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欢迎光临:中国南方艺术(www.zgnfys.com)!收藏我们 [高级搜索]

正宗攀枝花本地芒果

诗人陈东东:我的同学陆忆敏

2019-03-22 09:5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东东 阅读

陈东东

对了,陆忆敏

陈东东

几星期前,我总算从一只蒙尘的纸板箱里找到了两本我们在大学期间自己动手油印的小诗刊。翻开封面以美术字题为《我们在春天的边缘》那一期,扉页上录引着一句话:

我们之所以在深渊的彼岸对这首牧歌描绘得这样详细是因为兴许有一天从这里认出一条通向遗忘的往昔路来

——H.E.Nossark(1901—1978)

说这话的是个什么人?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

这是在封底的一个圆圈里标明“WM作品第二号”的一期,出版时间大概在1982年的7月。此前两三个月,我们创办了这份《WM》(我们)诗刊,动手油印了“作品第一号”《黄昏的诗》。

我们——陈东东、王寅、陆忆敏、成茂朝——上海师范学院中文系80级三班的四个同学,小诗刊的编辑部成员和专属撰稿人、封面与版式的设计者、用铁笔在钢板上刻写蜡纸者、油印者和裁切装订者,以及发行推广者……我不确切记得我们怎样凑成了后来在校园里号称“诗歌四人帮”的这么个小团伙,也几乎忘了我们怎么说着说着就真的动手去创刊了。不过,一种小小的创世感——当学生宿舍幽深的走廊尽头一间寝室亮起灯来,我们拉开门,展现摊放在桌面上刚刚诞生的小诗刊的那种感觉,一直都还在我的体内。

1980年夏天,我考入位于漕河泾镇、桂林公园、康健园和一片农田之间的上海师范学院,9月1号报到,走进八个人一间的寝室,我认识了我这辈子遇见的第一个诗人。王寅,小我九个月,跟我睡上下铺,喜欢坐在从屋顶垂落、被许多飞虫围绕盘旋的白炽灯下写信记笔记。我对他抄录在某个红色塑料面日记本上从希克梅特、聂鲁达到叶甫图申科和北岛的那些诗感兴趣,也成了他写在不同稿纸和信笺上的诗作的读者,以至于同样去把散见于新旧杂志上的诗歌(主要是译诗)分门别类抄在本子上,再后来,到了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1981年春天,我也开始写起诗来,去成为一个诗人。

而这之于上海那样的都市氛围——即使是八十年代上海的都市氛围——实在有点儿匪夷所思。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当年的上海,诗人竟仿佛层出不穷(那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年代),这使得时在青年宫做文艺干事、组建诗歌辅导班的王小龙所写《致诗人》里的几行诗颇为传诵:

这个城市诗人真多
随便扔一块石子
准会打中其中一个的脑袋

照中文系写作课老师的说法,这匪夷所思被夸张的修辞传达了出来。不过把王小龙的诗句放到那时候的上海师范学院中文系,就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夸张。我听王寅说,仅在我们中文系80级的四个班里,写诗的就有八十几个人! 一个缎面本子在系里担负过传播同学们诗作的任务,传到我们寝室,里面已经有不少人抄写了他们自己的诗作;阅毕,我跟王寅也在这个本子上各抄了几首自己的诗;然后,它会传往另一个寝室,又会添加另外的诗……中文系80级还出过一个短命的刊物,似乎是经由学生会的正规渠道办起来的,铅字打在蜡纸上油印,刊名叫《冲积岛》。我这样的“新秀”并无资格在上面发诗,它有没有刊用王寅的诗呢?反正,只出了一期,它就结束了。从缎面本子和《冲积岛》上,我都没见到陆忆敏这个名字。

王寅读中学时即已写诗,堪称“老诗人”,认识当时上海青年诗歌圈里的不少人(或人物)。除了王小龙,我从他那里还听到过沈宏菲、张真等等名字。他跟一个考进北师大中文系的中学好友密切通信,有时候会从我们班的信箱钥匙保管员(兼集邮爱好者)递上的来信里,抽出几页诗稿——那是他中学好友的大学同学童中贵(现笔名苏童)所写的诗。“很奶油”,王寅发表过这样的读后感。

有一天,坐在教室里,我和他都注意到了前面一排一位马尾辫上系着粉红色蝴蝶结的女生——她手捧同样粉红色封面的、厚厚的日记本,那是用加粗的钢笔字题写着“某红诗抄”的她的诗作集。王寅看了就很有压力的样子,上海话轻声咕哝:“结棍结棍……弗得了弗得了……”名叫某红的抢眼的女生,毕业多年后皈依了佛,据说现在藏地,是一位上师。这里提起她,因为她当年跟陆忆敏同一个寝室,而我第一次见到陆忆敏,即把这一点也加入了最初的印象(猜想)——就是说,我可能会以为,陆忆敏也有过一本厚厚的自己的“诗抄”……

我认识陆忆敏,或,我知道我们班还有个名叫陆忆敏的女生,也已经是大学一年级第二学期的事情了。在晚饭过后人快要散尽的学生食堂里,王寅把我带到她面前。大概由于先前甲状腺手术病休,陆忆敏很少在班上出现。她穿着深色衣服,背朝着饭桌坐在长条凳上,昏暗的灯光里面貌和姿态显得不分明,倒是脖颈下的月牙形疤痕有点惹眼。“她也写诗。”王寅说。我知道这种专门的介绍对王寅来说并不寻常,所以当时就很想看到她写的诗。可是并没有什么诗出示。陆忆敏话不多,而且声音很低,闲谈间她提起了《红楼梦》,说她喜欢或甚至是一个《红楼梦》迷……我心想十二钗里她同情的该是林黛玉吧——她的名字恰好叫“忆敏”……以后我才听她自己或王寅说起,(跟林黛玉的情况正相反)她跟母亲在一起,父亲已经去世。

“WM作品第二号”的标题,来自其中陆忆敏一首近百行的诗,《我们在春天的边缘》。我把重新出土的这本油印小册子拿给我家太座梁小曼看,她翻了一下说:“那时候陆忆敏的声音,比起你们都要成熟!”

