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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我的武侠江湖

2016-04-11 09:1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献平 阅读

  他后来成为了我暗恋女同学的丈夫,生了两个孩子。有一次回乡在街上见到,还说了一些话,邀请我去家里玩。我谢绝了。转身的时候,心里有股味道,仿佛被烟熏过的小米粥,吞下不好,吐出又不宜。回想起来,我和他的关系一是同学,二是同乡。同学是初中时期,他高一届,我和我暗恋的女同学,也就是他迄今为止的妻子同班。那时候,我十三岁吧,家在距离中学五华里路程,更深一些的山里。父母亲是农民。尽管那时候的中学学生的父母亲大都是农民,但还是有例外的。一些人的父亲在政府工作,一些人的父亲在事业单位。他的父亲似乎也是一位正式教师,后来干脆辞职下海,至于成为富户没有,我现在还不清楚。

  中学建在莲花谷村前方一座山头上,下面是马路,再下面是河沟。河沟之间有一座石拱桥,桥两侧至今还留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起来”等字样。从桥梁转弯再向西,一路向上,沿途都是大大小小的山坡,一侧是蜿蜒的河沟。山上洋槐树众多,在荒草与荆棘当中挺拔;河沟内流水满身绿藻,于乱石之间叮叮潺潺。我天天来回一次,早上背着干粮,傍晚把空布兜挎在肩上。再后来,我的书包里多了一些书籍,先是《射雕英雄传》,再后来是《侠客行》、《楚留香》、《白马啸西风》、《碧血剑》、《雪山飞狐》、《小李飞刀》、《七剑下天山》、《倚天屠龙记》等。除了《射雕英雄传》,那些武侠书籍大都是从他那里借来的。

  他家就在莲花谷村,看完一本书,还他时我再问还有没?他说还有,但都在家里。我知道,他那时候和现在一样,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不像我,在父母面前是忤逆的,在老师面前是捣蛋的。关于那些课外书,他是坚决服从其当过教师的父亲训诫,只有做完作业后才可以看。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逮着就看,哪怕熬通宵,在课堂上低着脑袋独自热血沸腾,心神无疆。在家里,因为父母不识字,他们看我抱着书看,以为是在学习,不仅不教训我,还不让我下地干活。在学校,老师一看我把头趴在了书本上,就知道我在看武侠小说。一个粉笔头飞过来,尽管有时候会打中前面或者后面的学生,但时间长了,几位老师都练出了百发百中的本领。不偏不倚,正中我的脑袋。

  我正看着,忽然脑袋嘣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老师就说:杨献平你又在看武侠小说吧!我赶紧放进抽屉,看着老师不知道如何回答。有时候也撒谎,说没看。老师们就问我他刚才讲的啥?我支吾了半天,也还是牛头不对马嘴。有一次,班主任老师把我花钱托人买的《射雕英雄传》没收了。我正看到欧阳克趁洪七公中毒,郭靖打不过他的时候,调戏黄蓉那一节。见老师把书籍没收了,就哇哇大哭。老师回转身说,你小子还哭?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我哭得急了,反驳说,看课外书也是学习,你凭什么把我自己花钱买的书没收了?老师怔了一下。摇摇头。拿着我的《射雕英雄传》出去了。我还在哭。过了一会儿,老师拿着书又进来了。我以为他要还给我了。一阵窃喜。也不哭了。可老师只是看了我一眼,掏出一根麻绳,把书卷起来捆住,又吊在窗子拉手上。看着我说:这书到星期天了你再看,要是现在拿下来,我就再不管你这个学生了。

  那应当是初中一年级下学期,我早过了十三岁生日。看武侠小说,是村庄里一个开小卖部,但喜欢读书的人给我介绍的。他说,这会流行琼瑶的爱情小说,但是,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更好。我说都是啥呢?他说,有个《射雕英雄传》,写得可好了。又跟我讲了大致故事和人物。我怦然心动,就向他要书。他说他也是借别人的,看完就还了。看我失望的样子,他有些不忍,说要是我想看,再到市里进货的时候,可以帮我买一套。钱没事,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就可以了。

  老师把书挂在窗上,我几次想取下来。可又想,老师的话毕竟要听。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还小,必须继续当学生。要不然,我辍学的话,以后连书都看不成了。一个农民的孩子,不读书就要劳动挣钱,看书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再说,即使有闲时间,不认识太多的字,也不能看书。想到这里,心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还忍不住看挂在窗上的书。一拿到书,我就先找了一张报纸,包了皮子,生怕自己看的时候弄打卷了,或者撕裂了。心思还在南帝北丐中神通以及郭靖黄蓉的故事当中魂不守舍,真想时间过得快些。捱到周末,一放学,我蹦跳过去,摘下《射雕英雄传》,一溜烟跑出学校,爬上路边的一棵核桃树,看到字迹与黑夜融为一体,才回家。

