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有过只属于自己的“青葱”岁月,在那些欢乐和忧愁总是莫名交替的日子里,享受着那个年龄才有的冲动感觉。陈凯歌,这位总是站在“风口浪尖”的中国电影导演领军人物,他有过怎样的青春往事?他又是怎样评价“青春期”?
罗雪莹:一个人的青春实在短暂,转眼间你已进入不惑之年。82届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生举行十年首聚时,大家从“陈凯歌白了头发”,生发出许多关于十年来艺术艰辛的感慨。
陈凯歌:我的家族并无早生华发的遗传史,我的白发是我对电影用了许多心力的证明。这些年我走的路很艰难,想了许多问题,有许多的自我斗争,总想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得更好。而你想把电影做得好一些,肯定要付出许多代价。但电影是值得用生命去搏的一件事。用我一位台湾朋友的话来说:“电影这事多好,能够无中生有。”这正是它激动人心的地方。
罗雪莹:回首走过的创作历程,你对你自己以及你的同代人有些什么新的认识?
陈凯歌:尽管包括我们自己在内的许多人都认为“第五代”的概念是不准确的,但它作为一种艺术现象的符号,已经不可否认地留在了中国电影发展史上。回顾我们这一代走过的艺术道路,我感到我们其实是有许多不利条件和先天弱点的。就拿我们自身和美国导演相比较,我感到美国导演是站在非常厚实的电影文化基础之上的,或者说,他们是站在前辈大师的肩膀之上的。没有当年的大卫·格里菲斯,就没有今天的斯皮尔伯格。格里菲斯在影片《党同伐异》中的四个短故事里所用的“格里菲斯最后一分钟营救”,成为好莱坞的经典,它是被后来的无数创作所证明了的百试不爽的创作规律。而我们又是一种什么状况呢?就是阿城所讲的:“咱们是厨师,是炒菜的。但咱们炒菜得从种菜园子开始。”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回头一看,那园地很荒凉。我们对传统否定得太多,剩下的能够让我们师承的东西很少,而且拒绝师承。于是就带来了一个问题:起步时生机勃勃、才华横溢,但容易喧嚣一时,旋即消失,富于创造性的艺术生命非常短。这叫做基础不厚——三板斧,您就这两下子。而不是广采博收,源远流长,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走下去。比如对中国30年代电影,我们这一代谁下大功夫去研究过?再比如50年代电影,那是新中国电影史上比较辉煌的时期,我父亲就是那个时期的导演。我看了他和崔嵬共同执导的《青春之歌》,感到在叙事的流畅方面有许多可取的东西。即便有些方面今天看来很幼稚,但总体来讲还是有其思想和艺术价值。可说来惭愧,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们这一代很少有人认真研究过这部影片。对于电影传统,我们往往以偏概全,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我们都是这么个劲儿。我现在感觉这个不好,成不了大气候。除了对传统否定太多之外,我们对外国电影的学习和研究也是不够全面的。比如对好莱坞电影的过分贬低,这一点我前面已经谈过。由于上述原因,使得我们早期的电影一般是思维大于艺术,冲动大于方法。这样的情形,无法长久维持。
罗雪莹:你现在已经功成名就。尤其是《霸王别姬》在戛纳电影节获大奖,进一步确立了你在世界影坛的地位。对于今后,你有什么想法?
陈凯歌:我看了高阳写的《张大千传》,对其中的一句话深表叹服:“艺术家不求名是自欺欺人,但求名又要不为名所累。”求名本身不是艺术家的目的,而是为了使自己的作品得到更加广泛深入的传播。如以功名为目的,待功成名就后就会失去前进的动力。我觉得,创作的过程就像下棋,你不走完全过程,是看不到那个目标的。对我来讲,永远是过程大于结果。我希望自己能在功名上有所收获,但它不会成为我的包袱,因为我更希望自己能够永远保持进取之心。
罗雪莹:为使创作迈上一个新高度,你认为目前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凯歌: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创作心态问题。这也是我近一年来思考最多的一件事。许多中外记者在采访时都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你认为哪一部是你最好的作品?”我总是想到《黄土地》。它不一定是我最成熟、最完美的影片,却是我最真诚、最富于想象力的创作。那时我们都是刚毕业的学生,现在成了名人。名人创作和刚毕业的学生创作完全是两回事。现在我关切的事物可能更多了,思考的问题可能更深了,拍的题材可能更大了,但在心理上,应彻底去掉那种“名人感觉”,因为怀着这种心态是很难拍出真正意义上的好电影的。我们刚从电影学院毕业时,是真的有目标的,真是“十足狂妄”!大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在一段时间内独领风骚!现在我们就要问自己:这种动力还在不在?如果在,和当年的动力是不是一个东西?当年,我们在影坛脱颖而出时,面貌是那样清新鲜艳;而今,我们是依然保持童颜呢,还是已经满面灰尘?我常想,我自己,以及我的同代人,现在有没有可能已经成为有待于后来者攻破的堡垒,而我们还在这堡垒里欢天喜地,自我陶醉?我们实际上应该提着枪走出堡垒去看看,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然后奋力冲出去。就像拳击一样,我们过去是有信心有力量一拳把人家打倒的;而现在,我们已经站到了准备被人打倒的位置上。我觉得,自己必须有这样的自觉和清醒的头脑。我觉得台湾作家张爱玲讲的一个观点很有意思。她说:“年轻人的生命三五年就是一生,可老人的生命十年八年只是一瞬。”为什么这么讲?因为人生有价值的东西在于质量。年轻人活得轰轰烈烈,即便短短几年,却能迸发出创造的火花;而老人往往失去了创造的活力,活上十年八年,也只是昨天的重复。我觉得人生应该像燃放的烟火,呈现灿烂的喷射状态。我提出在创作上回到“学生状态”,就是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充满创造活力和进取之心的人生。
以上文字摘自罗雪莹著,学苑出版社出版的《回望纯真年代——中国著名电影导演访谈录》,题目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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