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欢迎光临:中国南方艺术(www.zgnfys.com)!收藏我们 [高级搜索]

邮局、棉花、鱼子酱:柳宗宣诗文本中的几个关键词

2019-11-26 10:0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邮局、棉花、鱼子酱
——柳宗宣诗文本中的几个关键词

吴晓红

柳宗宣的诗歌写作构成了他个人生命中的独特鲜活的景观。27岁开始的新诗创作,使得他的语词生涯不停地往前行进,他总觉得还年轻,还有许多的时光要经历。在他的随笔集《语词生涯》中,他这样写道,“我写作的黄金时代还未到来”。在他写作的道途,有着赶路般的急迫,使得他保持专注力和积蓄的旺盛创作力。近些年他的诗集《河流简史》和《笛音和语音》和谈艺录《珠玉匣》陆续出版;其诗作获奖和作品译介到国外,他期待中的个人写作的黄金时代已然显现。在我的观察中,柳宗宣是一个激情充沛的人,他爱诗如命,交游甚广,嗜好读书,勤于思考,摸索或建立了自己体悟的一套独特的诗学观念。“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柳宗宣三十年的诗歌人生,以诗歌写作为志业,生活与写作相互交织彼此成就,他的写作经历是一个不断追寻生命的真相、寻找精神对话的过程,他生活的一切是为写作准备的,会在日后的作品中显现出它的端倪。他的作品和他的生活经历之间有某种类似,他的语词的道途可视为一个卑微自我不断自我超越、内在生命不断生成,不断拓展和更新的语言景观。批评家程一身说:“柳宗宣是一个类似于爱默斯-西尼一样可信任的自传性诗人”。诚然,柳宗宣的人生因为选择了诗而不断转变提升,诗歌塑造了他,他的诗因为他的人生的处境不断改变,而不断扩大境界,而不断走向创新,臻于成熟,他的人生与他的诗相互生成,相互印证,如同舞者和舞蹈本自一体,不可分离。基于这样的认识,本文挑选出诗人三十年的创作历程中的几个关键词,分析其语词生涯的不同阶段,及其相应于各个阶段的诗歌艺术的生成方式,探讨其诗歌语言的不同路径以及其诗中包含的真理与伦理。

邮局:他记数邮车抵临的时刻

《上邮局》一诗写于1999年10月,是柳宗宣诗歌创作第一个十年(1988年至1999年)的巅峰之作,它的出现标志着柳宗宣诗歌独特艺术表达方式的形成,也意味着他完成了从一个传统诗人到现代诗人的精神转换。其突出特征,是灵魂与肉体、生活与艺术、抒情与叙事的对立状态的逐渐消弭,同时,肉身独特的体验凸显,个人经历的现场感得以加强,日常生活真实得以还原,近乎原生态的客观叙事取代隐喻式象征式的言志与抒怀,成为其诗作构成的基本方式。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以诗人海子自杀为标志,一个商业化的功利时代来临,诗歌及诗人被社会边缘化,而柳宗宣在此时投身于写诗;他的初心十分明确坚定,因为“想对自己的一生有个安排,想找一件事情去做。当自己有了工作有了家室,这时候开始关注自己的内心生活”。 [1]柳宗宣逆风而行,一方面,对内在自我的忠实使他与时代潮流形成鲜明的精神对峙,从此这种精神对峙贯穿他一生的创作,另一方面,对于柳宗宣,写诗不是自娱自乐,而更是一生需要去成就的事业,所以在他与时代的精神对峙中潜藏着一种渴望,他强烈渴望社会对自己的诗作和诗人身份的认同,这种精神需求同样贯穿他创作的一生。

《上邮局》是在诗人前途未卜、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两种激情相互纠结激荡的产物;一个人想抓住命运的缰绳谈何容易,更何况他想抓住的是成为诗人这样的命运,作为命运的交响,它悲怆而激越。诗人在家乡潜江“刻苦写作”,“不间断的投寄信函”,“ 邮局”是诗人生活的一个重要的部分,也是诗人早期诗作中的一个高频词语。“突然降临的消息,悄悄改变生活”,“一个有趣的游戏;让他在/宁静的小楼,保持了等待”(《下午的邮件》),“多年来,我着迷于/邮递员盖邮戳的声音/记数邮车抵临的时刻”(《邮局》),作为一个时代记忆的邮筒、邮车、邮局、邮递员如此温暖和富有诗意,它们曾经是柳宗宣寄托梦想的对象。手书信函那可触摸质感以及在投寄和等待中那静默而期待的时光深深镌刻在诗人生命中,书信成为诗人虚幻生命中可以确证的存在,“灵魂归隐于词语/你们消失了它还在”(《旧信》),并恒久地相关于美好,“围墙内的院子收到信的同时闻到桂花香/天晴了邮递员的邮车停靠校园梧桐树下”(《欣喜的事》)。在柳宗宣的诸多诗作中,“邮件”“邮局”都是主体化的意象,抒情意味浓厚;而《上邮局》的中“上邮局”一词就是生活中一个事实的陈述,并无多余的隐喻意味。“邮局”作为一个关键词在诗中角色的这一转换后面,是诗人创作观念的前所未有的更新。

