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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桑:2009—2010年诗选

2012-09-28 14:2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胡桑 阅读

  第一辑:惶然书
  
  2009—2010
  
  惶然书(修改稿)
  
  一
  
  这个夏天,我要更隐秘地活着。
  黄梅时节,人的想象力受天气左右,
  被迫停靠在卧室,翻阅足不出户的日子。
  每到黄昏,将遗忘从记忆里拯救出来。
  雨下着。词语,已暴露在外,
  犹如幸存者,穿越了影子的背面。
  
  虚无却是每天呼吸的空气,
  世界在视野中崩溃,地平线上,
  一棵顺应时间的银杏树,
  与世界交换物质,波澜不惊地
  生长,繁殖,并不知道痛苦为何物,
  也不能用一个句子来表达快乐。
  
  羞耻远如天际。我每天与词语较劲,
  最终不知道能表达出什么。
  我开始与夏天分离,收拾好
  那条不存在的道路,留下一个空洞的
  地址。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
  撑起来的一把伞并不能用来照明。
  
  一个理想主义的清晨那么诱人,
  时间把每一个日子送到客厅,
  一个无法成形的声音变形,消失,
  在这个意义上,白昼如此荒谬,
  空洞。某些人体内的黑暗,
  像一张濡湿的纸,贴近世界。
  
  2009年7月3日
  
  二
  
  虚无像一场被撕裂的暴雨,
  降落在爱情内外。而一群
  生动的人,切割着我的视线。
  那么多年,我不再相信寂静。
  我看见身体伤及信念。残酷的瞬间,
  遗失在半途的信件,拒绝归来。
  
  我逆来顺受,风暴已经够多。
  我就这样变暗,代替一个影子,
  犹如一场道德的伤寒,租借自己。
  在仇恨里,夏天破碎。寂静的日子,
  从云端摔下来。请赐予我冷漠。
  让我徒手来到失败的中心。
  
  我总要选择一个女人,她就像
  窗外的夜晚,和雪花,是我心里
  最寂寞的部分。欢愉是唯一的线索。
  每个人的疼痛,正在变薄,赤裸在
  阳光里,一个正在破碎的梦用力呼吸。
  在灰烬里,我发现一个清澈的眼神,
  
  2009年7月5日
  
  三
  
  半空中的一个谎言,像一场雨,
  随时会改变形状。寂寞犹如衣服
  裹住我的身体。我脱离黑暗,
  学习私人的快乐,把未来当作冰块
  含在嘴里,让它融化。融化之后,
  是黄昏一样的忧伤,以及对死的怀念。
  
  每一个白昼,诉说都是一种病毒。
  人们习惯于伤害,粗语或血刃,
  如积雪覆盖了伦理。再也看不到
  空旷的午后,一个聊天时代逐渐变亮,
  废话如阳光破碎在屋檐下。
  人们把生活藏进自己的裤袋。
  
  社会那么寂静,文字,如瘫死在
  河边的狐狸,来不及做梦,或回忆。
  羞耻像即将用完的圆珠笔,正在消失,
  指尖的那点天空小得多么不道德,
  如一个落日。我并不知道在中国,
  应该成为一只动物,还是一株植物。
  
  2009年7月9日
  
  四
  
  夏天的末尾,道路穿过内心,
  一面诚实的镜子,事物在里面明灭。
  记忆,缩进壳内,一个怯懦的
  黄昏,不断返回,渐至死亡。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组成时间,
  他们痛苦,欢愉,比命运更加具体。
  路边,几个男孩正在显现,他们的
  微笑打败了未来,那无限的手掌。
  
