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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诗派诗歌作品专辑(卷一)

2019-11-28 09:0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珞珈诗派

本期推出珞珈诗派(卷一)11人:王家新、车延高、李少君、汪剑钊、邱华栋、余仲廉、华姿、陈勇、李建春、李浔、远洋。谢谢诗人陈勇组稿。

 

王家新的诗

王家新

王家新,诗人、批评家、翻译家。1977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诗集《王家新的诗》、《未完成的诗》、《塔可夫斯基的树》、《重写一首旧诗》、《未来的记忆》、《旁注之诗》,诗论随笔文集《人与世界的相遇》、《翻译的辨认》、《教我灵魂歌唱的大师》,翻译集《保罗·策兰诗文选》、《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王家新译诗集》等三十多种。多次应邀参加一些国际诗歌节和国际文学交流活动,并在国外数十家大学讲学和做驻校诗人。曾获多种国内外诗歌奖、诗学批评奖、翻译奖和荣誉称号。其创作贯穿了中国当代诗歌几十年来的历程,其创作、批评、诗学随笔和翻译均产生广泛影响。

◎傍晚走过涅瓦河
——给索菲娅

傍晚走过涅瓦河,
河水那么黒,那么深沉,那么活跃
(像是在做“跳背游戏”)
让所有走过的人都压低了嗓音。
这是2016年7月初的一个黄昏,
一代又一代诗人相继离去;
彼得堡罗教堂高耸的镀金尖顶
留不住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
人们从大铁桥上匆匆回家,留下你和我,
把头朝向落日,朝向暗哑的光,朝向沥青般的彤云,
“我们回去吧,我冷”
可我们还是在默默地走,
唯有风在无尽吹拂,
唯有波浪喋喋有声,像是从普希金
或阿赫玛托娃诗中传来的余韵……

(2016,7,彼得堡)

◎从阿赫玛托娃的窗口

在彼得堡,
在阿赫玛托娃纪念馆,
在这座被称为“喷泉屋”的四层楼上,
仿佛穿过“地狱”的第四圈,来到一个半坡上回望——
我看着窗外这个可疑的带风景的花园,
我看到树林间掩映着一个鸟身女妖,
我看到受难的母亲,倔犟的儿子,被枪托推倒在地的父亲,
我看到一场葬礼在树梢融化;
我看到我前世的情人仍坐在长椅上发呆,
我看到人们又在树上张贴诗歌海报;
我看到从这里出去的人,一个个在胸前划着十字,
我看到玛丽娜深陷的大眼睛,在朝我凝望;
我看到几个探头探脑的人,仍躲在树丛后,
衣兜里露出了报话器;
我看到一只黑鸟在草地上蹦跳,接着是另一只;
我看到花园一角的那堆雪,多少年了,还未融化。
我看到死魂灵们仍在鞭打自己。
我看到树上的夏天和即将来临的金色秋天。
我看到了春天草地上最悲痛的环舞。
我看着这一切,“仿佛我在重新告别
那在多年前我已告别的一切。”
我看着这一切,仿佛睁眼看着一个梦。
我看着它,我感到在我右肩的背后
还有一个人和我一起眺望,
因为我盘旋而上,在一个时间之塔上
站在了阿赫玛托娃的窗口。

(2016,7,彼得堡)

◎翻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1979年,
文革结束后第三年,作为一个
年轻诗人,你来到圆明园
残存的廊柱和石头间,
姿势悲壮,像是在受难……
(对不起,这样的“遗照”
让我现在真难为情。)

多少年过去了,
在北京,我很少游圆明园,
它早已不再是我自己的废墟,
我也终于像个从顽石中
挣脱出来的人;不过
有时我仍想到那里走一走,
尤其是在霜雪天;
那里安静,有冬日的光,
有燃烧过的被大雪抚慰的石头,
有刚劲、赤裸的树林
和喳喳叫的喜鹊,
有冰封的池塘和倒扣的游船,
我在那里走着,静静地想着
我这一生的荒废,
我在那里走着,已不需要
任何人同行。

(2016,12)

