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才子
我知道写下这样的题目，是要为许多人，尤其是自命为才子才女或者在心底认同、羡慕才子才女们的人们所不满的。然而，我要的也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至于别人满不满意，那也不是我能考虑的了。有的时候，我甚至也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刺激一下人们敏感的神经。其实，才子才女们，所最足以自傲的也就是那点才华；而人们对所谓才华横溢的欣赏，也成就了才子才女们的美名。然而，也正如同傅雷先生在评价张爱玲时所说的，其实，才华是最容易出卖人的。而在事实上，大多数的才子才女们，都被自己的才华出卖了。只是他们不曾自觉到这一点，反倒以为自己是在出卖才华罢了。以出卖才华始，以被才华出卖终，这就是才子才女们的命运。我们还是看一下所谓的才子。按照词典上的解释，才子是聪明而富有文采的男子。而我们一般想见才子，定是风流倜傥，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但是，我们的这种想象本身，就有很大庸俗的成分。一方面，我们被才子的外表给骗了去，另一方面我们不曾洞见才子的小器。其实，在我的词典里，所谓的才子是一个贬义词。他们的聪明，往往是自作聪明；他们的文采，往往是骗人的假象。所谓的文采飞扬恰恰可以掩盖心胸的狭隘。其实，有文采，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但是，关键的是，这文采服务于什么。如果拿来招摇撞骗，除了心甘情愿上当的人，恐怕就没有人喜欢了。做学问的人，总讲“一为文人，便不足观”；我们可以仿一句“一为才子，便不足观”。可以这样说，才子所具有的“才”，只是小才；而且他们还不知道怎么运用这小才，所以大多都成为了帮闲。其实，在才子，往往都没有什么独立人格的；他们一方面依附于权势者，另一方面在那里争名夺利。甚至这才子，很容易为人瞧不起的；因为他们并没有很高的见识，而只是在那里风流自赏。如果才子们成为了社会的精英，那这个社会的前途就很可以忧虑了。就像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论文采，确实有几分；但是，说到见识，竟然在青楼名妓李香君之下。也许，民族大义，终究不如文采风流在才子们的心中更有地位。当然，这文采风流，似乎也没有多大的超越性，它是通向功名利禄的。才子们因为有文采，便自傲得不得了；但是，他们又没有真正的才能，所以总是难堪大用。不过，正因为如此，才子们总在那里叹老嗟贫，抒发着怀才不遇的悲哀。当然，怀才不遇的事自然是有的；但是，许多的怀才不遇，又不过是假象，尤其那些才子们。其实，才子们所具有的文采，不过是文学的才具；这和所谓的治国安邦实在八竿子打不着。当然，真正的治国安邦之才，也可以有文采；但是，那又不过是余事罢了。写文章的秘密和治国安邦的秘密，在大多情况下并不相通。其实，才子们的怀才不遇，也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准自己的位置。如果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就不会把所谓的“小才微善”当作宝贝了。不过，我觉得，在才子，最重要的是克服心胸的狭隘，不要那么小器。所谓的小器之人，又能有多高的见识呢？只有克服了心胸的狭隘，才会有大的境界。而若成就了大的境界，我们就不把他看做才子了。就像司马迁、司马光，难道没有好的文采么？但是，我们就不说他们是才子；因为他们已经成就了一家之言，而远远地超越了才子。就像李白、杜甫，我们同样不说他们是才子；因为他们拥有大的境界，这就远非风流自赏的才子们所可比了。其实，才子的地位，不仅在社会上尴尬；在历史上，同样尴尬。这种尴尬的终极原因，恐怕还在自身；把自己的不肖归罪于社会、时代，那是不理智的。当然，心胸的狭隘，是才子们很难跨越的峰峦。如果他们没有所谓的才华，不被文采风流的幻象欺骗，也许还可以看到更为广大的世界，不致于像坐井观天的青蛙那样风流自赏。才子的小器，注定了他们只能成为帮闲，在权势者或者富商那里打打秋风。当然，做帮闲也委实不易；说不准什么时候，这帮闲也能帮大忙。然而，无论怎样，才子们都是乖巧玲珑的鸟雀，而很难像雄鹰那样展翅飞翔。