  直到现在,我觉得《射雕英雄传》可能是金庸小说当中最有气场的一部。尤其是郭靖与黄蓉两个人物,可能是最健康最鲜明的。后来的《神雕侠侣》我不大喜欢,总觉得小龙女、杨过等人是病态的,他们的作为也很自私和偏狭,有些做或者勉强的痕迹。《飞狐外传》、《侠客行》虽然看了,但没有什么印象。《雪山飞狐》好像要平实一些,人物塑造与故事情节简单,但合乎情理,让人愁肠百结,也豪气干云。《天龙八部》是我多年后在上海读书时才看的,在五角场买的盗版书,可能是金庸小说中最得武侠真髓的作品。其中塑造的人物乔峰,在虚构的武侠世界当中,始终有一种特异的光彩,令人心怀憧憬,且又寸断柔肠。

  中学时候,虽然迷恋武侠小说,但就近没有书店,要看只能去买。大致是初二第一学期,我才知道他家里有一些武侠小说书籍。那一次,放学后,我和他一起走,去小姨妈家吃中饭。他问我班主任把我武侠小说挂在窗户那件事。我才知道,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点不假。正觉得不舒服,他说,你要看,我们家也有几部。啥时候我拿给你。我转忧为喜。下午放学,就在校门口等他,问能不能现在就借给我看?他说可以。让我跟着他去他家里拿。

  他的家莲花谷南村中间,也是一排青石房屋,因前后还有人家,院子看起来幽深。到院门,他让我等着。不一会儿,他一手拿着一块干饼子,一手拿着一本书,递给了我。我急不可耐打开看,是《碧血剑》。我说看完就还给你。回到家里,天黑得都能照到灵魂了。母亲问我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说去同学家借书去了。母亲说,这样好,借书看,说明你爱学习。还给我盛了饭,递给我一块大饼子。

  这就是我的母亲。她大字不识一个,但很喜欢我看书。时常教育我说,只要你好好读书,我和你爹砸锅卖铁也要供给你上学。她的这句话把我耳朵磨出了无数茧花,可我总是把它当做耳屎一样掏出来扔掉。读完了《碧血剑》,再看《七剑下天山》。如此一段时间后,就是初中三年级了。成绩自不必说,除了文科好的一塌糊涂之外,数理化和英语常常徘徊在50分以下,虽没有拿到零蛋,但和零蛋很是亲热。再后来,母亲听说了我的学习情况。初夏的一个晚上,吃完饭,让我和她一起坐在院子里,就着繁星点点的萤火,还有犹如合唱的虫鸣,给我上思想教育课。

  母亲问我:小时候你挨的打忘了没?我说没有。母亲说,你说说。我说了几个堂姐在放学路上合伙打我,邻居的孩子用弹弓石子在我头上留下疤痕,还有一个堂叔在井边两只手夹着我的耳朵,把我放井里放;以及一个另一个堂叔在羊圈外用拳头打我脑袋,我和母亲在房后喂猪,一个堂伯父和他老婆还有女儿向我们娘俩丢石头,母亲的手被砸中,鲜血直淌等旧事。母亲听了说,俺还以为你忘了呢?我说我咋能忘了呢?母亲叹了一口气,在黑暗中搓着疼痛的手指说:这么多年来,在这个村子,咱娘俩挨过人家多少打?怨咱不怨咱,最后都是咱挨打。说到哪儿也还没理。现在,俺就指望你了。你五岁时候,小学的张老师来咱村里,在麦场上,你拉着俺的手说,娘,叫俺上学吧!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俺去问张老师,张老师说,想上学就是好孩子。到下半年招生,就送过来呗!