◎一碗米饭

在平昌
中午,一碗米饭
傍晚,米饭一碗

有时配上大酱汤
有时配上一碟泡菜

或是一碟小鱼
或是几片油渍芝麻叶

而我不得不学着盘腿而坐
我的低矮餐桌
我的乌木酱碗

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注视着一件事物

我的筷子在感恩
我的喉结蠕动

我必然的前生
一碗米饭
我偶然的来世
一碗米饭

我在远方的托钵僧
一碗米饭
我的囚牢里的兄弟
一碗米饭

似乎我们一生的辛劳
就为了接近这一碗米饭

碗空了
碗在

我的旅途,我的雨夜
我的绿与黄
我的三千里阳光
在这里
化为了一碗米饭

(2017,9,16,韩国平昌)

◎黎明五点钟

黎明五点钟,失眠人重又坐到桌前。
堆满的烟灰缸。与幽灵的彻夜交谈。楼道里
永别的脚步声。如果我有了视力,
是因为我从一个悲痛之海里渐渐浮出。
第一班电车在一个世纪前就开过了,
鸟巢里仍充满尚未孵化的幽暗。
在黎明五点钟,只有劳改犯出门看到
天际透出的一抹苍白的蓝;
也有人挣扎了一夜(比如我的母亲),并最终
停止呼吸,在黎明五点钟,在这——
如同心电图一样抖颤的分界线。

(2018,1,7)

◎在你的房间里

在你的房间里,无论你的墙上挂的
是一匹马,还是大师们的照片,
甚或是一幅圣彼得堡的速描,
都会成为你的自画像。
 
而在你散步的街道上,无论你看到的
是什么树,也无论你遇到的
是什么人,你都是他们中的一个……
你已没有什么理由骄傲。

(2018,1,18)

◎在飞机上

在地上忙的人
在天上可以静静地休息那么一两个小时了
好像再次回到母亲的子宫
好像缪斯在这种时候也爱去找你
并在你的耳边低语几句
(比空姐的声音更温柔?)
好像在侧身望向窗外的时候
你所劳累、奔波、挣扎的世界
又变成了一个可以遨游
可以爱恋的地方
好像你的泪,也还没有流完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飞起来了——
你是在飞机上,在飞机上……

(2018,9,15)

◎在雅典
——给安·维斯托尼提斯①
 
一场风暴带来的冷雨
仍在下,我们登上与卫城遥对的
饭店顶层花园夜饮
六十年阳光的暴力,乌金般的额头
映照着你双鬓的华发
我们频频举杯,好像被放逐的诗人归来
在这“理想国”里重聚
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乌佐酒
轻轻晃动一下冰块,那神奇的液体
就会飘散出带雾的香草味……
夜,雅典的夜,雨一直在下
而对面的山上,石头仍在燃烧
巴特农神庙的不朽石柱发出金子的光亮
蓝蓝想去看“苏格拉底的监狱”
我则问你哪里是拜伦的雕像
你的手一挥,打了个榧子:“明天”。
啊明天,乌云又在聚集,勾勒出
你那强壮的鹰勾鼻子
而泼下的雨声也更大了
夜色中屹立的雅典卫城
酒和石头都在燃烧

(2018,10,1)

注:①安·维斯托尼提斯,德国诗人、戏剧家贝布莱希特曾深受老子思想影响,纳粹时期在丹麦等北欧国家流亡期间曾写有《老子出关途中著<道德经>之传奇》一诗。

◎赣南行

从赣州机场去石城,三小时路程
我们穿过一个个隧洞

路边是开白花的泡桐树
山上是一簇簇火焰般的“映山红”

那只泣血的杜鹃就从这里飞过吗
我的不死的记忆!我们似乎

是在镜中穿越。我们所路过的
河流,也时而清澈

时而浑浊。没有更多的车同行
只有这无尽的青山,只有我们的

前生和今世,只有一道鸟影……

(2019,4,21)

◎在老子故里

传说老子一生下来就老了
老子没有童年

除了孔子前来问礼
无人知道老子是谁

我们登上陡峭、孤拔的老君台
已是在二千五百年之后

生逢乱世,行至函谷关
他交完他的“税”就走了

有人说他化为一只鹤
也有人说他至今仍滞留在丹麦——

像布莱希特那样, 一边听着
从收音机传来的故国的嚎叫声

一边用一支无用之笔
写下他幸福的流亡日记。

(2019,5,25,河南周口鹿邑)

 

车延高的诗

车延高

车延高,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出生,武汉大学经济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杂文,散文,随笔,小说,报告文学等作品发表于各类报刊杂志。著有诗集《日子就是江山》《把黎明惊醒》《向往温暖》《车延高自选集》《灵感狭路相逢》《诗眼看武汉》《车延高诗选》和散文集《醉眼看李白》等。获《十月》年度优秀诗歌奖、《诗刊》年度优秀诗人奖和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等。