（二）所谓才女
如果说在我的词典里，才子所具有的是贬义；那所谓才女，也没有什么褒义可言了。其实，才女也可以叫做女才子；它指的是聪明而又富有文采的女子。当然，在古典的语境下，是讳言女子的聪明的，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么？愈是不怎么聪明，愈是比较得愚笨，愈容易保全自己。所以古代才女们的命运，实在不怎么好的。人们并不是用艺术欣赏的态度来对待她们的文采；而是把她们的文采放到道德的天平上。即使欣赏她们的文采吧，也不是一种纯粹的态度，而多半在色情上打主意。当然，我们可以抛开她们的现实处境不论，而只欣赏她们的文采本身。但是，即便如此，才女们的文采，也有一种先天的不足。若要论诗意、唯美、缠绵悱恻，这在男子是远不能及的；但是，诗意、唯美、缠绵悱恻恰恰天然地伤于纤弱。我并不否认，纤弱的情感，同样可以打动人；但是，这毕竟太女子气了。当然，才女们的文采所以成为奇葩，也就在于那点女子气。但是，很显然，这是缺乏力量的。才女们的诗文，往往给人这样的感觉，抽出单篇来看，那么诗意、唯美，简直惊采绝艳；但是，看多了之后，就让人觉得腻歪。纤弱的唯美，是很难有多少变化的。所以，才女们的文章，大多也只是精致的小摆设；即便泣血成珠，恐怕也只能自娱自赏。再则，在才女们的诗文里，最多的是雨恨云愁，而很少明朗的色彩。李清照，应该说是才女中的才女了吧；但是，她除了“凄凄惨惨戚戚”之外，还有什么呢？难怪毛泽东讲，这是寡妇心态了。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才女都会做寡妇；她们有的在青春美丽的时候就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有的则活得长久些，但是，她们却具有一种共同的心态。当然，这种共同的心态，就不好讲寡妇心态了；但是，我们可以名之为怨妇心态。其实，才女们的文采也只是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这种怨妇心态罢了。如果没有文采，这怨妇心态恐怕只是深藏于深闺之中的；但是，有了文采呢，原来怨妇心态，也可以这样唯美而又富有诗意。我们在欣赏诗意唯美的同时，不应该忽略一点，即这怨妇心态，实在有太多的毒素了。因为这种心态，并不是以积极的态度来面对生活；而是怨这怨那，总之自己是天底下最苦命的人。那么，怎么才能改变这悲苦的命运呢？那就盼着天上掉馅饼吧。其实，这怨妇心态所暴露的恰恰是女子的依赖性；而且，这依赖性，并没有因为动人的文采，而有丝毫的改变。才女们的文采即便再动人，她们自身也难免“肠断心碎泪成冰”的。当然，才女们的悲苦命运，有深刻的社会根源。但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给社会，毕竟于事无补。我以为，最为紧要的还是克服这怨妇心态；而只有克服了这怨妇心态，那对怨妇心态的赏玩才会渐渐地销声匿迹。当然，以才女自命的女子，听到有人讲怨妇心态，恐怕是要青筋暴起的。她们会讲，你侮辱了女子的人格。其实，我们更重视的是真实的存在。我想，健全的女子人格，决不会对自己的痼疾视而不见。如果以文学的方式表达怨妇心态，构成了才女们才华的全部，那实在是很可以悲哀的。但是，这种表达，不仅存在，而且很有市场；而这与人们对怨妇心态的赏玩，是分不开的。其实，当怨妇心态以诗意、唯美的形式呈现出来的时候，人们就不再认为那是怨妇心态，而把它当作了一种艺术。我觉得，这才是真正可以悚惧的。其实，再唯美的艺术，也掩盖不了怨妇心态的本来。对怨妇心态的赏玩，一方面是自娱自赏，这主要在才女本身；另一方面，则是男子尤其才子们的欣赏。自娱自赏，这虽然不免有许多陶醉；但在内心深处，还是羞涩的。而才子们的赏玩，可能有真实的同情、发自内心的激赏；但是，更深的心理，恐怕还是为了成就一段风流佳话。才子佳人历来都是庸俗的话题，但是，在这庸俗的话题中，人们浪费了那么多的诗意与唯美。当然，才女们的文采同样有美好的一面。譬如吧，宣扬爱的哲学，那就无所谓怨妇心态了。也就是说，才女们的怨妇心态是旧时代的产物。而在现代社会，她们虽然还会有一些幽怨，但是，那种心态渐渐地被克服了。