  这个情景我好像还记得,母亲也一直记得,时常以此来证明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再后来,因为喜欢读课外书,她也拿出去和别人说我回到家就抱着书看。要是和她一样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听了,就夸我好。知道我看的是课外书的,就当面说好,背后取笑我老娘没文化,啥也不懂。在小学,似乎也是孩子们相互争斗的疆场。按道理,孩子们之间是不存在仇恨的,可是,大人们的仇恨通过耳濡目染延续到了孩子们心里。无论是哪个人,都有一个通病:记仇不记恩。同在一方地域生存,土地相连,血脉相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有勺子不碰盆的道理,按照乡里话说,胳膊总有碰到肘子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纠纷自古就有,也不可避免。

  而南太行一带的乡村人,总是一恨俱恨,一仇同仇,连孩子都不放过。我父母和他们的父母有了过节,他们就教育自己的孩子也同仇敌忾。在他们看来,只要是我家人,不管谁吃了亏,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因此,孩子间的战争可以看作是家长之间战争的再延续。在学校,我是一个人,他们有的人家兄妹几个,大的在四年级或者五年级,小的二年级或者三年级。我一旦与其中一人接上了火,其他几个就从隔壁教室闻讯而来。放学路上是我们作战的疆场。采取的主要有两种方式。1、我还没有学会汉字的时候,他们有高年级的人就偷了老师的粉笔,在马路边的石板或者石墩上写辱骂我母亲和父亲的话。而且都是以生殖器为主要载体。我不认识的话,当然就不管。当我认识了,看到就擦。有时候抓一把茅草,有时候用衣袖。然后,也写那些骂人话。不会汉字,就用拼音。会写汉字了,还要配上图画。2、肢体语言是最具有杀伤力的。我势单力薄,母亲老是让我要躲着走。但若是有人刻意欺负,躲是躲不掉的。有时候,看着没人,走过去,就有人树林中猛然冲出来,我还没做好防御准备,就被暴打一顿。有时候,正在路上走着,就有一声锐啸,还没寻着踪迹,石块就落在了头上。

  我的体验是,再微小的物事都是利器,可致死命。比如小石子,由自制的弹弓发出之后,落在头上的感觉像是手榴弹爆炸,轰地一声,脑袋一时空白,瞬间醒悟,赶紧伸手去摸,不是一个包,就是一点鲜血。至于文字的辱骂,我觉得那是一种最具有穿透力的欺凌和打击。因为,他们骂的是我父母。生养我之人,遭人亵渎,我恼羞不已。虽然也采取同样的方式回击,但我书写的速度,乃至骂人的水平和技艺,总是远逊于他们。因此,在十岁之前,我心里堆满了仇恨和报复之心。记得六岁那年春天,我放学没有回家,直接找到田里,要求父亲马上给我做一个弹弓。父亲说,晚上回去再做。我说现在就要。父亲继续锄草,我就扯开嗓子哭。

  父亲叹息一声,一把拉了我回家,在屋里翻腾了会儿,提了铁丝、坏掉的架子车内胎,还有钳子,坐在门槛上,吭哧了好一会儿,做了一把弹弓给我。这时候,黑夜已经淹没了层层向上的玉米叶子,母亲做好了饭。我拿了弹弓,跑到路边捡小石头,装了满满两兜。母亲说那样会把衣服磨坏。我说磨坏衣服还有挨打重要吗?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要随便拿那个射人,要是射了人家头上窟窿,还得包赔人家。接着又埋怨父亲说,你闲的没事给他整弹弓干啥?父亲很委屈,端着饭碗坐在了院子外边的石墩上。

  其实那把弹弓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因为我手劲小,每次与他们对垒,我发出的石子飞不过三米远就落在地上。他们人大劲儿大,每一粒石子都在五米以上,即使落在我头上那些,也似乎劲道不减。再后来,我自己找了一根手指粗的湿木棍,是荆条材质的,握成了弓,用高粱杆头部作为箭杆,拿了母亲的缝衣针倒插在上面,距离近,可以扎进人身。我以为这样也就可以吓唬或者抵挡住他们的进攻,但我会做的他们也会,而且做得更好,更大。我只有抱头鼠窜,不敢与之真刀实枪。我抱怨自己为什么没有哥哥和姐姐呢?要不然,和他们一样,有个堂兄弟也可以相互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可事实是残酷的,我父亲也是独苗一个,尽管有个姑姑。可在乡下,女人出嫁就是泼出去的水,待丈夫比爹娘还亲,怎么会帮助我父亲呢?再说,乡村讲究谁过谁的时光,即使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几次抱怨母亲说,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哥哥或者姐姐呢?母亲在我五岁那年生了弟弟,弟弟上学的时候,也是遭别人打。我呢,已经到了五华里外的初中读书,根本帮不上忙。有一次弟弟被另外一个高年级同学打得眼瞳里有一抹血丝,我找到他们家。他们家大人也说赖话,还把我骂了一顿。打我弟弟的那个孩子,早就找地方躲了个神鬼不见。

  我如实向母亲说了自己的想法,说我实际上想不上学了,去河南少林寺学武。老娘一听,学武干啥?那是坏人才干的事儿。坚决不行。并惊讶于我看课外书。说那不是正路,看老师发的课本才好,还说我骗了她这么多年,然后抹眼泪。我给老娘讲《射雕英雄传》郭靖的经历。娘听得津津有味。我以为她答应我去少林寺学武术了。结果呢,她还是让我去上学。并一再说:练拳术也好,学棍棒也好,都不是正事。就读书是正道。你要是出息了,当了官了,看他娘的谁还敢欺负咱!

