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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致信余英时:当老师还是“先生”的时候

2018-09-11 10:0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观近日师生关系风波,颇有所感,自然而然想到以前老先生对待学生的样子。翻检手边的书,择一二录之。

  作家沈从文和学生的故事被汪曾祺在散文中一再描写,印象最深。沈先生为人温厚,待学生极善,也是最广为人知的。

  考古学者张光直当年赴美求学,受恩师李济教诲甚多。选两人通信一封,以示师生间坦荡勉励的情怀。

  哲学家殷海光和弟子林毓生的书信往来也是一段佳话,两人亦师亦友。书信中多是相互学习的对话,让人感动不已。

  历史学者余英时一生视钱穆为其最重要的导师,写下了很多文字以怀念老师。这里也选摘了一封钱穆给余英时的信,从一个长辈的角度叮嘱其求学、作文、生活需要注意的地方。语言文白间杂,有些难懂,但很值得一读。原信是一个大段,编者按照文意做了分段,以方便阅读。


  汪曾祺写沈从文

  沈先生教写作,写的比说的多,他常常在学生的作业后面写很长的读后感,有时会比原作还长。这些读后感有时评析本文得失,也有时从这篇习作说开去,谈及有关创作的问题,见解精到,文笔讲究。——一个作家应该不论写什么都写得讲究。这些读后感也都没有保存下来,否则是会比《废邮存底》还有看头的。可惜!

  沈先生教创作还有一种方法,我以为是行之有效的,学生写了一个作品,他除了写很长的读后感之外,还会介绍你看一些与你这个作品写法相近似的中外名家的作品看。记得我写过一篇不成熟的小说《灯下》,记一个店铺里上灯以后各色人的活动,无主要人物、主要情节,散散漫漫。沈先生就介绍我看了几篇这样的作品,包括他自己写的《腐烂》。学生看看别人是怎样写的,自己是怎样写的,对比借鉴,是会有长进的。这些书都是沈先生找来,带给学生的。因此他每次上课,走进教室里时总要夹着一大摞书。

  沈先生就是这样教创作的。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教创作。我希望现在的大学里教创作的老师能用沈先生的方法试一试。

  学生习作写得较好的,沈先生就作主寄到相熟的报刊上发表。这对学生是很大的鼓励。多年以来,沈先生就干着给别人的作品找地方发表这种事。经他的手介绍出去的稿子,可以说是不计其数了。我在一九四六年前写的作品,几乎全都是沈先生寄出去的。他这辈子为别人寄稿子用去的邮费也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为了防止超重太多,节省邮费,他大都把原稿的纸边裁去,只剩下纸芯。这当然不大好看。但是抗战时期,百物昂贵,不能不打这点小算盘。

  沈先生教书,但愿学生省点事,不怕自己麻烦。他讲《中国小说史》,有些资料不易找到,他就自己抄,用夺金标毛笔,筷子头大的小行书抄在云南竹纸上。这种竹纸高一尺,长四尺,并不裁断,抄得了,卷成一卷。上课时分发给学生。他上创作课夹了一摞书,上小说史时就夹了好些纸卷。沈先生做事,都是这样,一切自己动手,细心耐烦。他自己说他这种方式是“手工业方式”。他写了那么多作品,后来又写了很多大部头关于文物的著作,都是用这种手工业方式搞出来的。

  沈先生对学生的影响,课外比课堂上要大得多。他后来为了躲避日本飞机空袭,全家移住到呈贡桃园新村,每星期上课,进城住两天。文林街二十号联大教职员宿舍有他一间屋子。他一进城,宿舍里几乎从早到晚都有客人。客人多半是同事和学生,客人来,大都是来借书,求字,看沈先生收到的宝贝,谈天。

  沈先生有很多书,但他不是“藏书家”,他的书,除了自己看,也是借给人看的,联大文学院的同学,多数手里都有一两本沈先生的书,扉页上用淡墨签上“上官碧”的名字。谁借的什么书,什么时候借的,沈先生是从来不记得的。直到联大“复员”,有些同学的行装里还带着沈先生的书,这些书也就随之而漂流到四面八方了。

  摘自《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收入汪曾祺《蒲桥集》


  李济写给张光直的一封信

  1954年9月22日 台北—台中

  光直:

  得到你八月十六号寄来的信,读后颇有所感,我相信你是一个能作现代学术的工作的人;天资固然卓越,努力亦不后人;更难得的是你确有这一志愿。

  中国学术在世界落后的程度,只有几个从事学术工作的人,方才真正地知道,我们这一民族,现在是既穷且愚,而又染了一种不可救药的,破落户的习惯,成天的在那里摆架子,谈文化,向方块字“拜拜”——这些并没有什么“要不得”——真正“要不得”的是以为天地直达,只有这些。

  但是,每一个中国人——我常如此想——对于纠正这一风气,都有一份责任;所以每一个中国人,若是批评他所寄托的这一社会,必须连带地想到他自己的责任。据我个人的看法,中国民族以及中国文化的将来,要看我们能否培植一群努力作现代学术工作的人——真正求知识,求真理的人们,不仅工程师或医师。中国民族的禀赋,备有这一智能;适当地发展,即可对现代科学工作做若干贡献。你们一代是负有大使命的。我很高兴,有这一机缘帮助你走向学术的路径。一年军训与身体是最有益的,望你自重自爱,保护自己的身体。我出国日期尚未确定,护照尚未到手,

  专此,并问

  学祺

  李济谨白 九月廿二日

  摘自李卉、陈星灿编《传薪有斯人》


  殷海光写给林毓生的一封信

  毓生老弟:

  七月十五日的信收到了,读你的这一封信,正同读你每一封别的来信一样,我像电瓶受到充电一般:激起无限的灵感和思绪。你的信充满着洋溢的热情和智慧的光芒。每次读了又读,真是一种高度的享受啊!

  就我感觉所及,许许多多留学生一到美国就被机器卷走了,忘却了自我。咳!没有了自我,就算一天到晚吃牛奶面包,也不过跟猪差不多。这种生活多么可悲!而孤寂中,你却昂然保持了原始的自我(这个名词在社会学里不通,故用之以表达我意),表现着一种超越环境的气概。这是最令我欣慰的地方,一个知识分子,唯有如此,才能发挥他原创的力量。你说呢?

  美国有许多学人治学的方法和成绩,我是心悦诚服的。可是,美国社会一般人的生活形态,几乎完全是urbanization(城市化)和industrialization(工业化)上的副产品。我没有什么标准据之以说它“不好”;但是,从我的感情来说,我认为“浅薄”“乏味”。说到这里,我怀念少年时代的北平生活,我向往古老的欧洲情调。嘿!美国一般人一天忙到晚,汽车冲冲冲,没有meditation(沉思),哪里可能含孕出深沉而远大的思想!你对美国社会的观察是很深入的。足见年来你所学有了实质的进步。那你的孤寂和磨炼是有代价的。希望你以此作为起点,获得最高的成就。那咱们才快乐哩。

  从照片看去,你比在台湾的时候又成熟多了,照片的背景也很有点文化气息。这都是令我高兴的事。……

  你开的书单,一看就知是很有价值的。开书单是不容易的,也需要一番学养。我最厌恶若干中外人等,动不动开上十百种以炫其博。老实说,我们根本就不想做书虫,根本就不要像张贵永等人那样为读书而读书。读书,对于咱们而言,不是以墓地,而只是一种手段,一种致知的手段。因此,我,至少我,只挑精要的书读。其余的只好慢慢来。你这次挑的书,极合我这种口味,很是谢谢。可惜目前太穷,只有等以后设法购置。

  我当然很喜欢多跟你通信。可是,你能想象得到,通信次数无法太多,一次十元,多了就影响“国计民生”啰!这种光景,外国人岂能想象!