◎月

时间用云一丝不苟的擦
才会这么亮
从远古用到现在,是夜行人的一盏灯

陪李白喝过斗酒十千
没醉过一次
只有李白醉倒了,酒香扶不住诗歌
它才小心翼翼挪过来

撕下一片月色,给他盖上

然后学他的样子,蹲在屋顶上
思考
下一首诗

◎忆风骨

月亮一直平静,抹不抹粉
脸上,都有唐朝留下的雀斑

新编的花儿不会幽咽
夜来的捣衣声彻夜,还是让一个离人心酸

西出阳关,不知天高地厚的诗人醉着
花间一壶酒独酌,品着酒泉的孤单

大青山下一匹白马,缰绳上拴根古道
把美人爱过了,半壁江山就是跋涉的盘缠

大雁塔前忆风骨,多少回梦碎
抬望眼,人在西安,心去了长安

◎梵净山

在梵净山顶,不打坐
可以反省

那些昔日参加过砍伐山林的人
也许明白了
在崇山峻岭唱经的不是风,是草木和树叶

那些习惯来让炊烟在天空写诗的人
也该明白了
草木不是用来烧的,它们是大山的肺
草木吐纳的空气
就是一个个生命的呼吸

在梵净山
不开悟,也会醍醐灌顶

有资格让白云摩顶的
必定是高山
有资格登上山顶的
必须是攀登者

◎胡姬

风哼着小调
春天用露水抹了一把脸
直接从一根柳条上走下来

酒幌一摇,胡姬从店里出来
她美,鬓边别着大青山上一片彩云
李白坐下的青骢马不走了

压酒劝客时候
她走出一行红柳的模样
灿烂。有十万亩桃花在开

李白坐在那里。
今天,他一滴酒没喝
已经醉了

◎一种爱

我说,你听,
是一种有声音的安静
你看我,我看你
是一种不平静的宁静
今夜
今夜,放开尺度,把很长的距离缩短
今夜,取下面具,让不听话的心走近
你若矜持,今日的羞涩等于晦涩
我若怯懦,今夜的错过大于过错
都在克制中守恒,
都在守恒中体验了更高境界的喜乐
也许十年后,也许三十年后
还能有这样的夜晚
我说,你听
抬头一看,星星在天空睡着
低头一看,月光在地上睡着
只有咱俩傻傻的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爱,已在彼此的手心上老死了

◎村口

脐带剪断了,还让人牵肠挂肚的地方
一种慈祥,把天真和童心一口一口喂大的地方
背着一颗野心出去闯荡,终身寄存乡愁的地方
用一根乡愁就把心牢牢拴住的地方
陌生在眼神里熟悉,熟悉又在眼神里陌生的地方
沉重、困乏和劳累坐在汗珠里,看季节上妆卸妆的地方
眺望的眼神儿站久了,就长成一块石头的地方
一个不需要任何路标,都能走回去的地方
幸福和苦难各有归宿,又抱头痛哭的地方
一茬一茬的生死,都必须经过的地方
春节和清明时脚印缝补最密,幸福和痛苦缠绵不休的地方
走进去就是自己的江山,是可以当家作主的地方
无论多少次转乘,都被游子视为起点的地方
叶落归根。最后一念会疯狂亲吻的地方
不落半片雪花,时间就把头发染白的地方
守巢的痴心,等那群一步三回头的脚印回来的地方

◎替一首古风把脉

风慵懒。扫不去地上霜
黎明就把灯火掐灭
睡眼朦胧的几个汉字把困倦写进《蜀道难》

笔累得喘
躺在笔架上睡觉
一滴墨香爬出西窗,打着哈欠
看天空怎么給一个诗人的浪漫留白

星星隐退
没有才华的炊烟有些迟疑
像一缕胡子在追问童年
天真如果学步,该怎么走路

金樽老成了古董,有滋有味对饮一地月光

李白端坐在唐朝的史册里
翻书的手
正替一首古风把脉

◎替天养神

酒把一行诗句喝醉
司马承祯背了半个太阳朝回走

李白独坐在不肯打伞的荷花上
闭目,合掌,替天养神

蜻蜓嗡嗡着来去
对一滴情有独钟的露珠说三道四

水塘不像镜子
能照见一枝柳条上挂满的春天
塘边,那个女子穿了件云彩
半遮脸,用不懂平仄的古风描眉

铜镜眨了眨眼
一道柴门洞开,李白被几滴酒香扶了进去

拿笔的手殷勤
给一阵不会洗脸的风梳头

◎就坐在雪花上

燕山落雪。不要点火盆
推杯换盏的人。温一壶老酒就可以暖热几根豪肠

雪花和女人一样,也是水做的
多少河流冻僵了,她们怎么在天空舞蹈
衣袂翩翩?