——的确。在那本小册子里,我那首《四月》在说着什么“但是/我们已经长大成人/我们不会像过去那样/不管是冬天还是秋天/我们都将大声说笑……”实在不知所谓,为啥要大声说笑?成茂朝好很多,他在《第二个夏天》里谈的是“那个长得像白面包一样幸福的孩子/又尿了一床/哭声/就像昨夜……”。王寅写下《七月七日的独白》献给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其题辞则是“献给威廉·福克纳”,大概因福克纳死于1962年7月6日而他第二天出生,于是:“我接受了一个人所应有的/全部阳光 因此/变得强壮而且健康”……“七月七日/这圣诞节/这白色的教堂/钟声荡漾 钟声荡漾/这/人人都爱的/快乐王子”——王寅那时候的文学眼界和写作境界,在同为二十岁的我们几个人里面无疑是最高的——他这首生日献诗,已经透出两年后(大学毕业前)《朗诵》里那种“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冬天仍然爱一个诗人”的调子,只是,移用他对那时候苏童诗作用过的一个词,略嫌“奶油”。

再来看陆忆敏的诗。她交给这期小诗刊的也不过是一首大学生诗人难免会写的“校园诗歌”,然而这并不妨碍她仿佛天生的抒情有度和机敏调度:轻飏的,而又抑制的,幽婉的,并且迅捷的,诱导的,不乏谐趣的,经由人称转换呈现的自我对象化,或以节奏变化暗示的灵魂戏剧化,这些品质,即使在她不成熟的叙述里也几乎是成熟的。这首未曾出现在各种选本、更不会收入她的诗集、显然是她后来不愿意让人读到的“少作”共分五章,这里节录第一章(计二十四行)的首尾,以见陆忆敏的诗歌起点(当然她起始写诗的那个时间点,一定更早得多):

走过来
耸着宽宽的肩膀
耸着云杉两边向上的枝枒
耸着校园里那杆
每天都升起的国旗
真不能容忍那多出来的
手把着帽沿正一正的神气

……

走过来吧
在送行的花丛叶隙里
你比春天的绿
更加亲近地
盈起

读到她的“盈起”,让我们几个同学都大为期待。

知道陆忆敏“也写诗”之后,总是经由王寅,陆续传来了她的诗稿,数量并不算多,却能惊心动魄。

《街道朝阳的那面》——“在生活的玻璃后面有我的眼睛/在日子的树林中却没有我”——隔开(或被隔开)而观看着外面的街景,如诗中所说,“几乎就是一种医学”;但那也是处境(她当时家在医学院附近的东安新村,加之她的健康状况,都让我似乎有理由觉得,“一种医学”或“种种医学”也指涉其处境,而期望在于,“我看见你正携影疾走/也将看见你/更快地坐进阳光之中”。那双“我的眼睛”,后来常常要么出现、要么隐藏在她的诗里,除了望过去,望出去,也回看自己,审视自己。

《我在街上轻声叫嚷出一个诗句》却仿佛得救,不仅因为来到了“街上”,而且因为“在干得发白的草地上我唱起/……一首情歌”。最后一节:

即使小草折断了
欢乐的人生
我也已经唱出了像金色的
圣餐杯那样耀眼的情歌
满脸通红

这显然高出同时期舒婷《神女峰》的“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一头地,是一个更为大胆决绝、不管不顾的判断和表白。其“满脸通红”,则为这首诗添加了好几个情感层次。除了因为兴奋于“在街上”“叫嚷出”——被特意处理为“轻声”——也还因为羞怯于此(回看和审视自己的眼睛已藏入其中)。而我会过敏于“即使……也……”之类(包括“与其……不如……”“宁要……不要……”等等)的句式和思维惯性,那种二元对立的逻辑、意识形态的教条、虚伪的条件设置,在特意处理为“轻声”(比如,是“小草”,“折断了/欢乐的人生”……),特意削弱和淡化以后,仍然可能引起“满脸通红”的羞愧甚至愤懑——而且,是否这特意也值得“满脸通红”呢?在《请准备好你的手帕》那首诗里,陆忆敏又有过“即使/你我生平各异/也请你准备好手帕”一说……对于这种方式,我认为她未必就没有省察。就在最后一节之前,她写道:

我在街上轻声叫嚷出一个诗句
瞬息滚过街顶的广告音乐
给人遗恨

“即使……也……”这样的句式和思维惯性,既属于“街顶的广告音乐”,也是“文革”中听得人耳朵起茧的洗脑音乐。我们这代人写诗的动机之一,正为了杜绝、摒弃和远离那种“给人遗恨”的音乐。陆忆敏这方面的努力,一直都格外醒目。

至于这首诗和她另几首相关爱情的诗作的背景,就像那时候王寅一些诗的背景,我是很晚才知道的。我在这方面迟钝到竟然是寝室里最后一个觉察王寅和陆忆敏在谈恋爱的人,可见我多么专注于他俩的诗、我们的诗,专注于我们四个人的小诗刊。

全文刊载于2019-2《收获》

赞赏也是一种态度

欢迎转载分享但请注明出处及链接,商业媒体使用请获得相关授权。
分享到:
|  2019-03-22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最新评论 已有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