  这是我母亲的原话。那时候不懂,总觉得武侠小说中世界才是真实的。也只有通过拳术,才可以威慑他人,保全家人不受欺负。躺在老鼠疯狂的乡村夜晚,冬天的风在屋顶发出悲怆吼声,夏天的暴雨和雷电撕开磐石般的黑夜。我总是把自己幻想成郭靖、袁承志或者杨过、张无忌,再不济,即使做梅超风、欧阳克、杨康也没什么。重要的是,我自此可以横行江湖,来如飞鸟,去如闪电,任何人,任何团伙和势力都望风而逃,甚至成为我的随从。我还想,我要是矢志武术,投身江湖,也一定如郭靖一般,虽然鲁笨,但会遇到名师高人,且还有食千年灵芝,饮蟒血,吃奇异珍果等机缘,助我打通任督二脉,练就百毒不侵,裂山填海之盖世武功。然后行走江湖,如闲云野鹤,苍鹰猛虎,进而惩奸除恶,周济天下,护佑良善。

  初三下学期,我还沉浸在武侠梦想中。那个先前借我书读的高年级同学,初中毕业后就回家务农了。我的数理化和英语成绩不好,但时常心存侥幸,总想着在考试时候有神灵点拨,开我灵光,考出超人成绩。即使到了那等关键时刻,我还有几次跑到他们家去问,有没有其他的武侠小说,比如古龙的,还有温瑞安的,梁羽生的。他说早就没有了,有的都给你看完了。现在不上学了,干活累得很,书早扯了引火用了。我说,那么好的书咋能用来引火呢?他说,读那书不顶毬用,还是挣钱要紧。并满怀好意地劝我说,你的文科成绩都还不错,好好下点功夫,说不定还行。现在这年头是钱说话,钱当家,除了钱,要是能在政府里当个官儿,是最好的了。

  他的话和我母亲如出一辙。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都是钱说了算,在政府里当了官就是最好的呢?我看武侠小说里面,凡是正道人物和世外高人,都是视钱财富如粪土,将功名做浮云的,且都对朝廷和官场唯恐避之而不及,甚至深恶痛绝、势不两立。而现在的人们,为什么会对钱财如此在意,对利禄如此向往呢?那段时间,不管再累,哪怕是扛着一个麻袋,母亲都要对我讲一些诸如此类的大道理。讲得多了,我反而厌烦,一如往常。总觉得到少林寺学武,然后逍遥江湖才是我最想要的人生状态。

  勉强考上高中,母亲喜出望外,以为我完全可以如她所愿,成为我们家三代以来最有出息的一个。去报到前,她给我买了新衣服,还有新鞋子,带的被褥也都是全新的。她的脸上,跳着我从没见到过的喜悦,在黑的脸上,西洋镜一样活灵活现。亲戚们也都高兴得很,来我们家,劝我到学校后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到政府里去当官。还拿我几个同学当官的爹来举例,煽动我,激励我。我一边嗯嗯答应,一边心不在焉。我还是觉得,这些都是低层次的人生理想,做世外高人、江湖大侠才是一种超拔境界。

  学校在市区,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域。那时候,城市正在以瞬间扩容的状态发展。而且,我们那个县城好像刚刚撤县设市,城里人无论吃饭还是乘车,都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自己成了市民。即使到乡下或者外地,也都故意说是某某市的。我也受了感染,觉得市就是比县好听。作为县民就没有市民光荣。北京也是市,我们这儿也变成了市。那感觉,就像是小县城与北京市平等了一样。再后来,读武侠书少了,课外书好像有琼瑶、汪国真和席慕容。偶尔看到韩非子“儒以文犯法,侠以武犯禁”这句话,觉得一句戳中要害。