李白当然坐在雪花上。六棱的精灵
比农家炕席小,比一只手摘下的斗笠大

酒喝多了,知己少。
旧宅院像一个留守者,破败的门
喝着西北风

冒充肩膀的矮墙,扛着来不及补的青天
大雪骄傲,骑一匹没有鞍荐的山墙

不像獠牙的冰凌一口一口啃着冬日
清泪涓涓滴水穿石

◎一树光宗耀祖的花香

我常常想,月亮去世以后
还会有谁翻我家的院墙
还会有谁穿过玻璃进来,踮着脚
很轻很轻,把唐诗宋词搁在前朝的枕边

然后推门,坐在吱呀一响的叹息上
等一个去唐朝探亲的人带着李白和酒
从长安古道的马蹄里回来

只剩下想象了,坐在跨越千年的门槛上
我已经把《诗经》抄了一个世纪
王羲之研的墨,是灯光以外的每一个夜

我把星星从天边摘下
镶嵌在屋后的每一座山顶
月就在崖边,是一轮惊心动魄的美

我把玉树临风的眼睛铺满回家的路
让花间一壶酒走上没有掌声的星光大道

诗和词在院子里酿出三月,诗人卧处
来世的泥,有一树光宗耀祖的花香

 

李少君的诗

李少君

李少君,1967年生,湖南湘乡人,198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主要著作有《自然集》、《草根集》、《海天集》、《神降临的小站》等,被誉为“自然诗人”。曾任《天涯》杂志主编,海南省作协副主席,海南省文联副主席,现为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主编,一级作家。

◎渡

黄昏,渡口,一位渡船客站在台阶上
眼神迷惘,看着眼前的野花和流水
他似乎在等候,又仿佛是迷路到了这里
在迟疑的刹那,暮色笼罩下来
远处,青林含烟,青峰吐云

暮色中的他油然而生听天由命之感
确实,他无意中来到此地,不知道怎样渡船,渡谁的船
甚至不知道如何渡过黄昏,犹豫之中黑夜即将降临

◎热带雨林

雨幕一拉,就有了热带雨林的气息
细枝绿叶也舒展开来,显得浓郁茂盛
雨水不停地滴下,一条小径通向密林
再加上氤氲的气象,朦胧且深不可测

没有雨,如何能称之为热带雨林呢
在没有雨的季节,整个林子疲软无力
鸟鸣也显得零散,无法唤醒内心的记忆
雨点,是最深刻的一种寂静的怀乡方式

◎江南

春风的和善,每天都教育着我们
雨的温润,时常熏陶着我们
在江南,很容易就成为一个一个的书生

还有流水的耐心绵长,让我们学会执着

最终,亭台楼阁的端庄整齐
以及昆曲里散发的微小细腻的人性的光辉
教给了我们什么是美的规范

◎西山如隐

寒冬如期而至,风霜沾染衣裳
清冷的疏影勾勒山之肃静轮廓
万物无所事事,也无所期盼

我亦如此,每日里宅在家中
饮茶读诗,也没别的消遣
看三两小雀在窗外枯枝上跳跃
但我啊,从来就安于现状
也从不担心被世间忽略存在感

偶尔,我也暗藏一丁点小秘密
比如,若可选择,我愿意成为西山
这个北京冬天里最清静无为的隐修士
端坐一方,静候每一位前来探访的友人
让他们感到冒着风寒专程赶来是值得的

◎仲夏

仲夏,平静的林子里暗藏着不平静
树下呈现了一幕蜘蛛的日常生活情节
   
先是一长串蛛丝从树上自然垂落
悬挂在绿叶和青草丛中
蜘蛛吊在上面,享受着这在风中悠闲摇晃的自在
聆听从左边跳到右边的鸟啼

临近正午,蜘蛛可能饿了,开始结网
很快地,一张蛛网织在了树枝之间
蜘蛛趴伏一角,静候猎物出现
惊心动魄的捕杀往往在瞬间完成
漫不经心误撞入网的小飞虫
一秒钟前还是自由潇洒的飞行员呢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了蜘蛛的美味午餐