  裁剪过的音乐终于渐次稀薄,
  把蚊子、枫杨和卷册放入遗忘。
  那么多痛楚的人渴望消失,
  被照料的白昼毁于无形之中。
  
  收集起来的邪恶开始寂灭。
  街道上聚集的日子,弯曲食指,
  邀请我一起沉默。但我变得不安,
  我无力反抗岁月,以及梦境。
  
  窗外,一个撑伞的女孩摔了一跤。
  一种风暴在扰乱我的生活,我不知道,
  在何种程度上,残缺的空气
  构成了我的一生,我何以逃遁。
  
  2009年8月11日
  
  五
  
  我被包围在事物里,夜空,
  狗吠,欲望,一辆突然加速的摩托车。
  有人在看电视,洗澡,鱼池上的
  自来水龙头开着,那些夜晚的声音,
  滴落在我身上,落得越响,
  就越安静,孤独是一个高音。
  
  一个醉汉游荡在聚丰园路上,
  几家小超市和烤肉摊,像需要逃离的
  日常生活,随时守候着。
  记忆,遥远犹如冬天,寒冷一般
  真实,难以摆脱,一个残酷的影子。
  一个男人在醉里清醒,就像写作。
  
  那么多事物,我可以忘却,但无法命名。
  词语,在离我而去,但我没有
  丝毫痛苦。绝望,搀扶着岁月走来,
  伤害了身体,往事,以及邪恶。
  时间会一无反顾地消灭每一个人。
  街道上那些影子在消失,楼上的声音
  停顿下来,我学会了冷漠,和顺从。
  
  2009年9月13日
  
  六
  
  疾病跟随着时间,来到我面前,
  我领悟到了肉体,它的无能及限制。
  一个意志在内部眺望,抚摸着
  缓慢的时间,逐渐成为一个陌生人。
  
  门外,徘徊着我爱过又恨过的生活,
  一种虚无守住门口,让每一个瞬间
  生动起来,纯洁犹如一个白昼。
  而那些情欲、饕餮和快感,改变了内心。
  
  在这些欲望里,我仍然在探究
  一种爱的方式,以及自由。
  它们从疲惫的身体里逃逸出来,
  深邃如秋天,顺从一切,像一株植物。
  
  我用药和清晰的秩序,挽留身体,
  但事物的名字多么不够,
  我需要忘却,做一个寂寞的人,
  当人们用词语咒骂事物时,我选择沉默。
  
  2009年10月17日
  
  七
  
  街道那么稀疏,仿佛老人的目光。
  上班回家的女人抹去脸上的风,
  薄暮抽打着每一棵树木。我像一枚
  忧郁的硬币,被遗弃在郊区。
  那些温暖的尘埃一去不返。无形的枝叶,
  在岁月里逐渐成为自己。我看见,
  习惯寒冷的女人,在冬日挥霍寒冷,
  错过了冬天,以及梧桐树上零落的时间。
  
  我犹如一只橘子,被饥饿的命运吃掉,
  我迅速消失,只有食物在我体内走动。
  干货摆放在电视机旁,被子睡在床上,
  在另一种记忆里,台灯熄灭,
  这些仿佛来自故乡,但我无法回去,
  无知的生命被风俗缠绕,仿佛失血的
  藤蔓植物,日益苍老,丑陋,不愿离去。
  
  我渴望触摸到一些具体的事物,
  一棵倾斜的白榆,木质碗柜,
  自来水龙头,和母亲的微笑,甚至痛哭,
  它们的存在让我澄清了这个世界。
  傍晚的阳光另有身世,天空折叠自己,
  就像这片土地有一个秘密的来源,
  但我无法命名,有些词那么瘦弱,
  甚至尚未出生。我说话,停顿在
  一个虚无的词上,但它引不起我的恐惧。
  
  2009年11月22日
  
  八
  
  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夜晚,它为什么聚合得
  如此必然。易碎的日子降落在歌厅,体内,
  一场暴雨在离开。戴眼镜的服务员像逗号一样
  重复,大声的耳语,在高耸的音阶上静息,
  如一条喘息的蛇。空气有些异常,具有黑暗的形状。
  冷漠的手指把我领回过去,上一个世纪的容器。
  
