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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梭罗为师,将自我隔离变成自我反省和自我提升

2020-06-09 17:07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林沛理 阅读

以杀伤力而言,新型冠状病毒似乎不如至今已导致超过3800万人死亡的艾滋病(AIDS)。然而当地球变成一条村,当开放成为社会的“界定性特征”(defining characteristic);而消费又已发展为一种生活方式,传染力强的“COVID-19”便足以移风易俗,改变世人从衣食住行到作息娱乐的所有习惯。

生活从此不一样。在这个意义上,新冠肺炎不是黑天鹅或灰犀牛,而是挑战传统智能、改写游戏规则与颠覆行为规范的“game changer”。遭此巨变,能够处变不惊,以平常心对待的又有几人?

如果人的应变能力没有与时俱进,那可不是宗教与哲学的错。生性忧郁的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在2000年前已提醒我们,没有人可以踏足于同一条河两次,因为此刻的我与此刻的河在下一刻皆不复存在(No one ever steps in the same river twice, for it's not the same river and he's not the same man)。《易经》的概念“变易”,指宇宙的万事万物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在变化。这跟赫拉克利特所说的“变乃生命唯一的常态”(Change is the only constant in life)同一思路,也呼应了佛经常常提及的“无常”。

沃尔特·考夫曼

沃尔特·考夫曼(1921-1980),德裔美国哲学家,出生于德国弗莱堡,17岁时为逃避纳粹迫害孤身一人逃到了美国,1944年成为美国公民。二战中参军。战后在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此后一直在耶鲁大学任教。右图为他的著作《从莎士比亚到存在主义》。

可是,不管古往今来多少圣人花了多少唇舌为群众做好准备面对剧变;每次面对剧变,群众还是惊惶失措,怨声载道。这当然跟我们的心理结构有关。心理学有所谓“规避损失”(loss aversion)的概念,指一般人对损失的厌恶甚于对收益的喜好,所以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寻求或规避风险,结果在赌桌、股票市场甚至人生总是输多赢少。

其实“规避改变”(change aversion)的心理同样普遍,也可能是“规避损失”心理的延续和变奏。以创作“泰山”角色而知名的科幻小说家巴勒斯(Edgar Rice Burroughs)认为,人是习惯的动物(creatures of habit)。的确,一旦掉入习惯的泥沼,适应了环境,我们就学会因循守旧,不想走出自己的“舒适圈”。于是,任何突变和大变都变成必须规避潜在的损失。规避改变的心理会对改革造成阻力。管理学上的“变革管理”(change management),就是要帮助无法因应新形势作出改变的企业克服内部对变革的抗拒和阻力。

如果害怕和抗拒改变是人性,求变又何尝不是?这是有关改变的悖论(the paradox of change)。只是我们希望世界改变往往只是为了迎合自己。研究尼采与无神论的哲学家考夫曼(Walter Kaufman)在《从莎士比亚到存在主义》(From Shakespeare to Existentialism)一书中指出,存在主义的真谛可见于其中一位奠基者齐克果(Kierkegaard,或译克尔凯郭尔)怎样改写马克思那句著名的箴言。

马克思说,哲人以不同的方式解读世界,但世界需要的不是解读,而是改变(The philosophers have only interpreted the world, in various ways: the point, however, is to change it)。齐克果只动了一个字 (将“it”变为“ourselves”),但彻底改了箴言含义:最需要改变的不是世界,而是我们自己。

与齐克果英雄所见略同的是作家托尔斯泰(Tolstoy)。他说,“不断革命论”(permanent revolution)同样适用于人在道德层次上不断提升自己。奇怪的是世人朝思暮想要改变世界,却鲜有念及要改变自己(Everybody thinks of changing humanity, and nobody thinks of changing himself.)。

今时今日,既然保持社交距离可以拯救生命,自我隔离顺理成章成为一种被鼓励和被推许的生活方式。在这个“勇敢的新世界”(brave new world),最如鱼得水的可能是作家。作家生活的两大要素是阅读和写作,都是一个人孤身可以做的事情,英文所谓“solitary acts”。很多人用智能手机玩“单人纸牌游戏”(solitaire),其实阅读和写作就是最古老、最原始的单人纸牌游戏。它不仅排遣寂寞,还会滋润心灵和开启心智。以“恶之庸俗论”(banality of evil)而广为人知的哲学家阿伦特(Hannah Arendt)未完成的遗作题为《The Life of the Mind》,所指的就是写作、阅读与思考的乐趣。

怎样将自我隔离(self isolation)变成自我反省(self reflection)和自我提升(self improvement)?在这方面,我们应该以美国作家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 为师。

梭罗在名著《湖滨散记》(Walden,又译《瓦尔登湖》)详述他在湖畔一片再生林中度过24个月近乎自我隔离的生活。他住在只有一间房子的小屋,除了久不久到城市与亲友用膳和与当地居民闲话家常外,他鲜与人接触。每天的生活就是思考、阅读、写作、散步和亲近大自然。

这段日子予梭罗很多启发,也留给后世不少警句。关于独处,他说:“旅途上的最佳伴侣从来都是自己”(I never found the companion to be so companionable as solitude)。何谓哲学家?他说:“拥抱智慧的人就是哲学家”(To be a philosopher is to love wisdom)。至于哪里是天堂,他说:“天堂在我们的头上,也在我们的脚下”(Heaven is above our head and below our feet)。

林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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