前者不费心机
后者费尽心机
但皆成自然

◎海之传说

伊端坐于中央,星星垂于四野
草虾花蟹和鳗鲡献舞于宫殿
鲸鱼是先行小分队,海鸥踏浪而来
大幕拉开,满天都是星光璀璨

我正坐在海角的礁石上小憩
风帘荡漾,风铃碰响
月光下的海面如琉璃般光滑
我内心的波浪还没有涌动……

然后,她浪花一样粲然而笑
海浪哗然,争相传递
抵达我耳边时已只有一小声呢喃

但就那么一小声,让我从此失魂落魄
成了海天之间的那个为情而流浪者

◎自述

在古代,我应该是一只鹰
在河西走廊的上空逡巡

后来,坐化为麦积山上的一尊佛像
浓荫之下守护李杜诗意地和一方祖庭

当代,我幻变为一只海鸥
踩着绿波踏着碧浪,出没于海天一色

但我自由不羁的灵魂里
始终回荡着来自西域的野性的风暴

◎鼓浪屿的琴声

仿佛置于大海之中天地之间的一架钢琴
清风海浪每天都弹奏你
流淌出世界上最动人的旋律

这演奏里满是一丝丝的情意
挑动着每一个路过的浪子的心弦
让他们魂飞魄外,泪流满面

确实,你是人间最美妙的一曲琴音
你的最奇异之处
就是唤起每一个偶尔路过的浪子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生中最美妙的经历

然后,他们的心弦浪花一样绽开
在这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刻和异乡

◎巴黎夜事物

比起宽敞的塞纳河
那些藏在幽深处的溪流更迷人

比起笔直的林荫大道
那些曲里拐弯的小径更神秘

比起灯火摇曳的咖啡厅
那些公园里的长椅更适合爱情

比起开阔平坦的广场
那些街道的角落里发生了更多的故事

◎山行

野草包裹的独木桥
搭在一段清澈的小溪上
桥下,水浅露白石

小溪再往前流,芦苇摇曳处
恰好有横倒的枯木拦截
洄环成了一个小深潭

我循小道而来,至此
正好略作休憩,再寻觅下一段路

 

汪剑钊的诗

汪剑钊

汪剑钊(1963-),诗人、翻译家、评论家。现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出版有:专著《中俄文字之交》《阿赫玛托娃传》《二十世纪中国的现代主义诗歌》《诗歌的乌鸦时代》(诗文自选集)、《比永远多一秒》(诗集)等;译著《俄罗斯黄金时代诗选》《俄罗斯白银时代诗选》《勃洛克抒情诗选》《二十世纪俄罗斯流亡诗选》《普希金抒情诗选》《曼杰什坦姆诗全集》《茨维塔耶娃诗集》《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阿赫玛托娃诗选》等数十种。

◎愚人节

1

四月有一个呆傻的开头,
梨花与杏花联袂开放
也无法阻止春天坠入桃花的胭脂红;
霾的粒子比网络的幽灵更执着,
仍然围绕谎言的铁栅栏徘徊,
而雾的真相却潜伏在野荠菜脆弱的根蒂。

2

黄昏,耳畔响起瘸腿道人的
好了歌,唯有功名忘不了……
难得糊涂,呵,难得糊涂,
糊涂的智慧多么罕见:
人们总羡慕一休的聪明,
而忽略了可怜的身世和佯狂的修为。

3

一艘帆船在未名的大海漂泊,
放弃了驶向新大陆的航行,
任凭鸥鸟与礁石争夺海水的所有权。
愚痴是航标灯的基座,并不问善恶美丑;
盐的智慧沉淀于海洋的深处,
而泡沫已混入波涛,搅拌海面
并发出咆哮……

2018.4.1

◎可可托海·三号坑

未名的大山睁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持久的伤痛让它无法闭合。
当我站在山腰,
俯视山岩下的大坑,
使劲挤了挤肾上腺素,仍然无法骄傲,
唯有忏悔和谦卑一齐涌出。
是的,碧玺、石榴子、海蓝的宝石
如有神迹附着,
但必定含有矿工的骨髓。

