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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与张隆溪80年代交往记

2017-12-28 09:45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庞惊涛 阅读

2017年9月20日,笔者致函成都籍当代著名文化学者张隆溪先生,拟就他和钱锺书交往的情况进行面访。张隆溪先生回函说:我在80年代初曾与钱先生经常见面,也有书信来往,但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几年。在他所著《走出文化的封闭圈》一书中,谈及钱锺书的,计有《钱锺书谈文学的比较研究》《钱锺书的语言艺术》《思想的片段性和系统性》《怀念钱锺书先生》《读“我们仨”有感》《论钱锺书的英文著作》等数篇,部分文章原以英文写就,由他自己用中文重新改写而成。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出版了张隆溪著《一毂集》,其中又收了他为纪念钱锺书百年诞辰所写的《中西交汇与钱锺书的治学方法》一文。

藉由和他的通信和这些论文,可以考察和重构钱锺书与张隆溪在上世纪80年代初交往的过程和细节。

张隆溪其人:清诗蜀冠张问陶后辈

张隆溪,1947年生于成都,曾任教北大和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现任瑞典皇家人文、历史及考古学院唯一健在华裔外籍院士、欧洲科学院院士,香港城市大学比较文学与翻译讲座教授。2007至2009年,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受聘为教育部“长江讲座教授”。2010年受邀成为美国NewLiteraryHistory(《新文学史》)顾问编辑,张隆溪是其中唯一的华人学者。2016年7月,张隆溪当选为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主席,这是该学会成立60年以来,第一次由华人学者担任主席。张隆溪于2017年与美国哈佛、麻省理工、英国牛津、剑桥、法国巴黎大学等名校一些杰出学者一起,受聘为芝加哥大学新成立的“斯坦诺维奇知识形成研究所”(SIFK)校外教授。他又是其中唯一的中国人。

提及张隆溪,坊间喜谈其家族渊源。张氏先祖可以追溯到康熙时身居一品大臣的张鹏翮,张氏家族居于四川遂宁,历代出了不少名人,其中有乾隆时的大诗人张问陶。张问陶即张船山,乾隆五十五年进士,曾任翰林院检讨、都察院御史、吏部郎中,其诗被誉为清代“蜀中诗人之冠”。张隆溪的父亲张崇琎年轻时移居成都,张隆溪即出生于此。

但作为地道成都人的张隆溪,虽有成都情结,但更有放眼四海的开放观念,也从不以“张问陶后人”而自得,而是“更觉世界之大,天下之广”“对一个人的眼光和胸怀更为重要”。所以,张隆溪每回成都,只在极有限的学术圈中有消息,即便和他熟识的同辈及晚辈学人,也只津津于他在成都读中学的旧事,当然,谈论最多的,还是马识途对他的慧眼识才和大力提携。

初见:一篇序言牵线

考察张隆溪的读书和此后的教学研究轨迹,不难发现他和钱锺书先生交往的时间。

张隆溪1966年高中毕业,文革中下乡,1972年以招工的名义,从插队的凉山州德昌县茨达公社回到成都。因马识途荐举,于1978年文革后恢复高考时,直接参加研究生考试,并以总分第一名成绩,考取北京大学西语系,成为文革后第一批研究生。1981年获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

1981年,正是钱锺书先生学术创作取得重大成就、声誉达到巅峰的关键时期。其时,《管锥编》1-4册已由中华书局出版,《宋诗选注》和《围城》重印。钱锺书频繁参加海外学术访问和学术交流,先是以中国学术代表团成员的身份,出席在意大利举行的欧洲汉学家会议,后赴日本访问,在早稻田大学作《诗可以怨》的演讲。次年,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

这一年,对钱锺书和张隆溪两个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学者张文江在他的著作《钱锺书传——营造巴比塔的智者》一书的自订“钱锺书简易年表”中,特别作出了如下记录:和张隆溪的谈话中,发表对比较文学的看法。由此我们可以确定,钱锺书先生和张隆溪的初接触在1981年。

这次初见,其实是一篇序言牵的线:

留校任教后,张隆溪有一次很偶然地在北大图书馆看见一本英文书,是一个外国人翻译苏东坡的赋,书前面有一篇序言是个中国人写的。序言用英文写成,写得非常漂亮。《管锥编》出版后,张隆溪才知道这篇序文的作者就是钱锺书先生。

见贤思齐,在学术研究上已经崭露头角的张隆溪不禁产生了“一识荆州”的想法,但苦于钱锺书在中国社科院,自己在北大,一校一院之间需要有关系打通,张隆溪只能静待机缘。

机会终于来了。一天,国际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荷兰学者佛克马到北大访问,张隆溪做他的陪同兼翻译,因此有了和社科院文学所的人座谈的机会。佛克马对张隆溪的翻译很满意,就对他说:明天要去见钱锺书先生,你能不能继续做我的翻译?张隆溪爽快地答应了。知道这个消息后,北大外事处的人特别警告张隆溪说,钱先生是我们国家顶有名的学者,可是钱先生的脾气也是有名的。他脾气很怪,他如果不高兴,不喜欢一个人,脸上马上就会表现出来。我们可以让你去,如果半途你觉得气氛不对的话,最好你就先走。但张隆溪对此却大不以为然,他认为一个人学问越大,待人接物应是越谦虚的。

下面这一段,是张隆溪著作原文,姑引如下,以让读者知其原景原味:

见到钱锺书的时候,钱先生讲一口漂亮的牛津英文,当然是不需要翻译的,所以我就那么呆坐着,也没有说话。……佛克马先生写过一本《20世纪文学批评理论》的书,钱先生很客气,说这本书写得很好,可是也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有提到加拿大一位重要的文学理论家弗莱?你讲当代文学批评理论,怎么没有提到他呢?佛克马就说在他看来,弗莱的批评理论有太多心理学的成分。我当时刚好看过弗莱一本很重要的书《批评的解剖》,觉得佛克马讲得不怎么对,我就说,我看过这本书,我不大同意佛克马的看法。我这么一说,钱先生这才注意这边上还有一个人,就转过身来对我说,现在中国大概还没有几个人看过这本书。那是真的,那本书当时在北大图书馆都没有,我那一本是我在美国的一个朋友寄给我的。当时钱先生问我有什么看法,我刚看过而且准备写一篇文章介绍弗莱的理论,所以我就说了一通。钱先生颇为赞赏我的意见。

或因于张隆溪特别的表现,钱锺书注意到了在当时还是后生小子的张隆溪应是可造之材。今天,我们亦无法进入到钱锺书的内心,去了解和剖析他当时的“心念一动”,但从后来一系列特别的关照看来,钱锺书已决意好好培养张隆溪——尽管他不收学生。张隆溪1983年离开北大去美国哈佛留学之前,钱锺书先生赠给他一套两本的《全唐诗外编》,并在前面写了几句话,其中有“相识虽迟,起予非一”一语,这是用《论语》八佾里的典故,暗示他们两人之间是师生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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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2-28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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