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病态的风雅
无论是才子，还是才女，恐怕都是以风雅自命的。他们能够从风雅中得到最大的满足，获得最大的尊严；并且他们会因为所谓的风雅，去嘲笑穷酸、庸俗。可以这样说，风雅本身就是文绉绉的；当然，这是文明的产物。但是，我们必须看到文绉绉的风雅，实际上是缺乏生命力的。因为风雅把自身放在了一个绝尘的净水世界里。净水世界，能够掀起多大的波澜呢？在我，还是喜欢大江大河的感觉。如果说风雅中缺乏强悍的生命力的话；那这强悍的生命力反倒在不怎么风雅的粗俗中。当然，雅与俗，一直是人们争论不休的问题。我总以为，仅仅陶醉于所谓的高雅、文雅是不对的；还必须有强悍的生命力。而这就需要雅与俗的统一。我们虽然反对庸俗、恶俗，但却很清楚一点，大俗实在是近雅的。大俗大雅，才是我们追求的境界。但是，在现实中最多的却是能俗不能雅，能雅又鄙夷俗。我们最好避免这种缺陷。当然，我们还是看一下所谓的风雅。其实，为才子才女们所津津乐道的风雅，往往都是病态的。因为这种风雅，所追求的是“侍儿扶起娇无力”，是“多愁多病身”。仿佛不是柔若无骨，就显不出自己的倾国倾城貌；仿佛不是多愁多病身，就对不起自己的满腹才华。这种病态的风雅，所反映出的恰恰是民族精神的萎缩。如果天底下的人都陶醉于这病态的风雅，自然可以结绳而治；而若生活在风沙扑面的时代，恐怕终为虎狼所食啊。我总觉得，人们所讲的“文弱”这个词儿，是大有道理的。愈是文雅，愈是虚弱；愈是虚弱，愈在那里卖弄文雅。所以，这文雅、风雅，实在为了掩饰内在精神的虚弱而存在的。才子才女们陶醉在风雅之中，而这本身，就暴露了他们精神的虚弱。实际上，精神的虚弱往往根源于体魄的虚弱。但是，在古典的社会里，体魄的强健，反倒会被文人雅士、才子才女们认为是粗俗。病态的风雅，不但没有健康的精神；反倒把健康视为病态。这是一种可怕的颠倒；而这可怕的颠倒，也恰恰证明病态的风雅，实在是病入膏肓了。我并不否认病态的风雅，也会创造出一些很美的东西；否则，才子才女们对它的陶醉，就完全不可理解了。但是，这种很美的东西，恰恰在消磨着人的志气。我觉得，要疗救病态的风雅，最好要有那种雄健的精神。古人讲，“积健为雄”，是大有道理的。当然，这雄健的精神，定要以健康的体魄为基础。如果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在那里高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我们定然觉得非常好笑。同样地，若是黑旋风李逵大发感慨：“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幽闺自怜”，我们也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当然，在李逵虽然粗俗，但却很有雄健的精神。但是，这种雄健，和我们所追求的似乎不怎么一样。我们所追求的雄健的精神，是以孟子所谓的“浩然之气”为基础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就是真正的“积健为雄”了。其实，我们所谓的风，也是分性别的，有雌风，也有雄风。像这病态的风雅，自然是雌风；至于“大风起兮云飞扬”，显然是雄风了。病态的风雅，总会为人们所厌倦；而一旦厌倦了，那就愿意从宫廷台阁走向关山大漠了。才子才女们所拥有的病态的风雅，讲述最多的是风花雪月的故事；而这和扑面的风沙，显然不怎么谐调。就像风雅很容易走向病态一样，所谓雄健的精神也难免流于叫嚣。所以，我们应该想法子把风雅和雄健结合起来；这样一方面，风雅可以走出病态，另一方面雄健亦可免于叫嚣。其实，在人本身，既有所谓的铁石心肠，也有最柔软的地方。风雅，所以打动人，就在于它激动人们心中最慈悲的柔肠。没有这种柔肠，那种阳刚的精神，恐怕也要失掉支撑。我从来不反对所谓的柔肠；我更觉得似水柔情有着非常积极的意义。但是，我并不想看到，以动人的文采表达这一切的风雅，走向病态。实际上，才子们总是陶醉在风花雪月之中，是很难有多大出息的。当然，有人说，如果才子才女们失掉了风花雪月，那他们自身就不复存在了。但是，我们应该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即才子才女们究竟在历史上留下了什么呢？如果只是病态的风雅，那也太没有出息了。
