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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过于勤奋的写作将把自己逼入平庸境地

2018-02-24 09:07 来源:小说月报 阅读

  人的艺术思维有一个自我痊愈的能力。我们平常想问题有很多残缺,这儿有问题、那儿有伤疤。那就让我们停下来,想不明白可以不想,留着它,因为说不定隔一段时间它会自己解决。这是生命的奥秘:它会自我痊愈,自我整理和自我修复。我们不能过于勤奋,总是写啊想啊,这样就把自己逼入了平庸的境地。

  今天分享作家张炜在香港浸会大学担任驻校作家期间,主持“小说坊”授课实录片段。最近张炜推出了长篇新作《艾约堡秘史》。同时推荐《小说月报》2018年中长篇专号1期选载的老藤作品《黑画眉》。

张炜

  张炜香港浸会大学授课录

  散文和小说的区别

  散文与小说的区别较为明显,尽管在有的作家那里常常混在一块儿。曾读过一位外国作家的长河小说,那是一些历史记事,可以看成是散文片断的连缀。也有当代作家将散文随笔串连起来,中间偶有情节和人物的交织,当作长篇小说。在现代写作中,它们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并不清晰。作家在小说的情节故事方面弱化到一定的程度,作品的散文化倾向就加重了。但总的来说还是个案,小说一般都有完整的故事,从结构上看情节框架还是突出的、紧凑的。

  在西方,为了把诗这种长短句子的韵文与其他文字区别开来,一般会把无韵的文字通称为“散文”。在这个大散文的概念下,又细分为我们今天说的散文、论文、小说、报告文学等等。现在让我们具体梳理一下,看看散文和小说有哪些区别。

  首先小说是虚构的,它的人物、情节都是虚构的;而散文是写实的,记录了真实的生活。如果一篇散文像小说一样去虚构,这个散文一般是不太成立的。散文这个概念比小说要宽泛一些:可以是抒情的,抒发自己的胸臆、情怀,当然这也是一种真实;可以是纪事的,把看到的事情记录下来;还有一些应用文字,像作家的创作谈、日记,甚至包括很多的报纸通讯、演讲、政论,也都可以看做散文。古代的散文有很多就是通信,是生活中的应用文字。《古文观止》里有一篇非常好的散文叫《李陵答苏武书》,就是一封信。

  不知道大家读文言文的能力如何,如有可能,最好不要读翻译的白话文,而是去看原著。无论是古典文学转化成白话文,还是欧美的文字转化成中文,都要损失很多原文的韵致,这种转换的过程是有代价的。《古文观止》是必读的经典。选的都是一些经过了漫长的阅读史而没有被湮没的篇章,是好散文。

  读了《古文观止》,拿它与被称为“中国四大名著”的古代小说比较一下,就能看出它们的区别。小说是虚构的,从人物到故事都是,而散文是真实的。小说是在虚构中让人感受它的思想和艺术,吸引你读下去,而散文是在真实使用中形成的,你在阅读之初就会告诉自己:这都是真实发生的。如果散文也虚构起来,那会有些别扭。

  小说与散文另一个层面的区别,在于风格和表述方法的差异。小说要有情节和人物,要讲故事,但是散文可以没有故事,甚至连人物也没有。小说要写到人物的对话,那是根据故事或刻画形象的需要,常常要绘声绘色。但是散文要写人物的对话,也是真实记录下来。小说创作的过程中,作家是无限自由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小说的全部内容都是作者的创造,可以夸张,可以模拟,可以做出各种假设。而散文写作中,作者在许多时候没有这种权力。

  张炜新著《艾约堡秘史》直面财富激增时代,再度反思社会演进得失,通过一个私营企业巨头吞并风光旖旎的海滨沙岸的典型现代事件,聚焦当今中国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之间既高度依赖又相互纠结的尖锐现实,直指工业化城市化和资本膨胀过程中的公平与正义问题。

