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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圣敦煌记

2013-04-24 10:1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于坚 阅读

于坚:圣敦煌记

  并非所有的沙都被风吹散。
  
  莫高窟后面是巨大的沙堆,凸出沙漠和戈壁滩十多米,像几匹皮毛光滑的骆驼伏卧在苍天下。莫高窟是沙堆前面的一排丘陵般的沙岩,挡住了滚滚流沙。砂岩上开凿了一排排洞窟,里面供奉着赞美佛佗以及无数神祗的塑像、彩绘、经书。砂岩前面是一条河,水已经干了,只是河岸上白杨林立,摇曳多姿,活泼泼地,仿佛河水顺着黑暗之根流到树身里去了。狂沙过后,莫高窟继续。
  
  沙漠环绕着敦煌,就像一种迷恋。
  
  自开凿以来,这些窟已经存在了1000年以上,灰黄色的沙粒依然堆积在那儿,风将它们吹走,风又把它们吹回原地,似乎一粒未多,也一粒不少,无法计数。一粒都不是水,但也很难说这些沙依然是那些沙,只是沙堆依旧。在敦煌天空的热光下乍见这些洞窟,人不由得会双膝发软,如果有人毫无来由地朝着它们跪下来,也很自然,这并不一定是宗教狂热引起的生理反应,这地方太神奇了,滚滚流沙忽然在大漠上停下来,凝固成坚岩,裹挟出幽秘的洞穴,盲者眼眶般深邃的黑暗里,五色从枯沙中溢出,立地成佛。
  
  这是八月,河床干着,乱石被烤得烙铁般冒烟。本地人说,水会回来的,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在秋天将尽,也许更晚。水消失了,莫高窟没干,那些不朽的线条,塑像,色彩、洞穴……继续持续着我们称为敦煌的那种东西,它超越了干旱、沙化、时间,似乎一切都对它无可奈何了。许多杰作已经散佚到沙漠以外,渡过大海,进入广阔的绿洲,深入世界各大陆的博物馆和私人房间,它们的消失恐怕只有文明本身终结。
  
  朝拜者像狂沙般滚滚而来,又像沙一样消失。莫高窟的沙堆上经常呈现这种景象,一队轻沙如骑兵奔袭突击,忽然勒马升腾起来,在空中轻烟般散去,无影无踪,天空继续湛蓝,沙岗再次安静,等着下一回来袭。旅游团的小白旗在沙风中耀眼地晃着,我提着一瓶矿泉水,跟着那些来袭的干沙走向莫高窟。袭来和消失态势不同,袭来是新鲜地聚集,很给力,很兴奋,很张狂、很好奇,渴望着席卷裹挟一切。消失则不规则,千姿百态,各色各样,或渗入黑暗,或漏进缝隙,或飞扬万里,落到大海那边的浅滩上。但作为整体的沙漠一直都在,每一粒沙都在它里面消失了。我抓起一把,如果我的未来就是其中某一粒,我现在就是我自己的上帝,我也辨认认不出我将是谁。沙的特征就是对具体、细节的遗忘,我们记得沙漠一词,但永远回忆不出任何一粒沙子,虽然它们绝非模子里倒出来那般一模一样。莫高窟神奇,它在沙之内创造了那种不是沙的东西。
  
  我在2011年的秋天来到敦煌,那是 8月24日。为这次旅行我准备了三十年,我一直想去敦煌,这种愿望并非我独有,我周围许多人都想去敦煌,那是一种召唤,似乎你在世,此生没有去敦煌走过一遭,就白来一趟似的。敦煌在召唤什么?我不知道,三十年间,敦煌不断地在我生命中掠过,有时候是回来的人的口头赞美,有时候是一段文字,有时候是某本书中的一幅插图,有时候是一场舞蹈……敦煌。
  