（五）为才华所出卖
为才华所出卖，自然是很可以悲哀的事情。但是，才子才女们恐怕很难在所谓的风流自赏与顾影自怜中，觉醒过来的。所以，他们自己为才华所出卖，却并不曾意识到这一点。这很类似于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当然，这里并不是被别人出卖，而是为自己的才华所出卖。所以，这可以看做自己出卖自己。当然，在这里，我并不想涉及所谓的人格问题。虽然很多人讲，没有一流的人格，就没有一流的文学；但是，有了一流的人格，也未必有一流的文学。正所谓“有德者不必有言”；当然，有言者亦未必有德。所以，把所谓的文采风流放在道德的天平上是很成问题的。我们应该重视文采风流本身。但是，即便抛开道德、人格不论，才子才女们所成就的文采风流依然不足以恭维。才子才女们，当然是富有才华的；然而，也正是这种才华害了他们。做诗文，仅仅靠那点才华，显然是不够的。即便有着汪洋恣肆的才华，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依然会泛滥成灾。有许多论者讲，莎士比亚实在是挥霍自己的才华，那五光十色让人目不暇接的博喻即是明证。不过，才子才女们似乎没有这样的才华，也挥霍不起，而只好在那里卖弄了。既然卖弄，那就有好事之徒的追捧。而这好事之徒的追捧恰恰让才子才女们活在了幻觉之中。仿佛自己真个貌比潘安、才似子建似的。在才子才女们这里，当然有着文的自觉，并且他们都陶醉在所谓的文采风流之中。他们很有范晔那种自己写的文章实在是“天下之奇文”的自信与陶醉。不过，范晔的《后汉书》却也不错，论文采那是远在班固的《汉书》之上的。只是这种自我陶醉，实在是才子才女们风流自赏的先声。不过，就才子而论，具有史才的实在不多；但是，他们的锦绣文章，又实在是风流自赏的最大资本。要说才子们不自我膨胀，那也是假的。他们可能在金钱、权势上不怎么膨胀，但在文采风流上，却膨胀得要命，动不动就是什么“第一风流才子”；然而，这也只是一种自许或者虚幻的声价。但是，才子们竟然在这里用心，所以，他们所成就的文采风流，也就如同虚花泡影了。其实，真正的文采风流的成就，仅仅靠那点才华，是不成的；在这里，必须有全部生命的投入。惟有把全部生命都投入其中，才不会陷入风流自赏的泥淖，才可以领略天地的精神，才可以成就天地之至文。而只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不把他视为才子了。因为他已经远远地超越了才子，而成为了文学、文化的托命人。“神州文化系一身”，在风流自赏的才子们那里是虚幻，但在文化的托命人那里，就具有真实而深刻的内涵了。其实，才子才女们在文采风流方面，还是有许多个性的。但是，他们因为心胸的狭隘，而很难走出风流自赏与顾影自怜的囚笼，所以成就的也只是极其渺小的个性。这渺小的个性，与没有个性，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更何况，他们的文采风流早就消失在了个性之中。当然，能够真正彰显文采风流的，也只有伟大的个性。当然，在这个时代奢谈伟大，确实有点不合时宜。但是，看看才子才女们的风流自赏与顾影自怜，又不免让人觉得齿冷。其实，才子才女们所以不能够成就真正伟大的个性，也只是因为他们被自己的才华出卖了。当然，他们所以为才华出卖，也正是因为他们出卖了才华。出卖才华，意味着现实利益的获得；而被才华出卖，则意味着灵魂、人格的丧失。没有灵魂、人格，所谓的才华，又有什么意义呢？要知道，灵魂、人格是远在才华之上的。我们看李白、杜甫、关汉卿这样的人，哪一个肯出卖自己的灵魂、人格呢？他们并不是没有横溢的才华，但是，他们更看重灵魂、人格。所以，他们即便遭遇再多的坎坷，也决不走上出卖才华，而终于为才华所出卖的道路。李白是傲岸不羁的，杜甫则具有着对苦难的深厚同情，而关汉卿则发誓做一粒响当当的铜豌豆。而这就是人格的力量，但是，风流自赏与顾影自怜的才子才女们却缺乏这种力量。当我们把文采风流突出出来，却突然发现，原来人格的力量是那么重要。所以，我们不必为出卖才华而终于被才华所出卖的才子才女们伤心流泪。因为在文学的星空里，他们不过是转瞬易逝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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