  随着所谓现代小说的发展,作家自由发挥的空间更大了,所以小说在文体上的变化极为复杂,已经走入了千奇百怪的状态。它的语言表述、结构等等方面,变得令人眼花缭乱。但是散文仍然有所不同,由于它毕竟是从生活实用出发的一种文体,就显得规范和谨慎,始终顾忌到实用的要求,在文体上的变化相对来说就少了一点儿。看中国古代的散文和今天的散文,除了语言句法上的一些演进之外,在结构上的变化并不太大。但是如果把中国古典小说和当代的一些小说相比,会发现它们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不仅是结构方式,即便在语言气质、造句等方面,变化都很大。

  当代小说的写作越来越趋向于西方化。这有它的历史原因。因为中国纯文学中小说的传统不够强大,古代小说中的大部分都是通俗作品。而西方的小说源头主要是话剧和英雄史诗之类,与我们稍有不同。中国的纯文学小说要继承传统,一般就是“四大名著”了,而这四部里面有三部还是民间文学,只有《红楼梦》是文人小说。民间文学单从手法上看和通俗文学是差不了多少的。通俗文学和民间文学的区别是在内质上,而不在手法上。所以中国小说的纯文学土壤是贫瘠的,于是也就不得不借取西方的传统,吸纳它的形式和叙述方式。这当然会影响到中国当代小说的精神气质。

  而中国的散文具备世界上最深厚的土壤。中国当代散文与古代散文在很多方面都是一脉相承的,有雅文化的深远传统,这是它在继承上的一个优势。这就与小说的渊源形成了区别,这个区别是难以忽略的,它从哪个方面看都非常重要。

  中国小说的继承

  进一步分析中国小说的传统和继承,我们就会发现这个问题变得越发复杂了。一部分作品在学习运用西方的一些技法方面,显得有些生硬。中国的现实生活、心理状态,用西方的文学技法表现的时候,必然会有一些障碍存在。这需要将异域的文学元素加以熔铸,形成一种新的气质。这就好比一个中国人,在现实生活中,在待人接物中,如果从口气到动作完全是西方化的,就会十分不自然、十分刺眼,显得格格不入。目前中国的一部分小说就是这样的,它们过于洋化了。

  中国当代雅文学(小说)的两难之处在于:既要吸收西方的现代技法,又要表达中国人的性情风习和思想内容,这就需要作家对本土语言和心理状态有一个深刻的沉浸。另外,还要对现代小说这种体裁有高超的掌控能力。这个过程包括艰辛的文学训练,也包括丰富的生活阅历。一个写作经验和人生经验厚实深长的作家,不会仅仅依赖纯熟的文笔写下去,而是会相当慎重地研究自己所面临的全部文学问题。

  本来一个成熟的作家可以不经过严密的构思和精心的设计,不经过周密的筹划,笔端就能表现出最基本的文学水准。这就是依赖“写作的惯性”,是长久训练形成的一种能力。我们平常说的“笔下生花”,就是指一个人经过长久的职业磨练之后,那支笔会“自己”生出一些美妙来——他本人似乎还没怎么过脑子,一些漂亮的表达、好的词汇和思想,就会自然而然地会聚到笔下了。想想看,有了这样的能力,我们的表述会变得自由舒畅。可是如果过于依赖这种能力,创作同样会走向失败。

  作家依靠文笔的功力、职业的娴熟,许多时候是无济于事的。这儿最重要的是作者对生活与人性的充分理解,是他沉甸甸的那份情感。深入理解这个世界的全部苦难、人生的困厄,让这些揪紧你的心,才会避免纯粹的技术主义对写作的伤害。事实上,优秀的作家往往更是文体上的先锋,是他们对中国的当下生活做出了最可靠、最逼真、最朴素的表达。在他们那儿,西方技法并没有形成真实和情感上的障碍,而是在创作中得到了完美的统一。这里靠的是艰苦漫长的职业训练,再加上个人扎实的生活功底。可见这需要刻苦的学习,需要深刻而痛苦的生活磨砺。

