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新诗“口语”的运用,是在现代社会的基础之上,围绕“现代人”而展开,是以“现代人生”为最终目。鲁迅曾说,“中国虽然有文字,现在却已经和大家不相干,用的是难懂的古文,讲的是陈旧的古意思,所有的声音,都是过去的,都就是只等于零的。所以,大家不能互相了解,正像一大盘散沙。”⑧ 由此,现代白话、现代口语的运用,正是对于“古意思”、“过去的”古代人生的一种反驳,为了现代人的生存,为了我们的“现代人生”。同样,朱光潜也认为,“诗既以传达为要务,就不能不顾到群众了解的便利。还有一层,即从作者的观点看,现代人有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和特殊情思,现代语言是和这种生活方式和情思密切相关的,所以在承认,古文仍可用时,我们主张做诗文仍以用流行语言为亲切。”⑨ 朱光潜所主张的“流行语言”,主要指向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指向现代人的特殊情思。所以,“口语”,更能集中展现中国现代新诗对于“为人生”、“为了现代的人生”的价值属性。
在价值尺度上,“为人生”,“为了现代的人生”,其核心是指向对于“个人感受”的刻画。在“现代”的历程中,尼采震耳欲聋的一声“上帝死了”,让在现代理性时代、科技文明生存之下的人突然发现,信仰、价值在一夜之间已经灰飞烟灭。人不再受上帝保护,人就是一个个体的存在而已。此时,经受“现代”碰撞的中国人也一样,我们唯一的真实也是个体存在。
由此,个体价值,人的价值,才是中国现代新诗“口语”表达“为人生”的终极价值和终极指向。对于直面“当下社会”的诗人来说,他们不再传统文化中宏大的江山、社稷、天下、国家、民族等主题,而是进驻到中国人“个人”的精神和心灵之中,追求个人的自由。“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⑩于是,在现代新诗中,重视每一个具体的人的生存和发展,保障个性意识和个人价值从个人的空缺的文化出发,突进个人的、主体的感受,形成现代的个性意识。这个具有强烈个性的我,成为中国新诗的核心基因,也成为中国新诗生长的最好酵素。所以,“口语写作”,是围绕“人”,是以“人的价值”为目的。彰显个体的绝对意义和价值,是新诗的“诗本身”,也是“口语写作”的终极目的。
“人的价值”的肯定,是鲁迅所说的“立人”,也是康德说的“人的启蒙”:“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状态就是不经别人的引导,就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当其原因不在于缺乏理智,而在于不经别人的引导就缺乏勇气与决心去加以运用时,那么这种不成熟状态就是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了。Sapere aude!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口号。”11所以,“口语”中所蕴涵的现代新诗“人的价值”,实际上也是一种“个人写作”,更是一种“为人生”的写作,一种“为了现代人生”的写作,一种“人的启蒙”的写作。
四
最后,“口语”,使得中国现代新诗在审美取向上,对抒情实施了放逐。放逐抒情,是中国现代新诗“诗本身”的审美属性。
“抒情——意境”是中国传统诗学,以及中国传统艺术的基础性概念,乃至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审美的决定性因素。本来,“抒情”在中国传统中是一个有着丰富涵义的美学概念,而且包含着较为多元的艺术精神。但是,在传统的中国语境之下,“抒情”的阐释、认知、接受最终变得极为窄化,甚至成为单一思考的美学思想。以小农经济为主的中国社会中,在传统哲学的“中庸”、“天人合一”、“修心”、“轮回”等思想,以及传统的文人政治等的种种合力之下,“抒情”这一概念固化,传统多维的“抒情之思”,最后仅仅坐实为对“意境”的追求与迷恋。意境是中国古代艺术审美理想的核心,这体现了一种对待生命的独特意识:顺应宇宙万物变化,遵从天命,与天地万物合一而并生,形成一种宁静的生命形态,达到生命与自然之间的亲密无间和谐共一。在传统的“抒情”中,追求意境,就成为了适应中国古代人生存状态的诗歌表达,并由此形成“审美——抒情——意境”这样一种美学模式。这样,中国古典诗歌发展出了独特韵味的“意境”诗歌旨趣,他们陶醉于这种人与自然的“共在”关系,不以主体的世界主宰世界万物,也没有征服和去改造世界的愿望,不去打破自然界的和谐秩序,任其自在自为地演化生命。所以,“抒情——意境”,在中国诗学中广泛传播,被当作中国新诗的本质、理由、根据和目标。而且“抒情——意境”成为我们言说新诗的唯一标杆,甚至成为我们反对新诗的一把利剑。
而中国现代新诗中白话以及“口语”的运用,以现代社会为基础,以“人的启蒙”为价值属性,由此建立了一套新的诗歌体系,构建出与“抒情——意境”不同的现代新精神,即对民主、科学、个性解放的追求。在现代社会的发展中,中国现代工商业文化发展成为了主流,中国“抒情文化”基础已经发生了改变,失去了生成意境的社会和文化基础。在这样的环境下,古典诗歌的“抒情”、“意境追求”等美学规范基本失效了。在穆旦的诗歌写作中,“其中没有‘风花雪月’,不用陈旧的形象或浪漫而模糊的意境来写它,而是用了‘非诗意的’辞句写成诗。”12进而言之,中国现代新诗中“口语”的广泛使用,就不在是古代中国乡村农业文明的简单再现,而是突破中国传统的封闭状态下的工业文明、商业文明、城市文明等等文明的新型复杂社会样式的体现。而这些新型文明之下的现代感受是“抒情——意境”审美范式之下很少涉及的,也是难以容纳的诗歌新质。