  就宗教来说,莫高窟并非圣地,这个位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的沙丘并不是佛教的圣地,释迦牟尼没有在此诞生、成道、法轮初转、涅槃;也没有释氏丝毫的遗迹,行踪,没藏着他的舍利子。这种由于信徒们的幻觉而兴起的供奉佛教偶像的洞窟,满世界都是。敦煌不过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中的一处航标,供奉着保佑旅人平安的神龛。“朝拜圣地的人、商人和士兵们在离开中国前往塔克拉玛干沙漠时,无不在敦煌的寺院里祈求圣灵保佑,一路平安,免遭鬼怪伤害。同样,旅行从西方回到敦煌,由于安全地越过了那块令人望而生畏的沙漠,也要在此地焚香还愿,表示感谢”。(彼得·霍普科克《丝绸路上的外国魔鬼》)宗教狂热曾经一次次拍打过这片热沙,(历史上最热闹的时候,有过两千人参加的开光大法会)但都一波波退去了,到现代,连卷土重来都不再发生。最近时代从乱世趋向唯物主义、科学主义的盛世,敦煌几成废墟。随时有天不怕地不怕者进去糟蹋。(在1873年的时候,白彦虎的部队在里面乱砸塑像、用刀子在壁画上划刻、甚至纵火。1921年,四百多白俄士兵蜂拥而入,他们刮掉佛像表面的金饰,烧火做饭,壁画被熏得漆黑“在这些可爱的脸上,有几个被涂写着俄国军队的编号,从一个宣讲莲花经的坐佛的口中喷出了一些斯拉夫人的下流话……看来,它们的末日即将到来”。(彼得·霍普科克))
  
  敦煌,干得只剩下天空和粉末。沙是干的,宗教也是干的。只有洞窟中的那些塑像壁画经书不干,只有朝圣者的队伍不干。本来,世界传统的朝圣并不包括敦煌,朝圣者的队伍是在最近一个世纪中悄悄地壮大起来。上世纪还只有由少数先知组成零星小队(成员包括常书鸿、于佑任、陈寅恪、张大千、姜亮夫、向达、饶宗颐、段文杰……)到如今,朝圣者已经洪流般滚滚不绝了,据敦煌旅游部门统计,在2011的前七个月,前往敦煌旅游的人就超过百万。他们大多数并非佛教徒,很多人是唯物主义者、泛神论者、拜金人士、小资、驴友、工薪阶层、退休人员,恋爱中的情侣、企业家、工人阶级、民工、诗人、艺术家、银行雇员、钳工、老外、摩挲人、纳西族、僧侣、基督教徒、学生、教授、汽车司机、马夫、乞丐、小偷……总之来客不一定都与宗教信仰有关。此地也并非寨外江南、避暑胜地。也不是风水宝地,就风水来说,这地方可说是风水不转,既不依山也不靠水,凝固成丘陵的沙、块状的沙,漠漠散沙,飞沙……沙,只有沙。虽说勉勉强强有一条小河,大部分时间还是干的。风一猛就走石飞沙,天空黑成一团。这旅途很受罪,人们高一脚低一脚走过戈壁滩、穿越炉灰般的沙海,渴得要命,背着越来越沉的水壶,鞋腔里灌满炎沙,步履在沙窝里陷下去又拔出来,脚底板快烤熟了,鼻腔里塞着沙子、灰头土脸,筋疲力尽,被暴君般的毒日头烤得焦黄或者黝黑,男人挥汗如雨,女人用绽了一打遮阳伞……哦,每个人得自己带着水!
  
  他们来敦煌干什么,烧香吗?敦煌研究院是禁止烧香的。敦煌的佛爷如今也没有香火旺盛、有求必应的名声,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宗教声名狼藉,大多数人将它视为迷信。但一听到这个名词:敦煌!就蒙召似地来了。这个圣地是圣在哪里?
  
  此时代的人们不像过去时代那么封闭,闭关锁国的门已经一道道打开。人们见识过各种圣地——金字塔、科隆大教堂、希腊的神庙、玛雅人的祭坛、凯旋门、吴哥窟、泰姖陵、英国人的巨石阵、哭墙……或者现代主义的圣地——艾菲尔铁塔、纽约帝国大厦、蓬皮杜中心……莫高窟极不显眼,没高出世界一寸,深陷于大地的黑暗中。要不是人流滚滚,粗心些的旅行者大部分都会漠视它,就像漠视沙漠本身。几排参差不齐的洞穴,害怕似的,藏在土黄色的沙岩上,犹如原始人的寓所。砂岩前面立着一个简朴的木质牌坊,穿过这个牌坊,就进入了莫高窟。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被瞻仰的圣地,它其实从来也没有被作为一个纪念碑或者祭坛来建造。人们创造它,只是出于朴素虔诚的信仰甚至迷信,他们得找个地方来表达自己的诚意、迷狂。莫高窟起源于一个传说,说是有位僧人曾在此地见到金光在砂岩上一闪,这就是佛佗的指示。佛佗的指示来自佛经,也来自大地,而且通常来自大地,一棵树,一处水源,一块石头。为什么指示在此地出现而不是别处呢,原因或许都差不多吧,不仅仅是神的理由,也是人的理由。流沙滚滚,营造着团聚的假象,其实永远在稀释,溃败、散离、流失,忽然间,千沙万粒凝固起来,金刚般坚固地团结了,成了沙海中一处可以停靠的岸,出现了可以避暑的阴影。是什么力量,什么胶水将它们粘合起来?只有佛佗知道。更现实的理由恐怕还是那条神秘河,它带来了水,生命得以存在。即使超越如佛佗者,也是从水开始,他觉悟于菩提树下。如果没有水,这地球至今也就像月球一样,寸草不生,更不会有什么宗教了。
  