  电视荧幕变幻如广场,一支插电的烟,像抖动的
  街道,折叠的节奏,仿佛星期六的商场,在深处,
  有人优雅,有人手足无措。我不相信自己坐在这里,
  音符的嘴唇越来越苍白。那些自足的人并不知道,
  世界在房间角落里发生了什么。耳朵,是我发炎的
  肠胃,歌曲发酵,随着疲惫流失。旧年在门外游荡,
  像一个垂死的病人。我们都在苍老,失去声音,
  那些尚未成形的音乐,散落一地,寂静犹如晚年。
  
  我想要睡去,用一个虚构的梦。夜晚似乎在消失。
  缓慢的晨雾经过密云路,家乐福未醒,像蹲在半空的猫。
  日子一定已经改变了,从红灯区到卖秶米饭的早餐摊子,
  一些轻盈的阴郁慢慢推开晨曦,犹如一个稀疏的节日。
  谨慎的街角以最古老的方式向人们敞开,它接纳事物,
  又在另一个街角吐出,只是我们来来往往,看见钟表,
  却极少看见黑暗。天空一角,一种无动于衷的寂静在下坠。
  
  2009年12月30、31日
  
  九
  
  鞍山路上,世界在搬动自己的黑暗,
  却不能阻止失望从街口席卷而来。
  店铺关闭,像关闭一种生活,
  时间拆开寒冷的信,怜悯自己的单薄。
  
  两三个外省学生在争论友谊,那双
  比夜晚还要羞涩的手,仿佛在打一幅
  冷漠的牌。失败者零落在地,等待一场
  重新安排世界的地震,一次虚无的救赎。
  
  那个在地铁里做梦的女人,被日历送往
  匿名网站,或者市郊图书馆,毫无声息,
  像渗进墙角的水。她正在失忆,正在擦去
  对幻觉的爱,犹如每天清晨卸下被子里的方言。
  
  然后继续穿梭在失眠症的地下,听着那首
  被查禁的歌,合法的目光停落在玫瑰色胸衣广告上。
  最后,需要把疲倦打包,坐上一面镜子访问自己,
  在天堂,收集与爱有关的植物,和别人的面孔。
  
  起自内心的痛苦漫过客厅,它不在记忆的
  任何一个角落,只是在期待另一只手将它推醒。
  但曲折的梦最怕被讲述,那温柔的部分,沉默
  犹如书籍。露水是不速之客,清晨在修缮夜晚。
  
  2010年1月22日  十
  
  希望,以最隐晦的速度逃走,如一名
  负债者,熄灭了愤怒、羞涩和怜悯,
  以及奢侈的夜晚。时间开始
  溃败,就像午后一无所获的拾荒者。
  
  “冷酷是借来的外套。”
  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使我站在了这里。
  内部的风侵袭了一个春天。
  
  疾病占据的形式,轻微
  犹如尘土,犹如虚假的承诺,
  强悍的痛苦抓伤了未来的日子,
  让它们变得怯懦,睡梦一样脆弱。
  
  曾经被珍视的肉体,正在丧失,
  像一个逐渐隐退的潮汐,像悔恨与仇怨,
  伴随着记忆,被日子耗尽,一片空白
  躺在纸页的末尾,几乎忘却了死亡。
  
  透过岁月,可以梦见几个名字,
  它们散布着一种混沌,逐渐暗淡,
  犹如黄昏,正在习得收敛的能力,
  名字里的事物和肉体,再也没有爱与恐惧,
  没有饥饿与羞愧,就像这条被不同政权
  不断修改的街道,宁静犹如一块平原。
  
  那么多谎言降落在清晨,
  那么多误解出入房间与车站,我依然沉默,
  习惯于懒散,对奇迹无动于衷。
  对于这个世界,我仍然一无所知。
  
  2010年2月18日
  
  十一
  
  一种温度纠缠着,血液里的黑暗
  是唯一可走的路途。冰凉的影子
  却惊吓了客厅里一片清凉的天空。
  
  到了夜晚的最深处,那些疼痛被一再遗忘,
  在早晨逐渐变细,散开于春风,退回到
  纯洁的齿间。街道太冷,太单纯,
  并不能容纳我忧郁的眼神。只能偷偷吃冰,
  阳光不多,这几口冰冷的孤独需要一个人消化。
  