  片面和短视的文学继承,让我们的小说变成了非驴非马之物:洋腔洋调,言不及义。这种倾向并不鲜见,作品中的人物举止甚至是心理模式,完全不像国人,而更像是西方人。这样的写作是荒谬的。作者在学习西方技法的同时,已经没有了起码的禁忌,在思考和结构作品的时候,竟然把脚下的泥土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让我们进一步思索:我们的小说继承是有问题的。我们没有更好的小说传统,却并不意味着没有深厚绵长的纯文学传统。比如我们有伟大的诗人和戏剧家,有伟大的散文家。他们为什么不可以被当代小说继承?中国的戏剧和诗、散文,应该是当代小说最主要的文学源头。在这方面,中国的小说与散文应该是面临同样机会的,它们也具有同样高远的目标。

  写作不能过于勤奋

  谈到写作习惯,每个人都不一样。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条件,渐渐形成自己的工作节奏和工作时间。有人说一个作家要多产,就要保持均衡的工作,从而有一种大致稳定的写作数量。这样的例子可能有。但这种“均衡”的工作方式我还是有些不太理解。有人进一步举例,指出某位作家可以每天坚持写三千字,不间断地写下来,所以才会有那样大的写作量。这个说法是值得怀疑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作家可以不间断地每天写三千字,一直地写下去,写几十年。那样的话,算起来他一生的写作量也太巨大了。如果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作家,那也只能是一个相当平庸的作家。

  文学创作与电影电视不一样。电影和电视的完成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多人,有编剧、演员、导演、音乐、摄像……这些综合的创造力量加在一起。这也是艺术,但严格来说它只是运用艺术手段完成的一件文化产品。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必须是个体生命的创造,仅仅是“这一个”生命的创造,而这种创造不会与其他任何生命达成妥协,不寻找任何表达上的平均值和最大公约数。所以它才会是不可重复的——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艺术。

  把话题引到这儿,就是为了让大家明白艺术和个体生命的关系。这里的关键词是“生命”,就是说,既然写作是生命在那一刻的独特创造,又怎么可能每天按部就班来上三千字呢?真正意义上的作家也许不是职业作家,而是一个正常生活着的人,他在生命的感动时刻需要不可遏止的一种表达……有的作家说自己是一个职业写作者,每天吃了饭就坐下来写作,每天要写多少字。这样的作家是有的,但这个作家的全部创作里面,会有一部分不属于文学,而只属于职业化的劳动成果。这其中会有好一点儿的,也会有平庸的、需要剔除的。

  一个生命的感动、感慨、倾诉的强烈欲望,即所谓的灵感,不可能适时而至,不可能像一部机器那样,到了时间一按开关就运转起来。没有那么简单和机械。文学写作要源于个体生命的感动,要依赖生命的特殊状态,极为愤怒、极为忧郁、极为欣悦和亢奋……在这个时候,他才有可能写得好。

  所以,作家不会每天去写三千字,而是到了不得不写的时候才坐下来倾吐。还有,作品写作的中间一定要有隔断,就是说,作家是难以连续进行工作的。如果写得过于顺利了,那反倒需要警惕,因为他过分运用了自己的意识,而文学创作有时候是要迷进去的,要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你许多时候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写出这样一些段落,而且会惊愕于自己的“超水平发挥”,当你离开了创作状态,你对自己的表达常常会感到惊讶,那一刻为什么会写成这样?连你自己都不理解了。

  怎么才能进入这样的“状态”?当然只能依靠刻苦的工作,而不是一味地等待它的光顾。你必然会常常琢磨要写的东西,要伏案。但你并非总是不间断地写下去。因为你在写的时候,意识一定要控制你,它会将你个人没有察觉的许多东西给压抑住。所以我们总是强调间隔:停止、隔断,以便让潜意识在身体内部活跃起来。这样隔了一段时间,当你再次拾起笔来的时候,会有很多原先根本没有想过的人物和情节,甚至是绝妙的语言和意绪涌上笔端。

  人的艺术思维有一个自我痊愈的能力。我们平常想问题有很多残缺,这儿有问题、那儿有伤疤。那就让我们停下来,想不明白可以不想,留着它,因为说不定隔一段时间它会自己解决。这是生命的奥秘:它会自我痊愈,自我整理和自我修复。

  我们不能过于勤奋,总是写啊想啊,这样就把自己逼入了平庸的境地。

  摘自张炜《小说坊八讲:香港浸会大学授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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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2-24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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