  砂岩被混凝土加固了,每个洞窟前面都安装了铝合金门。这些门太简陋,与近代发迹的、将敦煌视为巨大的金库、随时在觊觎的那种势力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幸好到处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目不转睛地盯着参观者的一举一动。有人刚刚拿出相机来,立刻被喝止。从任人践踏掳掠的废墟到这种如临大敌的阵势,看起来就像历史的一种粗糙忏悔。我们跟着讲解员,一位戴眼镜的姑娘,她似乎与过去在洞窟里面忙活的匠人有某种亲缘关系,女儿?似乎我们是乘着那些隋末或者晚唐的大匠们休息的当儿,溜进他们的工作室。她拿着一大串钥匙,她只要把其中一把插进锁孔向右一拧,我们即刻就跨进唐去。这个唐与书本上的唐不同,与博物馆里的唐不同,这个唐是唐的作坊、工作室,不朽之作得以诞生的原址、摇篮、产床。匠人们就在这里面调色、捏泥巴、舔笔、调颜料,累了喝口水,抽只烟,有时候靠着墙打个盹。现在,他们也许只是用午膳去了,随时会转回,赶紧吧。姑娘把敦煌当局准许进门的条子递给守卫的士兵,他点点头,姑娘这才找出一支钥匙,哗啦一声,锁开了。光先进去,洞窟隐晦地明起来,闪出一股老茶才有的苦涩味。光跪到地上,又朦朦胧胧地反射到壁间,隐约看见一神端坐正中,微笑着欠身道:来了?
  
  这是唐开凿的第N窟。姑娘打开电筒,唐呈现在洞壁上。哗然而入的观众被踩了一脚急刹车似地安静下来。这是另一个世界,刚刚完工似的,凝固于一个瞬间。
  
  辉煌的安静。
  
  佛佗居中,垂目微笑,周围是喜在眉梢的诸神。就像一个家。“耶稣就是这样总是力图把家带到人们中间……上帝之爱与我们身上最优秀的东西本是一致的”。“上帝就存在于每一件事情中,并引导每一件事情走向善”(《基督的人生观》詹姆士·里德)没有大雄宝殿那种妙相庄严的威仪、总是令人战战兢兢、自惭形秽。佛佗慈眉善目,就像家长,不是威严的父亲,而是慈祥的母亲。菩萨是美人,美人中的美人,但不是冰雪美人,而是刚刚从梳妆台前转过身来的美人。诸神就像老师、亲人、朋友,爱人等待着你回家似的。并非静止,这厢。佛佗祥光漫溢,又灿烂又温润。那厢,菩萨亭亭玉立,春服既成,咏而归;那厢,春树茂林之间,鼓乐齐鸣,十二音雷公鼓、琵琶,胡琴,箜篌,竖琴,阮、葫芦琴、莲花琴、弯把儿琴、直颈琵琶、曲颈琵琶、陶埙……此起彼伏,这厢,马鹿在山坡溪流间散步,开着一身的梅花;那厢,飞天婆娑起舞,婆娑一词,也许就是为飞天的舞姿而命名的吧;这厢,几位仙女刚刚下凡,正在商量是去逛丝绸铺还是去逛玉石店;这厢,大腹便便、虎背熊腰,笑颜逐开;那厢,沉鱼落雁,兰质蕙心,心旷神怡,那厢,闭月羞花,环肥燕瘦,喜在眉梢;这厢,塔刹之间,旗幡飞扬;那厢亭台楼阁、茶香果鲜、“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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