三号坑,作为感恩,
我必须铭记那些整日躬起腰身的人,
那些被数字抹去具体的存在,
被销蚀了的血液、骨头和粗糙的皮肤。
无名的人,习惯与未名的大山相依相伴,
最终化作尘土融入山体,
希冀让险峻的顶峰为此增高一毫米;
实际呢,连一个飞米①都不到,
政治经济学的真相唤起荨麻暗藏的蝎刺,
此刻,沉默的痛感说出了一切:
他们已经尽力,并且远远超出了本分。

2018.10.7

注:①飞米,计量单位。 1毫米= 1000微米,1微米= 1000纳米,1纳米=1000皮米,1皮米=1000飞米。

◎己亥年春分

美好的节日与时令又一次重叠,
及时的风为古老的北京吹来一片蓝天,
诗歌日,语言让世界感染几分诗意,
但墨色的远山挡住了传世的乡愁。
东北降雪,华南阳光灼人,
软语款款的苏南下着淅沥的微雨,
浙江的象山居然下起了巨大的冰雹。
为水所伤的诗人不由得惊叹世道的“不共戴天”,
就这样把一部分记忆留给冬天,
另一部分憧憬托付给夏天。

乍暖还寒,初绽的桃花
像水滴一样落下,
大地的沉默恰好对应了喧嚣的市声。
一位爱美的小姑娘穿上了短裙,
一个流浪汉被册封为大师,
一条宠物犬被拴缚于肮脏的树桩,
一名从教二十年的博士被无理地辞退,
春分如此地纠缠不清,
丑与美再一次学习泥沙的壮举,
流进修辞的大河。

2019.3.21

◎清溪峡

仲春,偶尔也有黄叶与枯枝闪现,
但并不影响人们对生命的赞美与眷恋,
蓝天,碧水,斑斓的峭壁,
那是久违的风景和近乎隔世的体验。

此刻,在清溪峡,我看见
绿,正从水的波纹和岩石的裂隙
汨汨渗出,而一只美丽的鸳鸯
被知情者说破真相,只能落单凫游……

哈萨克的骑手弹起了忧伤的冬不拉,
高声吟唱一支西域的民歌:
“不要忘了你的诺言变了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燕子啊……”

一艘快艇在水面优美地飞动,
巨大的翡翠因此被爱情划出了伤口,
崖顶,一棵红豆杉正在绽放旷古的相思,
神仙谷默默收纳全部的爱恨情仇。

2019.4.23

◎天地共生

十二,并且背后,
原初是什么样的组合?
怪异的命名透着不可思议的诡秘。
或许,十意味圆满,
二是数学的抽象到汉语的具体之转折,
指向成倍的伸展或者收缩。
深谷,娇憨的睡美人袒露后背,
催生无限的遐想……
人啊人,永远走不到十二的前方。

从寒武纪的历史回到绥阳的现实,
无脊椎的动物长出了软骨。
天地共生,不由自主地成为对方的一面镜子,
山和水的融洽无间,
反衬人与人之间尴尬的距离。
木结构的客栈吸纳春光,
将错落的影子投入清浅的池水,
峰顶的雾岚与陷身泥潭的睡莲终有一吻,
在时间的河床上,
爱,消弭了十与二的缝隙。

2019.4.25

◎在科仁努都,与一匹马交谈

科仁努都,沙地,木屋。
一匹蒙古马被拴在树桩上,
它矮小,颈短,宽额,
长而黑的鬃毛骄傲地飘动,
时而踢腿,蹓步,旋转,
时而,无奈地望着空茫茫的远方。

我靠近,它并不躲闪,
仿佛见到失散已久的兄弟,
忧伤的眼神闪烁着一丝亲情
和草原的反光。

围场,乌兰牧骑正在演出,
业余演员与专业观众相互鼓掌,
歌声让落日更显辉煌,
浩瀚的沙棘地凸显布仁孟和的坚守。

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我扬头蹲坐,它俯首站立,
所谓咫尺恰好是一种准确的形容。
没有出声,但交谈热烈,
使用着同一种语言,
关于这点,任何人都无须诧异。

2019.5.6

◎线狮

狮子在提线上走,
那来自莽原的野性依然存在,
什么样神秘的力量
驱动着四蹄?奔跑,追扑,蹲卧,
摆动硕大的脑袋,
把快乐送给人民,将力量输入贫血的城市,
时而刚猛,时而温柔,
在腾挪中演示生命的辉煌。
敲锣与擂鼓,叩击麻木的人心,
一个新的世界正在诞生。

