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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会怎么发生?和以前一模一样地发生……

2020-04-03 09:4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认为,比起奥威尔的预言,赫胥黎式的“文化滑稽戏”对文化的戕害更甚,在这种状况下,“文化生活被重新定义为娱乐的周而复始,严肃的公众对话变成了幼稚的婴儿语言,人民蜕化为被动的受众,而一切公共事务形同杂耍”。而布克奖得主霍华德·雅各布森(Howard Jacobson)在其长篇小说《J》中呈现了这两种方式诡异又必然的融合,也透露出这位犹太裔作家对人类未来的深沉忧虑。

历史虚无游戏

《J》的故事设定在未来,英国一个海边小村庄鲁本港,这里似乎曾经历过一场大屠杀式的灾难,但无论是档案、书籍、资料还是人们的记忆中,这场灾难都变得含混不清、讳莫如深。人们用模棱两可的“出事——如果真的出过事”来指代那场噩梦,它为何发生、如何发生,乃至它的名称都包含着自我消解的矛盾,“出事——如果真的出过事”既存在又空幻,既根植于每个人的恐惧又虚无缥缈,它只能通过自我否定来抵达似有似无的肯定。

故事的男主角凯文·柯恩是一个格格不入、独来独往又极度敏感的怪人,每天出门前都要强迫症式地反复检查门锁、器具、邮箱,保证外人能误以为他仍然在家,不会乘机闯入。小时候父亲曾和凯文玩过一个游戏,只要讲出一个J开头的词语,就要用两根手指压住嘴唇。J——犹太人(Jews)的首字母,一种禁忌的象征,这个字母背后包含了父亲一生的追悔和噩梦。父亲本该对儿子绝口不提有关过去的种种,但他无法完全缄默,在严肃艺术已然消失的时代,他告诉凯文爵士乐的存在,又反复告诫他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隐隐透露“J”包藏的巨大秘密,又迅速将它转变成一个安全而轻松的游戏:忘记拿两根手指压住嘴唇,罚你一个便士。

布克奖得主霍华德·雅各布森
布克奖得主霍华德·雅各布森

凯文的神经质和强迫症处处流露出潜意识中的恐惧烙痕,尽管他苦苦寻觅家族历史而不得,却已经在大雾中隐约看见巨兽的轮廓,“J”既是他的原罪也是他的审判。他正是福柯笔下全景敞视中的被囚禁者,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处于“被观看”的位置,却无法确定“观看者”的触角究竟伸到了哪一个网格。正是这种时刻如履薄冰的不安全感让他在“邂逅”爱琳后,迅速辨认出她是他的同类,爱琳借用梅尔维尔《白鲸》的情节说出了她在现实生活中的感受,“一直以来亚哈都在追踪我们。”

雅各布森偏爱使用繁复深奥的长句,他以语言建构出一个个回环往复的迷宫,围绕着那个最终的谜底不断转弯抹角地试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书中哲学家给出的答案是:无需深究,我们只要说抱歉就可以,“说抱歉’将我们所有人从相互指责的过往中解放出来,去往一个无可指摘的未来时代。”然而凯文的问题在于他过于严肃,在于他面对面目全非的历史时,无法回避如影随形的不安全感,无法排除内心的疑惑和追问,这些特质使他从隐秘的“观鸟者”眼中脱颖而出,在复杂而精细的监视网络中,他的“危险等级”也在不断加深。

仇恨会消失吗?

凯文·科恩,与爱琳·所罗门斯一样,是典型的凯尔特名字与犹太姓氏的奇异结合。雅各布森以荒诞与未来感十足的笔法描绘了“出事”之后的大规模改名行动:老老小小在公园里一起跳舞,陌生的人们彼此拥抱,等待官方文件通知他们新名字,“你将会睡着,你将会进入深度狂欢的睡眠之中,梦境里你跳舞寻欢,等数到十的时候你醒过来了,那时候你还能记得自己是谁,但不会记得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了。”

抹除姓名,意味着斩断个体的家族身份和种群联结,而随机发放乃至摇号产生的新姓名试图创建一个不分你我的乌托邦,“所有人都属于一个快乐的大家庭”,人们相信再也不会出现仇恨,因为所有人已无差别。但现实并未按照设定的轨道奔向和美仁爱的玫瑰色世界,人们陷入不停地道歉、却不知道自己为何道歉的悖论,当个人从历史的问责中抽身而出,他们没有获得预想的幸福和轻盈,相反,在那若隐若现的噩梦的凝视中,每个人都在虚无感中沉浮,每个人都变成了暴躁易怒、为了一点小事就可以大打出手的巨婴。