  别人的面孔是一个笔还不清的帐,多年来,
  犹如一场最漆黑的雨,宽恕的入口。
  一只被绝望淋湿的手,从背后抱过来,
  一个习惯的动作,却碰到一阵战栗。
  交谈是一块淤积着干旱的丘陵。语言
  打下的死结,就像生物进化出来的基因,
  艰难比一条河流还深,冷漠,犹如下雪。
  
  人与人的对视,有时候,只是话语的对殴,
  春天也无法擦去有人打在脸上的耻辱,
  这是一种泪水洗不掉的丑陋,就像生活自身。
  凋零的走廊上,堆满了误解的纸箱,
  谨慎的风进进出出,因猜测而更加胆怯。
  
  我缩到被子的另一个纬度,春天可以是
  秋天,内心的声音是另一种呼吸,懒散的晨雾。
  见识这么多生活,无非是要学会挤干
  死亡的水分。爱是为了不爱。
  相互怨恨,是为了让我们慢一点老去。
  
  那么,离开和留下会一起落入床头的水杯,
  拥有和丧失搅动着一种叫做自足的液体。
  你现在的痛苦迟早会被颓败的身体赶上,
  时间总会有事可干,让疲惫的夜晚更加疲惫,
  以致麻木。入睡和醒来是同一个梦。
  只有忘却。失去的一切,会变本加厉地回来。
  
  至少,我还可以与某些事物相敬如宾。
  我在交谈中添加黑暗,迫不及待地
  从绝望的椅子上站起来,逐渐变成
  今天的样子。那个闪耀的伤口终于懂得了沉默。
  
  毫无病症的怜悯,比死亡还要根深蒂固,
  这面孔背后的海水,是否荡漾得比另一个世界
  更加不可捉摸。只是,我逐渐学会了从反面去生活。
  一种可怕的人性,让我变得铁石心肠,又极其敏锐。
  在日子的缝隙里,我仿佛听到别人的声音,刺破了
  这个不可复制的夜晚,它寂静,但唆使我去复制自己。
  
  2010年3月26日
  
  十二
  
  我迫不及待地完成。从地平线返回,
  背负着夜的寂静,那令人渴望的形式,
  学习如何再一次进入生活。白昼永不消失,
  就这样存在着,像自己一样盲目。
  
  回到这张活下来的床,回到
  食物的体内,一只钟在拒绝时间,
  我看见日子裂开。但你和我的
  痛楚之间,一场风暴被目光熄灭。
  
  各自的宁静在风暴的中心完成。
  我入住恐惧,敲开它的缺席,
  丧失之风吹开了另一种呼吸。
  那些记忆裸露在一个空洞的下午,
  
  它们在用另一个声音说话,
  走向野蛮,用借来的步子。
  我逐渐变轻,但一个诺言回到我身上,
  只要有一条缝隙,时间就不会自行消失。
  
  不要在现实之外,搜寻一个句子。
  语言就住在事物的脸上,它不是
  藏于自身的杀手,事物在四周懒散地
  走动,那些秘密,无异于桌上的点心和茶水。
  
  “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突然。”
  带着讯息,它失去了自己的影子,
  变得短暂而迟缓,破碎在人群中,
  使我更加惶惑。但我看见数个未来。
  
  2010年4月10日
  
  第二辑:赋形者
  
  2010
  
  褶皱书
  
  一
  
  收藏起声音。这些名字
  和一个空洞的下午,来自沉默的影子,
  它们逐渐稀薄,无法聚集在窗口。
  窗子上,一小片孤独被生产,
  时光在它身上打结,然后从咖啡中起飞,
  栖止于女人的胸口,这是十年前
  不再生长的岁月,鱼网里溜走的一条银鱼
  患上谎言症,懂得了权力的艺术,
  在女人的腹部优雅地行动。忧伤迟迟不来。
  
