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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望断南飞雁(中篇)

2012-09-28 08:5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谦 阅读

  一
  
  沛宁睁开眼睛,感觉整个房间浸在白光里。他眨眨眼,脑袋清醒过来。是银光,他想。他翻过身,仰面躺开,盯着卧室高高的天顶,让眼睛聚焦。

  那些被沛宁确认的银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泻入,让屋里的物什反射出一圈圈浅亮。他一个挺身,手直接朝右侧拍去:下雪啦——南雁喜欢悄然而至的雪夜。很多年前,曾经,她会在这样的雪夜里爬起来,披衣去向雪地,久久不归,直等到他亦寻去,将她拖回。他厌倦过那些时刻。此时,躺在空阔的超大型床上,沛宁还能感觉到那隐约的怨忿。

  手雪花般绵软着地,悄无声息,床此时更显出它的巨大。沛宁坐在床中央,感觉这床如船般浮沉。水漫起来,茫无际涯,像院后红杉林外的雪原,在这突如其来的雪夜里冰寒地冻。他忽然生出没顶的感觉,几近窒息,使劲摇摇头,像是要将自己摇醒。

  是下雪了!沛宁这时在心里肯定地又重复了一遍,生出些许的欢喜。这样,孩子们睡前留下的这平安夜里的两大期许——来自母亲的圣诞礼物与一场可供他们明早堆雪人的大雪,至少没有完全落空。

  南雁今夜该是浸在旧金山的寒雨里。她如今已不在乎雪,她如今不在乎的又岂止是雪。连一双年幼的儿女,都全部甩下。那是南雁的离弃,沛宁借着这静谧的雪夜,首次认下——他还是不愿意说“抛弃”——这是南雁出走后的第一个平安夜,也是他获得终身教授资格后的第一个平安夜,真是悲喜交集。

  在以漫长的雨季而闻名的俄勒冈州尤金城边缘,在红杉林深处的雪夜里,沛宁为想象不出南雁今天的样子有点难过。最要命的是,他更难以想象,以一个离家出走的人母的负担——他在此处放下了自己——南雁该如何度过这个对她而言,也是数个“第一”的平安夜?

  沿着三角屋顶,镶嵌着一条刷成深栗色的木梁,在雪地折映进来的银光里异常醒目,让人几乎能看清天顶墙面上那些粗粝的颗粒。这地中海式平房是南雁挑的,每一个空间都方正开阔。我们真像是睡在礼堂里——在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夜,当灯全黑下来的时候,南雁这么说,非常精准。南雁那样一个老给人走神梦游印象的女子,只有在黑暗里,在看不清她眼神的时候,才能令人放松下来。在沛宁的记忆里,南雁在那个时刻环住了他的脖子,略带惊悸的声音像从空旷的野地反弹回来,在他的脖子上掐出星星点点的痒疼,令他在这夜醒来,一眼看到头上的黑梁,喉管上立刻生出轻轻的压迫感。

  那个夜里他们几乎没有入睡,在空旷的房子里,耳边是不停息的银滩上潮汐的狂欢。南雁出生在广西北海——那童年真是乏善可陈啊,只记得是在银滩上跑啊跑啊,忽然站下来,一转身,就大了——她所有的形容,都是诸如此类,与南中国海相关。

  我们真该多换房子——沛宁顺着最后一尾波涛滑到沙滩上,叹出一声。南雁如被海浪狠击到礁边的鱼儿一般,摇头摆尾地完成最后几番挣扎,停在他身边急喘。

  那是沛宁的真心话。很久很久以来,他们已经成了银滩上晒干的两尾鱼,连相濡以沫的那个沫,都已被风干。他一路马不停蹄,几乎不曾有空喘息——花了五年时间从哥伦比亚大学念下分子生物学博士,再到位于纽约的康奈尔大学医学院做了三年博士后;维吉尼亚一所小学校短暂的两年教职;南南和宁宁相继出世;最终来到俄勒冈大学,争取终身教授资格的六年长旅刚刚开始。

  沛宁支起身子去看南雁。她滑到了床边,头沿着床沿垂下去,长发披散开来,修长的双臂松软地耷拉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女鬼一般。这个想法让沛宁一惊,战战兢兢地去抚摸她光滑的背,那身体是灼热的,这让他放下心来,忽然像是记起什么,再按下去,食指和中指交错着沿南雁的脊骨急速滑下,敲击琴键一般,在接近南雁的腰际处突然停下,寻摸到一块边界不整、微凸的拇指指甲般大小的胎记斑,怔住。他几乎忘了它。沛宁这时想起来了,他似乎曾经说过,将来我们走丢了,我凭这个找你。这让他忽然有些感伤。他曾是那样抒过情的小男生吗?他不能肯定,只将那胎记按牢。

  南雁突然一个急转身,身子一挺,面朝着屋顶,半个身子顺着床沿边堆成一团的被子垂下去,急速地扯过落在床边的睡衣,盖到胸前。沛宁的眼睛在那个时刻适应了屋里的黑,接到南雁眼里稍纵即逝的刺目光斑——它们有温度吗?他伸手过去,摸到几点黏湿,心思立刻黯淡下来,抬起身子,坐到床边。我可不要再有孩子了——他听到了南雁的声音,很远很远,像从海面上刮来的轻风。

  沛宁的心一沉。在他们的女儿南南两岁时,南雁发现自己又怀上了孩子。那是二○○二年的春天,她刚过了三十四岁的生日。南雁很早就说过,她只想要一个孩子,这便是意外了。一个南南,足够了,太够了,她反复说过无数遍。这几乎给说成了沛宁心上的一块茧,让他在每次突发的激情之后,久久后怕。

  那天早晨,南雁在卫生间里,盯着地上那支呈现一线桃红的测试棒,久久不愿出来。之前,例假已错过三周多了,南雁就是不愿去超市买一支测试棒。看到那条桃红的生命线,沛宁心下是高兴的,但他不敢有表情。他应承过南雁的——南雁说,她有很多的梦,很多的计划,都未曾有机会实现,甚至是尝试实践,她不能再背那么多的负担。

  在南雁确认意外怀孕的那个清晨,沛宁看到南雁变形的脸。她双手抓牢洗脸池,弯下腰来,大声地发出呕吐的声响,却没有呕出一点点东西来。沛宁过去轻拍着她的背,一直拍,生出很深的疼惜和愧疚。他觉得他该说一句话,对于这孩子命运的话,或许南雁就解脱了。但他说不出口,也不愿意说。南雁在那些天里一直都不怎么说话,他们回避着讨论“选择”这样的话题。沛宁想过无数次,如果南雁提出要终止怀孕,他怕也就只能同意了,可南雁并没有跟他讨论。

  直到那日,躺在产科医生的诊所里,当超声波检测仪的屏幕上出现了那个小小的胚胎影像,南雁一把拉住沛宁的手。胎儿的心跳声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怦,怦,怦,夹着风声一般,呼哧呼哧的,有几分雄壮。这是个非常强壮的胚胎。女医师说:早期流产的几率小过百分之二,祝贺你们!随后报了按胚胎尺寸测算出的预产期。沛宁看到南雁跟女医师握手时,青白的脸上泛出微笑,浅淡,却很动情。出来坐到车里,南雁小心地展开那张黑白的胚胎照片,手拂上去,轻声说:头真大啊,这个孩子,我要了。沛宁点头,别过脸去。启动车子那个瞬间,就着引擎突发的轰鸣,他吐出一口长气:那么,她果真想过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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