戛然而止,甚至连谢幕都省略,
线狮的飞翔是艺人的创造,
让司芬克斯陷入沉思,
掌声与欢呼仿佛与他们无关,
在后台,年轻的驯狮者擦拭滚动的汗水,
露出羞涩的笑容,
映衬着肩膊上轻微颤动的肌腱。
哦,狮子就是狮子,永葆
王者的雄风,哪怕沦落于市井小巷,
哪怕已成为木偶,
哪怕只是在提线上行走。

2019.5.14

◎霍童溪

溪畔,我看见
圆浑的鹅卵石在水中漂移,
而诗歌在粗砺的礁石间不紧不慢地穿行,
高挑的芦苇颔首行礼,矜持而温婉,
阳光悄没声儿地击打水面,溅起小小的涟漪,
为白云的倒影镶嵌一道道金边。

绿,在茂密的茶园里欢快地流淌,
畲族姑娘灵活的手指在近乎透明的叶尖
翻飞,仿佛一群调皮的小燕子。
红豆杉制作的木管形如尖锐的牛角,
发出中气充足的欢迎辞。

一名身披白纱的新娘,
轻轻挽起百年榕树的一只手臂,
倾诉流水似的思念;
一位饱经沧桑的渔夫不断地撒网,
打捞昨夜遗失的一枚水月亮。

此刻,在一架古筝旁边,
我伫立,屏息等待一个神秘的来客……

2019.5.15

◎夫子避雨处

相传,半部论语即可治理天下,
但夫子却生不逢时,
像一只麇身肉角的麒麟,
道穷,折足堪伤。

胸怀沟壑的夫子,知不可而为之,
孤立于郑国的东郭门,有如丧家之犬,
借助自嘲而幽默了苍生,
一代鸿儒屈服于白丁的威权。

芒砀山,水淋淋的细草,
濡湿了满腹的经纶。
一尊石像被历史雕凿,
夫子的面目已变得模糊和残破。

一窝地鼠正勤奋地删削人工的春秋……
逝者如斯夫,碎土纷纷滚落,
恰似漂流的汶水,
为情所伤,为理感慨……

夫子崖,屹立数千年,
遮住了没来由飘零的雨滴,
却挡不住一缕缕细风蓄意的侵袭,
留下满壁仁义的小窟窿。

2019.8.26

◎蛎蚜山

大海作为一个不称职的母亲,
似乎已经习惯厚此薄彼,
让少数霸道的孩子占据了琼楼玉宇,
大部分遗孤便只能在茫茫的水域四处漂泊。
于是,牡蛎这珊瑚的同路人,
学会了相互拥抱,构成一个新的世界。
入水为礁,出水为山,
在黑白的原则下凸显生命的灿烂,
为死亡竖起一组非人工的雕塑,
与附近的海船恰成对照……

蛎蚜山是有历史的,
伫立,如同创世纪的女娲石,
无意间增加了大海的高度,
对海岸数千年的感恩孕育一道沧桑的风景。
明珠似的泪滴早已枯干,
但泪痕依旧凿刻在空贝壳的脊梁上,
此刻,一个巨浪自海洋的深处劈面袭来,
阳光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毫米,
一束卑微的碎花在蛎蚜山的尖顶绽放……

2019.9.17

 

邱华栋的诗

邱华栋

邱华栋,小说家,诗人,16岁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被破格录取到武汉大学中文系。199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曾任《中华工商时报》文化读书版主编,《青年文学》主编,《人民文学》副主编,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文学博士,研究员。目前就职于中国作家协会。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12部,中短篇小说200多篇,出版有小说集、电影和建筑评论、散文随笔集、游记、诗集等100多种单行本。作品被翻译成日文、韩文、英文、德文、意大利文、法文和越南文出版。2016年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邱华栋文集》6册,2018年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邱华栋文集》38册,900万字。另与人合作出版有学术著作《金瓶梅版本图鉴》《红楼梦版本图说》《电影作者》等。