公众情绪观测机构的工作人员埃斯米因为质疑官方行动的有效性被撞至昏迷。埃斯米的父母在相互争吵和折磨中度过了一生,但又谁也离不开谁,仇恨产生的力量如同一个巨大的磁场,将他们牢牢吸附、盘卷于其中,使他们保持天体般的引力平衡。在康复的过程中,埃斯米恍然大悟,社会关系的本质同样也是敌意的对抗平衡。一旦社会发生危机,一个族群总是需要找出一个目标来承担责任。因此,深刻的仇恨体验、经过长期沉淀形成的敌意是社会文化的必需品,人们只有在必不可少的对立中才能达成整体和谐。如果说“出事”打破了这一平衡,那么只有重新寻找、培养灾难幸存者的后裔,创造未来的“仇恨目标”,社会才能回到“出事”之前的平衡状态。

“(灾难)会怎么发生呢?和以前一模一样地发生……” 雅各布森借故事中一位人物之口发出这样的哀叹,他的结论不仅来自于对犹太民族千年以来悲情遭际的深刻洞察,也穿透了被血腥历史不断验证的事实:神圣罗马帝国对新教徒的屠杀、索姆河战役……仇恨平衡不断被打破又重建,恐怖不仅在于灾难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发生,还在于小说篇首那个含有滑稽意味的寓言,“不要赶尽杀绝”,要让猎物获得繁衍生息的机会。当埃斯米用带着笑意的目光打量凯文和爱琳,雅各布森的笔触不禁令人背皮发麻,一部分人或族群的生存不再是生命有尊严的延续,而变成了生存逐猎游戏中必不可少也最脆弱的环节,换言之,允许他们的生存仅仅是为了让游戏继续下去。

犹太书写或人类命运

尽管《J》全书从未出现过一次“犹太人”的字眼,雅各布森的书写依然贯穿了对犹太民族特性的反思,这个群体之所以容易成为仇恨的目标,除了现实原因外,最重要的特质就是他们的自鸣得意、自视甚高,“他们将宇宙视为上帝的映像,上帝对他们的爱要远远高过对其余所有的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必然包含着对他人的嫌恶,而“嫌恶是带着仇恨的”。

2019年,雅各布森在接受《以色列时报》采访时说:“我总是生活在过去,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对过去充满乡愁……我总是处在一种浪漫又敏感的状态中。”这种“乡愁”最直接的表现,就是雅各布森笔下反复出现的母题:当代犹太人的焦虑、自我情感的阴暗面、犹太历史与当下生活的纠葛等等。正如已故的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所言,“犹太人的连续性永远取决于说出与写下的词语,取决于扩展的阐释迷宫、争论和异议……它总是围绕着两三代人的深入交谈而展开。”雅各布森同样认为犹太人生活在思维之中,思维是瞬息万变的机趣之源。在小说中,他习惯将对话置于一段关系的核心——无论是亲密关系、友谊还是敌对关系——小说中人物情感和关系的微妙嬗变几乎都是通过对话来推进。他的幽默则是通过反讽、双关、暗喻甚至字谜游戏实现的,幽默的针脚深深扎入密实的文本中,在冷峻深邃的思辨中展开充满机锋的对话,显示出对词语的深刻迷恋和高度的智性特征。

但同时,雅各布森渴望通过犹太身份的路径寻求抵达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J”最直接呼应的词语“犹太人”之所以呼之欲出却一直引而不发,就在于它能囊括更丰富的含义,能在更广泛意义上指向人类的普遍困境。

比起《一九八四》或《美丽新世界》等许多未来寓言作品中常见的批判对象:制度权力、技术焦虑或机器统治,《J》描绘的世界更为日常:公共唱机不再播放会表达“机智的俏皮话”的爵士乐,人们只聆听情歌小调;在阅读中,人们偏爱成功人士的回忆录、菜谱以及浪漫故事;在奖赏机制的运作下,画家放弃了表现人物情感的肖像画,转向更轻松的风景画……雅各布森借一位自鸣得意的艺术教授泽曼斯基之口反讽地道出了“艺术,恰恰在于冒犯”的真谛,但识时务的泽曼斯基却坦然拥抱了这些潜移默化的转变、拥抱了严肃精神从文化生活中消失的现实。而这一切都不是通过明文禁止完成的:“从来都没有明确禁止过什么——只是不再放了而已。公众流行趣味能做到法规和禁令永远做不到的事。”

正因如此,《J》所揭示的巨大恐怖更值得我们警觉。如果说前者指向对人类异化的制度性反思,后者则指向人性本身。在一个丧失严肃性的社会中,人们的内心多么容易在黑暗中沉沦,而这种场景又多么接近我们习以为常而又难以察觉的生活。

文 | 杨沁 编辑 | 罗皓菱

著者:[英] 霍华德·雅各布森著
译者:张小意
定价:69.00
出版时间:2020.1
出版社:世纪文景 上海人民出版社

来源:北青艺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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