《上邮局》不同于柳宗宣早期的大多数诗作,它是生活本身客观的叙事却给人强烈的艺术震撼,它没有主观的抒情却饱含着丰富的人生情感。在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前,柳宗宣创作了不少抒情类作品,如《少女胡美》《高过楼顶的杉树》等诗,以直白无雕饰的陈述传达诗人内心单纯的美感,素朴而动人,而《鹿脸》《我看见一列火车》等诗,则以象征与隐喻抒写诗人纯洁本真的自性与焦虑恐惧的外在相互冲突彼此交织的思想情感,鲜明而深刻;但是,仅仅就诗作给人的情感的冲击力而言,《上邮局》的个人生活叙事所具有的新写实及超现实的艺术感染力也是空前强烈的:

今天想到你的死
父亲,你是用激进的方式
了结自己。在往邮局
发信的路上,我决定离开这里
……
单位快死掉了,我就要到异地
讨生活。在前往邮局的路上
你不停地在体内跟我说话
要我好好过日子,有你和我在一起
还怕什么,几年前总觉得
你是对立面,与我隔得很远
现在,你就在我的身体里

这是生与死一场对话,父亲的生与死,我的生与死,多重交织的叙事中,彼此生发,一样的无路可走,不一样的自我了结,生命在对话中拉开了一个广阔的视野。这是生命的实相,在此它呈现为现实生活境遇的残酷真实:“我们贫穷,拿不出钱把你送进/大医院”,“有时,回忆不出你的什么往事/你活着,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这是诗人此前浪漫主义的抒情中没有抵达的层面,如今诗人在诗中直面它,直面父亲的死,直面自我的虚弱无力,于是,与亡灵的对话成为深刻的自我忏悔(“要好好过日子”),也因此成为未来生活的祈祷(“有你和我在一起/还怕什么”),诗人籍此实现了与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关系——父亲形象的融合(“现在,你就在我的身体里”)。柳宗宣接受夏宏的访谈《寻访消失的路途》中曾谈及此诗中的父亲形象[1],认为自我还在“用柔情掩盖了人存在中的黑暗的部分”,他说:“感到人性中虚弱、假的、阴暗的一面。这让我感到一个诗人面对自我的难度和修炼所要达到的层面。”《上邮局》的写作,完成了诗人自我的超越与成长,也完成了诗人对生活之诗的自我发现与确认,它是唯一的叙事。“散文、小说的叙事大多是可以转述或者说改写的,但诗歌里的叙事不能,它具有唯一性,或者说“非此不可”的特征。”又是更深度的抒情,“强烈的情感被抑制,转入到多个空间中去,”“但那情感更内在”。 [2]从此,日常生活世界的书写成为诗人的自觉追求,诗人由生活的相对静态的外在观照沉潜入生活的动荡的深处的体察,诗意无不生发于当下日常生活的具体场景,诗人从眼中直观所见所思中挖掘个人独特的意念独特的记忆成为诗。柳宗宣诗作的日常性引人关注,张曙光认为它赋予柳宗宣诗作显著的现代特征,显现出一个真正的诗人的眼光和能力(见其诗评《日常生活的背面》);李建春则认为它使得柳宗宣诗作在生活内容的丰富性复杂性上超出了同代人,成为九十年代诗歌的殿军人物(见其诗评《当代诗的风物志》)。在我看来,作为一种自觉的诗学追求,柳宗宣日常生活书写包含着更深层的真理与伦理价值,值得诠释。