在中国现代新诗的“口语”上,形成了一种“口语——去抒情”式的审美属性,也就是胡适所说的“高深的思想和复杂的情感”。一、“高深的思想”。新诗的“口语”从“我之思”出发,在日常生活中,通达对人、生命、时空、宇宙、存在等问题,关于价值、体验、哲理、终极等的体验都被整合在了“高深的思想”之中。这不只是对爱情、亲情、友情等人事道理的简单感悟,而更是对人、生命、时空、宇宙、存在等问题的思考和清理。他们甚至直接从思想自身呈现开始,敏感和自觉地让诗歌直接进入到“思”本身,也就是说,在现代新诗中“思想”本身成为了现代新诗的一个命题和抒写对象。“以智慧为主脑”即“以不使人动情而使人深思为特点,极力避免感情的发泄而追求智慧的凝聚”13,“让思入诗”,这是新诗“去抒情”之后所具有的一个重要审美属性。二、“复杂的情感”。新诗在“去抒情”之后留下的是“个人性的现代情绪”。这种复杂的情感呈现为一种极端的趋势,可以说达到了“极情”的样态。“抒情”的传统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显得含蓄、优雅,而有韵味。而现代的情绪,不是在“规范”中行进,也不是处于“常态”之下的感受,而是在摆脱了一切自然规范的内心的最原初的冲动和体验,展现为情绪的自由奔跑。这是解除了束缚、获得自由、畅快的自我,一个充满了力量和充满自信感的自我。如郭沫若说的,“我即是神,一起而自然都是自我的表现。”14最终,极端和绝对的自我,带出了繁复和多样的现代情绪,特别是生命本身深层的欲望、本能、潜意识、冲动、梦幻等等复杂的个人情绪。三、“综合美学”。“口语写作”,并不是简单的口语的罗列,口语的肆意泛滥,而是一种对于文字特有的膜拜,以及对现代汉语进行的种种诗歌试验。这不但有各种语言的交错运用,而且也是多样手法的复合呈现。这需要口语诗人复杂的个人修辞能力,以及 成熟的、开阔的写作境界。而且,“去抒情”的审美,更重要的是一种复杂的技艺探索,需要一种综合式的美学,“艺术的一个最高理想是凝合一切对应因素,如声音、色彩与意义,形象与思想,形式与内容,韵律与意境,现实与联想为一个和谐的生命,按着生命的内在旋律相互抗持又相互激动地进展前去。”15也就是说,“他们绝对强调人与社会、人与人、个体生命中诸种因子的相对相成,有机综合,但绝对否定上述诸对称模型中人和一种或几种质素独占独裁,放逐全体。”16这样一种审美观,不在仅仅是对“意境”的沉迷,对自然的回归,而是将我、人、社会、自然等多种因素甚至是对立的因子融合在一起,以呈现出现代人对于生命的完整的、全盘式的思考。高深的思想、复杂的情感、综合美学,构成了中国现代新诗“诗本身”的审美属性,也成为“口语”写作的美学要求。
尽管在审美属性上放逐了“抒情”,但其实这一“口语——去抒情”或者“口语——放逐抒情”呈现出了比“抒情——意境”更丰富的现代审美经验。也就是说,“口语”,绽放了“口语——去抒请——综合”这样一种审美范式,这为中国现代新诗的更新敞开了更广阔的空间。
五
“口语”运用,对中国现代新诗的发展历程中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口语写作”与“白话写作”一样,“我们做白话诗的大宗旨,在于提倡诗体的解放。有什么材料,做什么诗;有什么话,说什么话;把从前一切束缚诗神的自由的枷锁镣铐,拢统推翻;这便是‘诗体的解放’。” 17中国现代新诗的“诗本身”,即以“现代社会”为基础,以“人生”、“现代人生”为价值属性,以“去抒情”为审美属性这样的文化特征,也成为中国当代新诗“口语”写作以及所有新诗写作必要维度。更为重要的是,这一“诗本身”的思考,不仅是厘清“口语写作”理论,以矫正当下问题突出的“口语写作”。而且,从中国新诗的“口语”探析中国新诗“诗本身”的属性,也是关涉到二十一世纪中国新诗构建这样一个重大课题,对新世纪中国文化建设这一宏大工程也有启示意义。
《诗探索 理论卷》,2012年第2辑
① 王学东(1979—),男,四川乐山人,文学博士,西华大学人文学院,讲师,主要研究中国现代新诗。
② (德) 海德格尔:《荷尔德林和诗的本质》,《海德格尔选集(上)》,孙周兴选编,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第319页。
③ 胡适:《白话文学史》,《胡适文集》,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第17页。
④ 王力:《汉语浅谈》,《王力文集》, 第3卷,山东教育出版社,1985 年,第 680页。
⑤ 毛丹:《打倒孔家店与文学革命》,许纪霖、陈达凯主编《中国现代化史》,第1卷(1800—1949),学林出版社,2006 年,第 270页。
⑥ 艾青:《我对诗的要求》,《诗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第 15页。
⑦ 李怡:《引子》,《为了现代的人生—鲁迅阅读笔记》,上海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8页。
⑧ 鲁迅:《无声的中国》,《鲁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2页。
⑨ 朱光潜:《诗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81页。
⑩ 鲁迅:《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57页。
11 (德)康德:《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运动”?》,《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22页。
12 穆旦:《致郭保卫二十六封·1975年9月19日》,《穆旦诗文集2》,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第190页。
13 柯可:《论中国新诗的新途径》,《新诗》,1936年,第4期。
14 郭沫若:《<少年维特之烦恼>序引》,《郭沫若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第311页。
15 唐湜:《论意象》,《新意度集》,三联书店,1990年,第9页。
16 袁可嘉:《新诗现代化》,《论新诗现代化》,三联书店,1988年,第6页。
17 胡适:《答朱经农》,《胡适文集》,第 3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第7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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