  侠义是为公权所不容。公权不能容之,是其越公权而行私,将所谓的公取而代之,成为执法者,影响公权握有者的信誉、作用和利益,当然是冲突着的。因此,侠义者往往不是倒毙在大奸大恶之手,而是死于堂皇严正的公权之下。贵族谋求自身的政治利益,而侠者寻求的是社会公义。律法治国是根本之道,但律法的基本定义就是向来是为统治阶级服务。那时,正是八十年代末期,盗匪、黑社会、盲流之类的啸聚长街、主要码头站点,公然讹诈与抢劫。即使在小小的县级市,如打群架、帮派相残、扰乱市场、杀人越货等事件比比皆是。这时候,我才发现,母亲制止我到少林寺学武,以此寄身江湖的决定多么英明。

  我也才明白,虽然遭受了欺凌,但母亲其实是一个良善之人,她不愿意以暴易暴,让自己的孩子在乡间乃至人世中去过一种暴力生活。尽管她大字不识一个,也不会说出如此的道理,但她心里明白,文化和知识才是最根本的武装,一个三代皆为贫下中农的农民家庭,最需要的是知识分子和正道之人,而不是舞枪弄棒、刀口舔血的莽夫与刀客。从那时开始,我发现武侠只是一个梦境,一个人只能在梦境当中快意恩仇,除暴安良,至于对爱情、友情、义气的渴望,也只是自己在脑海中铺排得旖旎奇绝,人间乌有。

  再几年,我没有如母亲所愿,进大学,而是只身向西,容身巴丹吉林沙漠。弟弟上到初中二年级,因为母亲经常被人辱骂和欺负,也萌生了去少林寺学武的念头,我极力阻止,站在母亲一边。弟弟辍学后,自己打工挣钱,私自跑到少林寺,最终还是自己坐车回到了家。再几年后,我如愿进了大学,弟弟却一直在外打工。有一次,与邻居因为一分田地被抢占而冲突,弟弟一个人,被他们一家四口猝然殴打。我听到后,胸腔里腾起一颗杀戮之心。这件事我至今耿耿于怀,虽是弟弟受辱。但如疼在我身。

  从弟弟这件事上,我逐渐明白,倘若我还在乡村,走的一定是父母的老路。他们的命运遭际就是我的翻版。弟弟仍在那里,娶妻生子,然后就又显露出重复父母命运遭际的迹象。当时,我在西北没有回来。事发后,老娘报案,派出所也义愤填膺,声言要按治安条例处罚肇事者。数日后,弟弟在乡卫生院住着,老娘则反复去派出所申诉,希望能到公正处理。她不会骑自行车,来回都是两条腿。从家到乡派出所所在地,来回要40华里。老娘说她连续跑了十多趟。乡派出所态度急转直下,说也有弟弟的责任。我那时候气急,失了方寸,打电话给派出所,要求公正处理。几次后,他们烦了,说我有什么了不起,愿意去那告就去哪儿告。

  最终,对方以一百元的赔付为结局。一百元,还不够住院的费用。派出所说,不要就算了,再不管了。老娘和弟弟忍气吞声,拿了一百元。我听了后,暴跳如雷,把电话狠狠摔在地上,杀人的心都有。冷静下来想,这还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一个村子,乃至一个地域,其实就是一个江湖。这个江湖往往是自生自灭的,一些看起来主持正义的公器实际上还是由人操纵。而人,也是利益的附属物,一切都是以利益的方向为方向,以自身的物质获得为杠杆的。直到现在,每次路过派出所乃至其他公安机构,心里五味杂陈,最突出的一个感觉就是不信任。去年回家,和亲戚们在一家饭店吃饭,喝了点酒,出来后,见一个人穿着警服在院子里站着,我过去,几乎贴着他的鼻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同来的表弟赶紧对那人说我喝多了,什么什么所长您忙。

  弟弟结婚之后,事情也是接踵而至,也都是老内容,不是因为林坡与人争执,就是被人抢占分给自己的田地与树木。合同不如嘴巴,乡情不如钱财。老爹老娘也跟着受气。我在外地,打电话回家,总要问问有啥事没?每一次,心都像是悬了一块尖石,颤颤地疼。我那样问,是一种担当。但心里也是怯怯地。对乡间人群及其乐此不疲的争斗与互戕,我是悚怕的。有很多次,我后悔和母亲一起阻止弟弟去少林寺学武术。还想,要是弟弟学了一些,起码可以用以防身。更重要的是,乡间人三种人最怕,一是在政府里当了官的,或者在某个事业单位做大了的,二是发了横财的,三是“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弟弟若是有一身过人拳脚功夫,很多人就会悚怕。