（三）风流自赏与顾影自怜
在才子，最多的是风流自赏；而在才女，最多的则是顾影自怜。在风流自赏中，最多的是自我陶醉。也许，自我陶醉的感觉比较美好；但是，这种感觉更多的是一种虚幻。把自己想象得风流倜傥、风度翩翩，而在真实意义上，可能非常寒酸的。就是真的风流倜傥、风度翩翩，也犯不着自我陶醉；总应该有人来夸奖几句吧。但是，才子们又骄傲得紧，他们总以为被世俗追捧的东西，都是庸俗不堪的；而自己的风流倜傥、风度翩翩不为世人欣赏，反倒成就了自己的清高或者说出尘脱俗。其实，才子们本就没有多大的心胸，更谈不上什么规模、气象；所以，我们也没有必要指责他们的风流自赏。更何况，过多的风流自赏，只会引起人们的嘲笑。许多时候，嘲笑也是等同于公议的。要知道，讽刺、嘲笑，所针对的是不健康的东西。我并不认为风流自赏，有多么得健康；可以说，它所成就的不过是病态的风雅。我总觉得，所谓的“才子气”，实在是非常惹人厌的东西。当然，写文章，不能没有才气；如果文章味同嚼蜡，我想，是没有人愿意看的。但是，如果文章中除了才气以外，别无所有，那同样不能令人满意。只去卖弄才气，这就是所谓的“才子气”。其实，才气、才华，是不能够卖弄的；如果只是在那里卖弄，才气、才华就没有价值了。才子们不总是怀才不遇么？于是，他们便卖弄才华，以求飞黄腾达。所以，才子们除了留下一些缠绵悱恻的情诗之外，就是逢迎拍马之作了。我们知道，文人无行的；才子们的品行就不好恭维了。本来，才子们的怀才不遇还是可以同情的。但是，在那里出卖才华，就不免让人看轻了。因为出卖才华，所以他们的人格也就渐渐地为才华出卖了。才子们总是活在自我陶醉之中，而且最终还是走不出这种自我陶醉。所以，这自我陶醉就如同一个囚笼，把才子们的一生，给囚禁在里面了。不知道，所谓的才子们能否自觉到这一点。当然，若是自觉到这一点，他们就可以有所突破，就是终成大器，也未可知。与才子们极其类似，才女们同样被囚禁在一个囚笼里；而这个囚笼就是顾影自怜。当然，我们会觉得顾影自怜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意象；只不知，这美好的背后，有许多悲苦。其实，顾影自怜，也只是因为没有别人怜惜。而没有别人怜惜，就会生出许多幽怨。但是，怨来怨去，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自己怜惜自己呢？可以这样说，顾影自怜，就是自怜自爱。如果说才子们的自我陶醉，是在那里仰着头的，甚至有点目空一切；那才女们的顾影自怜，则是低着头的，因为这里有许多羞涩。当然，自我陶醉、顾影自怜，都是内向的，可以说处于内循环的状态；但是，它们依然有许多的不同。如果说自我陶醉是内向中的外向，那么顾影自怜就是内向中的内向了。顾影自怜、自怜自爱，这种心态如果发展下去，那就会形成一种自虐心理。所谓自虐心理，那就是自己作践自己。自己越感到痛苦、难受，也就越感到满足。可以这样说，这是在痛感中寻求快感。当然，自虐心理与自怜自爱，似乎恰恰相反；但是，这两种心理往往并存在才女身上。自虐心理，其实，是要不得的；因为这离真实的堕落，并不遥远。如果自己都在作践自己，那别人又能怎么做呢？自虐的心理，是不能够发展的；如果发展下去，就会面临一个深渊。其实，在顾影自怜这里，不仅有美好的意象，而且还有高洁的精神。但是，在所谓的自虐中，正常的心理已经被扭曲，恐怕最终会陷入污泥浊水之中的。当然，我的这种分析，可能会为所谓的才女们不满。也许，她们会在文字中展现自己光辉灿烂的一面；但是，智慧的猫头鹰却乐意在黑暗中飞翔。其实，我觉得，才女们不只要摆脱自虐心理，更要从所谓的顾影自怜中走出来。顾影自怜，所以有诗意的美好；但是，回到现实中，不仅无助，而且无力。顾影自怜，作为一个囚笼，也许反倒可以绽放美丽的花朵；然而，无论再美丽，都无法改变它囚笼的本来。可以说，顾影自怜，实在是一种自觉的或者说主动的幽闭。幽闭摧残的是青春的生命；如果出自强迫，还可以理解，但若是自觉、主动的选择，那就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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