  ……

  即祝

  进步

  海光

  一九六一年八月六日

  摘自《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

钱穆

钱穆

  钱穆写给余英时的一封信

  英时老弟大鉴:

  ……

  关于撰写论文之体例方面,穆别有几项意见,供弟采择:

  一、在撰写论文前,须提挈纲领,有成竹在胸之准备,一气下笔,自然成章。弟之原文,似嫌冗碎软弱,未能使读者一开卷有朗然在目之感,此似弟临文前太注意在材料收集,未于主要论点可以沉潜反复,有甚自得之趣,于下笔时,枝节处胜过了大木大干,此事最当注意。

  二、弟文一开始即有近人言之已详,可不待再论云云,此下如此语例,几乎屡见不一见,鄙意此项辞句,宜一并删去。

  三、附注牵引别人著作有一〇七条之多,此亦是一种时代风尚。鄙意凡无价值者不必多引,亦不必多辩,论文价值在正面不在反面,其必须称引或必须辩白者自不宜缺,然似大可删省,芜累去而精华见,即附注亦然,断不以争多尚博为胜。

  四、正文中有许多枝节,转归入附注,则正文清通一气,而附注亦见精华,必使人读每一条注语,若条条有所得,则爱不释手,而对正文弥有其胜无穷之感,万不宜使人读到附注,觉得索然少味,则专灭却其先读正文之影像。何者宜从附注转归正文,何者宜从正文转归附注,何者宜直截割爱,何者宜加意收罗,当知正文、附注只是一篇文字,不宜有所轻重。

  ……

  鄙意论学,文字极宜着意修饰,近人论学,专就文辞论,章太炎最有轨辙,言无虚发,绝不枝蔓,但坦然直下,不故意曲折摇曳,除其多用僻字古字外,章氏文体最当效法,可为论学文之正宗。

  其次是梁任公,梁任公于论学内容固多疏忽,然其文字则长江大河,一气而下,有生意、有浩气,似较太炎各有胜场,即如《清代学术概论》,不论内容,专就其书体制言,实大可取法。近人对梁氏书似多失持平之论,实则在五四运动后梁氏论学各书、各文均有一读之价值也。

  其次陈援庵,其文朴质无华,语语必在题上,不矜才,不使气,亦是论学文之正轨。如王静庵则为文有大可议者,当知义理、考据文章,义务有当。静庵之文专就文论,不在章梁之下,而精洁胜于梁,显朗胜于章,然其病在不尽不实。考据文字不宜如此一清如水,繁重处质以轻灵出之,骤读极易领略,细究实多罅漏。近人以此讥任公,不以此评静庵,实则如言义理,可效王氏,若言考据,不如依梁较合。

  又如陈寅恪,则文不如王,冗沓而多枝节,每一篇若能删去其十之三四始为可诵,且多临深为高,故作摇曳,此大非论学文字所宜。

  穆前读弟讨论陈氏所作关于《再生缘》一文,甚为欣赏,当时即觉弟不仅能发表陈氏之内心,即弟之行文,亦大有陈氏回环往复之情味。然此种文字,施于讨论《再生缘》《红楼梦》一类,不失为绝妙之文,而移以为严正之学术论文,则体各有当,殊觉不适。

  弟此一论文就穆直感观之,似受陈君行文之影响实大,此或穆一时觉其如此,弟或不在下笔前有此意想,然弟文之芜累枝节,牵缠反覆,颇近陈君,穆亦有意为弟下笔删去十之三四,而弟文所欲表达者,可以全部保留,不受削减,并益见光彩,此层大可留意,不知弟以为如何也。

  胡适之文本极清朗,又精劲有力,亦无芜词,只多尖刻处,则是其病。穆此条只论文字,不论内容,弟谅不致误会,然文字亦大须注意,上所论者乃文体,次一条乃论文之字句、章节,与文体略有辨。

  穆平常持论,为学须从源头处循流而下,则事半功倍,此次读弟文时时感到弟之工夫,尚在源头处未能有立脚基础,故下语时时有病。

  ……

  弟之行文,似是近于清深喜往复之一路,欧阳自是最佳师承,能自释回增之美味望。清代洪亮吉文大可读。弟近洪,不近龚,此两家亦多妙文,为有深于学而不长文者,盼弟能勿忽之。

  又念弟之生活,却似梁任公,任公在日本时起居无节,深夜作文,日上始睡,傍晚四五时再起床,弟求远到,盼能力戒,勿熬深夜,勿纵晏起。心之所爱,无话不及,谅弟当不为怪也。

  弟此次决心返新亚,亦是必如此做始得。至于过几年后,自然有当别论,若能在新亚有三年相聚,穆亦深感满意矣,不复多求,幸勿过虑。

  …穆启

  一九六零年五月二十一日

  节选自余英时《钱穆与中国现代学术》

  (来源:民国历史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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