◎相爱的人是相同的火焰

两个相爱的人是两段相同的火焰
他们的肉体带来了雷电
两个相爱的人还可以是波浪的睡眠
在燃烧中,在融汇中,在亲吻中
被梦和风越带越远

火焰般的身体不带来任何消息
它们是树根生长在夜的深处
纠缠着,拥抱着向大地探询
养护着一个最大的秘密

我所说的相同的火焰
就是我和你,大地上的两个盲目的人
一男一女,一个秘密花园的采摘者
如果我们真的是火焰
我们一定是一体的
在火焰中,你看不见我
我也看不见你,青铜色、橘红色
白亮或微暗的火苗
那是我们的舞蹈、排练和拥抱
旋转、跳跃和腾飞
我们把电压升高,或者压低
我们在燃烧的激越中
把身体和心灵烧成灰烬

我说过我们是相同的
在火焰中,没有火焰不是一体的
相同的痛牵动相同的神经
相同的思念牵动相同的回忆

1999年2月13日

◎对位

你看:
风和树林

我说:云

你和我相互靠近
又越来越远

你说:云

没有我和你
只有风和树林

2005年2月22日

◎勾勒

我时常想象着你穿越的树林
想象着你在昨天的雨帘下奔跑
从树梢滴落的雨珠
声音一定比你发梢的小

我想象你小时候的模样
你长得那么快。比你的指甲和头发都快
而你对世界的警觉也在飞速增长

我看到了你那年的雪
看到了雪花怎样在你的双眸中变成了泪水
丰收的谷物,全都堆积在谷仓
停在屋顶的小鸟在炊烟中取暖
时光由南方而来
天上的云彩是鱼抛出水面的波浪
在这个波浪里,我永久地睡眠

2005年2月24日

◎种植

我想在你的鞋子里种上玫瑰
而紫罗兰从你的耳朵上长出

我在漫天的大雪中奔跑
降临在我身上的雪,白如白昼

我在残片中拼读你温柔的话语
我很费力,时而有陌生的笔迹

我的只言片语闯进了你的字里行间
我的黑夜混进了你的头发

我在你的鞋子里种上紫罗兰
而玫瑰从你的嘴唇上长出

2005年3月1日

◎更多的白昼

我留下的白昼比黄金更深沉
比泥土更黑
比太阳更幽暗
比人心更轻
更多的白昼被我的双手从血管里挤出

1991年4月5日

◎我自己

我拥有六次通感的香味
我内视自己  盯住金属心脏
如何凿出诗句和石碑
我暂时不会腐烂,和灯一起开花

我不是流浪的狗
和手电筒
我通过六次瀑布
钢铁缝隙里的鸟巢不是我的家

我的情人有最美的流水
我看见她引吭高歌,赞颂大地上的事物
和新生的青草,还有影子里的死亡

黑夜的马车拉着我
在海面上疾驰成一束光

1991年4月5日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大风熄灭了整个乐章
走在夏天的血管里
没有人为我的独步鼓掌

我看不见你
用全部的影子
离开了我的伤口
成为血和空气覆盖的溪水

剩下的怀念已经不多了
那些洁白的字
叫我每天都死在爱情里
以粉碎的方式
祭奠飞鸟,和夏天的水晶

而最后一个朝圣者
将在五月里为了光和虚空
而复活
明亮的树叶带着我向天空
无限贴近,无限遥远地去熟睡

1991年5月18日

◎轻些,再轻些

轻些,再轻些
不要吵醒玫瑰
不要让泪水比空气更沉重
轻些,再轻些
不要进入鸟巢中圣洁的安静
不要叫番红花比马蹄更冰冷

没有什么比雪溶入钢铁更轻
没有什么会比你和我血液里的话更轻
没有什么会比我们的爱情更重,几乎像心一样

1991年7月8日

◎吃冰的人

吃冰的人  以火热的嘴唇吃冰
吃冰的人  内心火热
没有钟声
手上洪水泛滥

吃冰的人  以吃冰的方式
表达内心
吃冰者不惧怕透明和寒冷
他咀嚼冰块  用手捂住左胸
那里一座雪山  穿透肋骨

吃冰人行走在冬天
脚已接近音乐的边缘
吃冰人吃冰

1992年11月30日

◎甜蜜的星空

在金汤湖仰望星空
燕赵大地紫气横生
利剑横空出世  剑光一闪
果实击中英雄
星星以迷乱的阵营
擦痛了我的眼睛
我听到巨大的水在流动
那是在无边无际的夜晚
铁睡着  而你还没有苏醒
让香草铺满你的梦境
在金汤湖仰望星空
偶遇流星,一道红光掠过头顶
我正看着你  那么
是谁将要让你离去
巨木倒地  洪波复生
我泪水四溢  握住了一枚铁钉

1992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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