  出租车司机紧握着生活的手掌,与游客闲聊,
  那是一片肿大的林荫,和密封的记忆,
  半夜的欲望从霓虹灯中溢出,
  没有人被拯救,懒散的星期天已经死于节日。
  一个肥皂的节日,在家庭的摩擦中萎缩,
  忧伤早已到来。我们已经长大,顺应了时钟,
  学会了滥用语言:温柔犹如夜晚,粗暴犹如白昼。
  “寂寞不可避免”,仅有的秘密丢失在竞争的途中,
  事物日益笨拙,尘世的反讽充满了门口。
  
  二
  
  高楼的阴影下,掩藏不住的贪婪不会毁坏
  人类的孤独,只是把它挤压成寒冷,
  取暖的地方早已被预订。人一度是孩子,
  但手中的制度要求一个正当的位置,
  那些迷途的灵魂在下车时,已经无法把握
  自己的形象,只有继续走路,让疾病
  在体内经营一家工厂。淤积在床上的误解,
  早上没有醒来,每一个清晨拼命
  壮大自己的思想,笼络别人的痛苦。
  
  空气里缺少那高高在上的人、
  控制不住的愉悦,或者天上的愠怒。
  这时候,必须学会处理关系,倾听
  一个人出门时的寂静,以及迎面走来的人。
  内心的食物躺下,展开,变成一种生活。
  播音员描述着一种冰凉的生活,
  声音却大汗淋漓,夏天的炎症。
  白昼的痛楚永不消失,靠变卖善意生活的人,
  “透过时光,我猜到了”你内心紧锁的黑暗。  三
  
