不懂的快乐
李强一直觉得奇怪,早于启功出生的人全都向西方学习了,启功居然彻头彻尾守着个传统。他比老师陈垣晚生30多年,但恨不得有一些做派比陈垣还老。不过,陈垣教启功做学问要“竭泽而渔”,倒真是帮助到了启功。这种方法就是把所有可能性举一遍,以证明没有例外。这说明启功受到现代科学影响,很有理性精神。比如关于语法,启功说:用英国人的语法套用到中国文学,不合适,这也不算了不起的学问。主谓宾定状补?启功说:唐诗里的“红远结飞楼”,这个语法结构你帮我分析分析?启功举出例外,说明那个理论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启功晚年是“无我之我”。李强说:“启功1978年说要死了,结果没死。活过来后他有吃有喝有钱有美女有地位,但哪一个对他有用处?吃点冰淇淋,还要拿开水涮涮,倒进嘴里头。睡的地方,就一个破架子床。无论多么漂亮的姑娘,他还能有什么想法?而再大的官位,对他不都是虚的吗?”
所以,启功只有更加社会化——把自己贡献给社会——才有意义。于是,李强帮着启功把琐碎的事情收拾收拾。他在启功家里搜出一张条子,上面有启功写的一首诗。这首诗如果用书法很漂亮地抄出来,就成作品了。但写完扔到一边没抄,很有可能丢失。李强把它理出来印到书上,从此这首诗就丢不了了。
做了十年,李强不但完成了目标,还超额完成了目标。他说:“我坚定地认为,咱们国家或者整个社会,太缺乏对人的价值认定了。现在很流行的观点是,钱很重要,马上享受很重要。你问我,‘这些重要不重要?’我说,‘重要。’但再问,‘有没有更重要的?’我的回答是,‘一定有。’如果十个人里头,只有两个人认为没有了,我觉得没事。五个人认为除了吃喝人生就没有意义了,而另外五个人认为还有一些其他的意义,这也算好。但是,如果十个人里九个人甚至十个人全都觉得除了吃喝人生就没有别的意义了,那么,启功就成了一面镜子。启功发现了很多我们根本没有发现的价值;启功体会了很多文化的快乐,而成天贪污很多钱的人根本没有体会……”
李强说,启功是中国传统文化自觉的坚守者,坚守了一个世纪。20卷的《启功全集》,李强认为普通读者应该先从《启功口述历史》读起。作为责任编辑,李强头一遍看完觉得自己读懂了。但是,过些年再看,又发现了未曾发现的真谛。他说:“启先生真是文章大家,说话绕了多少圈子?一抖,跟提毛笔一样,一甩,劲儿就出来了。启先生的字为什么好看?就是那种轻盈的绵柔里藏着的硬硬的骨感……”
本版文并供图/刘红庆
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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