  这就是人性人心的劣处,如乡谚所说:“软的欺,硬的怕,见了驴鸡巴圪蹴下。”这话虽然难听,但表达得比任何书面语都精确深刻。每次家里遇到此类的事情,我立马肠胃如鼓、血液倒流。幻想自己变成侠客,不为杀戮,就来他个飞镖留书,或者仗剑于屋脊,飞跃于人群,提示那些人收敛一些,执法者据实秉公。然而,我越发地手无缚鸡之力,也越发胸有块垒。我知道,在任何地方,人群都是矛盾重重的,人是被利益控制了的。这是天性本能,相互之间的争夺以至于戕害,也都是受各种现实利益驱使。本无可厚非,可是那种无来由的戕害令人心痛不已。对于任何人群而言,哀其不幸其实也是片面的,许多不幸不是外力强加给人的,而是人自己为自己制造的。

  有很多家人被框外欺负的时候,我的武侠梦就平地而起,汹涌浩荡。一方面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另一方面,为公理与正义高悬,事实上不明就里,甚至颠倒黑白而徒呼奈何。当下若还有人梦想自己如同侠客,大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岂容尔等鼠辈作恶”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话,该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也常常会想起那位高我一届的男同学,我暗恋者的现任丈夫,是他在我幼小年代,无意中给了我许多关于公理与侠义的幻想资源,是金庸、梁羽生、古龙、还珠楼主等人的作品,在我内心翻耕出了一片水波万里的武侠江湖。

  似乎从那个年代起,我就是一个铁杆的武侠迷。后来看书少了,但影视很多。记得刚到西北时,看了徐克的《新龙门客栈》,后来又看了两部《笑傲江湖》(电影),再后来看黄飞鸿系列,不管是李连杰的,还是赵文卓的,还有其他人的,我都喜欢。在VCD、DVD还没有诞生的年代,一旦有出去的机会,我就四处找音像店。几年时间,硬是把黄飞鸿系列买全了看完了,有些还看了不止一次。一直在现在,对武侠电影,不管拍的好与坏,我都看,都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种快意。但通常的情况是,良善者时常会被欺凌杀戮,求告无门之后,奋起反击,男人血性、天地凛然。作恶者最终死于非命,大快人心。可看完之后,却又无限惆怅,总觉得,历朝历代,所谓的公理正义,律法刑罚,都是偏方向的,刽子手枭首刀砍断的,似乎永远都是士大夫以下,甚至是恶者的替身乃至真正的受害者。

  在中国的武侠片当中,我其实喜欢的李小龙的国家或者民族主义,李小龙最令人敬佩的是他的武术创造。成龙的武侠片早期的比较喜欢,后来的一概不喜欢。李连杰的《笑傲江湖》以及《新少林五祖》、《黄飞鸿》系列、《方世玉2》、《太极张三丰》等,我可能是最喜欢的。凡是他的片子,除了《海洋天堂》和最近的《白蛇传说》没看之外,其他的都是迫不及待地看了的。到最后,还是喜欢李连杰《黄飞鸿》系列,徐克的新武侠电影经典之作《笑傲江湖》。我喜欢那种氛围,是江湖的,也是人心的。尤其是《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新少林五祖》、《太极张三丰》、《方世玉》,我觉得那才是我幻想的武侠江湖。有别异的暴力、情感与世事体验,有人心人性的客观公正,也有世事的变幻与名利的冲突。一个人,特别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在一切都不确定的环境当中,善心、宽恕、忠贞、公理、正义就是最大的财富与方向。

  有段时间《史记》,荆轲、豫让、专诸等人可能是侠者的先锋。荆轲心如铁,易水长歌,一如不复返,豫让吞炭毁容,只为报知遇之恩,专诸刺王僚,何等凌然决绝?而在现实当中,侠者始终是与时代,特别是他们所在的王朝势不两立的。如《新少林五祖》当中的孤身奋战,《太极张三丰》中的生死对垒,《方世玉2》中的穷寇末路。如此等等,就我个人而言,从十三岁到近四十岁,在很多时候,我发现在某种意义上始终不灭的武侠梦想在支撑和安慰着自己,这种内心的永无可能的梦想,可能是一个人与其时代的最大矛盾所在,其实也是一种无奈甚至是懦弱的表现。因为一个人终究是不可以飞檐走壁、纵横四海的。一个人,在很多时候,他只是他自己,尽管有时候会分裂出一大群人来,可很多人,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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