  铺开一张纸,细微的褶皱里,历史漏出来,
  角落里保存过去的目光,怜悯和愤怒的雨。
  
  表达提前到来,甚至不能感知,但它必须
  被刺破。没有疼痛,就没有闪现的过去。
  
  尚未破碎时,完整是一张色情的脸。
  故乡在雾中迷失了自己,永远是异乡。
  
  “世界以恐怖玷污了我们的日子。”耳垂上的声音
  滴落,尘世一点也不危险,只有心灵警惕纯洁。
  
  但有两个人超越了空间,和细若游丝的羞涩,
  虚无并未吞没两个身体,和房间里的橘子。
  
  事物在夹缝中到来,宇宙偏离了中心,
  命运挂在眼泪上,燃烧得讳莫如深。
  
  笔直的天空,在瞳仁上弯曲,悖谬才是
  真正的命运,而最终的悖谬是没有悖谬。
  
  万物终有结局,却必须有所挽留,
  它们消失的时刻踅入一小片灯光,初生的树冠。
  
  “我们都不是那么乐观的人。”夜晚不喜欢
  强制,它高傲、懒散,在露水中蜷起了自己。
  
  四
  
  但是,窗口的阳光并不平静,挣扎着
  像一种古老的疯狂,舔着桌子上一只梦幻的水果。
  
  来往的过客抢占了语言的客厅。一个简单的穿衣过程
  被一再回放,真理会从腋下坠落,变成观众的智慧。
  
  一颗稚嫩的行星在树叶间闪烁,敲打行人的脊背。
  我们都是有限的人,在傍晚的弄堂里乘凉、隐秘接吻。
  
  时代被谎言击碎。“那么多幽闭时代的幸存者”
  涌上街头,秩序很不干净,携带了太多受伤的灰烬。
  
  每个人用自己的唾沫,煮一种私人的快乐,
  整个人间,要一遍遍删改,去除忧愁。
  
  “从梦境中清醒过来,疯狂占据了世界。”
  眼睑在哆嗦,梦的痕迹如此清晰,一张起皱的纸。
  
  古老的预言占据了生命。有人会不再存在,
  恐惧犹如邪恶的医术,躲进药方。我们尚未完成自己。
  
  如何完成自己?时间,一条堵住的下水道,
  生活的局限在暗处回流,灵魂的漏洞或许更加麻烦。
  
  纸张打开了,身体也打开了,痛苦在所难免,
  迫不得已地折叠一下,这些独一无二的痕迹,必须接受。
  
  2009年5月10日
  
  谒午梦堂遗址,怀叶小鸾
  ——致苏野,兼呈茱萸、叶丹
  
  寂静,苏醒的修复术,异于别的寂静。
  四边形的呼吸,锁住一株腊梅。你变得温暖。
  
  江南上空,一轮盗版的烈日,犹如证据,
  在预告你的失败,孤独,和未被种植的春天。
  
  一个声音,没有皱纹。在破败的影子上,
  我试图取走你的轻盈,父母的惊异与虚构。
  
  你已经返回庭院,那驱尽潮气的忍位。
  回到破产的闺房,“比自己还要纯洁。”
  
  几乎不知道另一种目光。借助一个名字,你入住
  来世,击溃锈蚀的黑暗,就像拒绝婚姻的签证。
  
  每天洗涤缠足的痛。那篱槿上的冰块,在你
  视野内,像眼泪被运走。墨汁,书写的病肺,
  
  俘获手臂,你并不拒绝疯狂,和酒精里的
  喜剧。词语的囚徒,你的不幸,演习着强迫症。
  
  在你的结构里,分布着无公害诗歌。从手指
  开始的夜晚,在对楼守望,如超验的镇痛泵,
  
  安抚在时间中叛乱的肉体。你使用,并舍弃,
  建立黄昏的宗教。你嫌谶语不够,炉香拥挤。
  
  朴素的上升,不需要另一个鼻子,嗅取胃里的梦境。
  我们带来了二氧化硫。在危险的阴凉中,你返生。
  
  2010年8月10日,凌晨
  
  从书隐楼到梓园
  
  在天灯弄,可以看见黑暗。被赋予的
  形状锁闭着,大门面对迷失自己的人。
  这些建筑,偶尔会被臭氧惊醒,
  以另一种声音呼吸,一边堆积,
  一边丧失,犹如体内倾斜的痛苦。
  
  这是一段空旷的距离,无人执守。
  在南市区,没有一个位置可以姑息。
  秋天已被推迟,无人洞悉砖石的季节。
  书籍,借用虚无的形式,在眺望人群。
  我那么陌生,犹如一个错别字。
  
  城市的腹部,超功利的建筑,
  犹如暗疾,束缚在自身的命运里。
  我无法进入它们锈蚀的后院,
  也许,一棵梓树的鬼魂正在游荡,
  于光阴的裂隙中,纠正钢铁的恐高症。
  
  被翻刻的往事,在风雨中变成
  一个灾难。我听见建筑失败的声音。
  从此以后,聚敛与逃亡的技术
  一蹶不振。所有权在融化。
  伪造的名誉几经易手,接近透明。
  
  在放弃谋反之际,事物抵达了本质,
  那虚无的纬度。我一无所获,除了幻象。
  一条敏感的弄堂在变形,如烈日下的豆荚。
  门口榖树的果实,没有任何锋芒,
  祖先的江山,获得了异常的宁静。
  
  2010年9月10日,凌晨
  
  禁止入内
  
  我被拒绝,因此完成了旅行。
  安亭中学,在冰凉的口语中,募集专制。
  我继续深入秋日,翻越陈旧的傍晚,
  但无法确定,我是否真的来到了中心。
  
  菩提寺,呼吸着,像废弃的防空洞。
  日子,为何如此沉默,挂在横梁上,
  陷入阴暗,如一只枯萎的蝙蝠,
  正在寻找一个夜晚。城市清晰起来。
  
  我在银杏树上如期找到了时间,
  它们干燥,安静,命运从枝头滴落下来,
  见证了那么多溃散。谎言批发商
  在草坪上掘地三尺,仿佛不可击败。
  
  我缓慢地走过陈家木桥,拉着一只
  温暖的手,仿佛一名黑暗收集者,远道而来,
  内心装满熟透的声音,等待被人清洗。
  借助孕育已久的目光,我已经来到终点。
  
  2010年10月19日
  
  赋形者
  ——致小跳跳
  
  尝试过各种可能性之后,
  你退入一个小镇。雨下得正是时候,
  把事物收拢进轻盈的水雾。
  
  度日是一门透明的艺术。你变得
  如此谦逊,犹如戚浦塘,在光阴中
  凝聚,学习如何检测黄昏的深度。
  
  你出入生活,一切不可解释,从果园,
  散步到牙医诊所,再驱车,停在小学门口,
  几何学无法解析这条路线,它随时溢出。
  
  鞋跟上不规则的梦境,也许有毒,
  那些忧伤比泥土还要密集,但是你醒在
  一个清晨,专心穿一只鞋子,
  
  生活,犹如麦穗鱼,被你收服在
  漆黑的内部。日复一日,你制造轻易的形式,
  抵抗混乱,使生活有了寂静的形状。
  
  我送来的秋天,被你种植在卧室里,
  “返回内部才是救赎。”犹如柿子,
  体内的变形使它走向另一种成熟。
  
  2010年10月26日
  
  松鹤公园
  
  在公园晦暗的内部,脚步苍老的速度
  并不一样。那些低飞的星体,贴近地面,
  在燃烧,人们视而不见。一种顽固的修辞
  犹如谎言覆盖了铁栏。道路上没有呼吸。
  
  午后,我漫步在空旷里。枯萎的寂静
  落满一地。有人面对树木,剧烈抖动
  灵魂。一个无法收服的躯体却正在离去。
  
  一切将会终止,包括这湖水、雪松,
  迟疑的大门正在关闭。一辆自行车
  持续地停顿,石鹤消失于薄雾,
  在凝视的过程中,我稀释了自己。
  
  在湖边椅子上沉思,对面的烧烤店变得
  多余。人们在公园里绕圈行走,澄净的秩序
  溢出混沌的体臭,一枚空洞的松果落地。
  
  我阅读,天空熄灭在纸上,我试图
  在灰烬里搜寻星辰的残骸,在词语间
  建立新的关系。随即,节奏被老人粗重的
  咳嗽拆毁,手掌上的灰烬散去。我局促。
  
  “人们有许多影子”,而那个最隐晦的,
  在我们体内略微卷起,犹如光阴的锋刃,它并不
  害怕黄昏。我起身。离开,才是唯一的抵达。
  
  2010年11月24日
  
  占雪师
  
  终于,一种寒冷结束了自欺的午后,
  它凝聚起来,为了澄清这个世界。
  地平线在开裂,白色摧毁了坠落的方向,
  迟疑着为寂静加速。雪被误解得很深。
  
  改变形式,就是改变人们的目光。
  但持续的丧失,让我对生活一无所知。
  我在公交车站等待了一刻钟,雪独自
  抵达夜晚的边境,另一种颜色在流亡。
  
  一个女人正为摩托车座上的积雪塑形。
  我没有上车,而转身嵌入空气中被掠夺的
  部分,那里,遗忘占据了锋利的核心,
  风似乎更清晰了,但是,那些记忆在冷却。
  
  我加快脚步,一些背影被漆上虚无的颜色,
  一名怀旧者终于来到了失败的边缘,
  那是真实的,走马塘的水流被时间扭曲,
  它就在桥下,但仿佛从未存在,就像记忆。
  
  这个世界充满熟透的幻觉,于是
  变得这么生疏。贫乏的汉语逡巡在街道,
  地面节制,压低的伞使行人盲目,也许,
  不该穿越这个夜晚,我已是另一个人。
  
  2010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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