诗人在写作实践中逐渐构建起属于自己的感性诗学,并在维特根斯坦的后期语言哲学寻找了支持,维特根斯坦强调语言的审美意义不在语言的形式而在语言的使用,在语言生成的场合中境遇中,他说“语言是谈话、写作、乘车旅行、遇见一个人等活动中一个特有的组成部分” [3]。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在一定程度上启发与促进了柳宗宣诗歌语言形式的生成方式,柳宗宣一方面不断寻求生活方式的改变以求得语言的更新,另一方面他把诗创作作为“致力于自我塑造的生活艺术”。日常生活真实的诗性转化,形成柳宗宣诗突出的伦理特征:儒家伦理的基本精神以及对话性为主的言说方式。儒家伦理核心是家庭伦理,它表现为家族整体意识与人际关系的亲情本位,而这恰恰是柳宗宣的诗作的主体内容之一,也是柳宗宣诗歌最富于感染力的部分。柳宗宣虽然深受西方现代思想和现代诗人的影响,但这种影响主要在于现代性的个人的自我发现与现代化的诗歌艺术生成方式,柳宗宣内在精神及其现实生存方式其实偏重中国传统的儒道禅思想。柳宗宣的诗作包含有很多对话——有个人内心的自我对话,与亡灵的对话,与现实中具体人的对话,包括有大量为身边亲友作的赠诗,如《给女儿》《给女婿的谈话录》《空杯子》《山地纪形》等。亲密坦诚的谈话诗歌,把诗人内在生命状态和外在生存状态以一种十分生动鲜活的方式呈现出来,带着个体生命毛绒绒的生活质感和个体灵魂独特的气息。柳宗宣诗总是面对一个人在说话,这种内在的对话性,开放出一个人与人平等的精神交往空间,对于读者以双重角色介入是一种积极的调动,它主动邀约读者以倾听不同声音的方式参与共同的诗性的交流,这是诗的伦理,是诗的真理的有机构成,正如巴赫金说:“真理只能在平等的人的生存交往过程中,在他们之间的对话中,才能被揭示出一些来。”[4]诗是人灵性的产物,人与人的关系在根本上就是人与诗的关系。诗言说着心灵与心灵赖以相互沟通的同一个东西——人类共同的生死爱的命运,是诗揭开世俗虚伪的面具让生命回归存在的真实,是诗让各自孤绝隔膜的心灵相互走近相互同情,哪里有诗,哪里就有温暖人心的爱。柳宗宣诗作的基本的伦理倾向是一种艺术的善,它是柳宗宣诗歌魅力的一个重要构成因素。

棉花:土地和最初的爱

《棉花的香气》写于2005年2月,是柳宗宣北漂十年(2000年至2009年)最好的诗作。由于生活境遇与诗学观念的双重更新,柳宗宣的此阶段的诗作展现出新的创作特征,它突出体现为诗人对自我、对自我与世界的关系有更现实更深刻的审视,有更广大的悲悯情怀,深厚的情感融于理性冷静的观照,诗人的诗歌叙事艺术更为成熟稳定。

诗长着想象的翅膀,诗让人的心灵自由地飞翔在天空中,因此,诗在远方,因此,诗人不断逃离,宁可选择漂泊与流浪。近四十岁已经有了家庭、孩子、讲师职称的柳宗宣,因为诗和远方的召唤,因为不可预知的未来的诱惑,逃离了那个没有火车站和图书馆音乐厅的故乡潜江小城,成为北漂一族。“失去故乡的人/发现一切存在被改造”(《上林湖午餐》),诗人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忙于生存而无暇关心生命,自我被抽空了,“除了身体,身边的一切/你都不是它们的主人”(《恐慌与解脱》),世界也变得虚无,“大地荒芜,殿堂在哪里/过去的房子,空在南方”(《 无名黄昏》)。这段生活的磨砺,让诗人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蜕变,“在京城,他挺过来了/但幻念消歇了”(《街景》),这是一个重要的良性的转变。离幻即觉,幻念消歇,诗人的感受更接近生命的本真,“唯一的六月北方的槐花”才被看见,才有“地面的颜色和灰暗心境/被改变”,才有“淡青色的槐花/轻敷了一地”的喜悦(《即兴曲》),这是生命在新生中才能有的诗意体验,它给诗人的创作注入大量鲜活的血液。与此同时,诗人自我与世界的关系也发生更深刻的改变,它突出体现为,诗人重新审视和发现了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故乡;在一种怀念的心情中,过去生活被忽视的美逐渐绽放出奇异的光彩。曾经,故乡是“危险的平原/把我囚禁在巨大的坛子之中”(《平原的呼吸》),如今,故乡是生命的归途,“异地折腾/受尽屈辱。我想让他/把你领回故乡,再也/不要离开一直到死”(《同乡会上的发言》)。

海德格尔说:“诗意并非飞翔和超越于大地之上,从而逃脱它和飘浮在它之上。正是诗意首先使人进入大地,使人属于大地,并因此使人进入居住。”[5]诗人为了追寻诗意远走它乡,却发现大地上的居住中的诗意,《棉花的香气》一诗正是这种蓦然发现的艺术结晶,诗人不仅发现故乡有着自己生命中“最初的爱”,而且觉悟到“你是源头”,一种深深地植根于土地的爱情被诗人发现,被诗人还原,质朴而厚重,它伴随着散逸的人性的植物的气息(“村子唯一的高中生,我和你到田野/杀棉蛉虫。小小的身体背着喷雾器/发现了棉花的香气当我与你在一起”),与生命与死亡相关(“你曾到我工作的校园去看我/绕个大弯到那里我正在晨读,你走后/我看见晨光中的露水,你是我青春的/一部分,我在你老去的身体里窥见/忧伤的爱,你总在村庄向我挥手”),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自然,又是那么动人心弦。柳宗宣的诗中,身体的出场不可或缺,他说,“写作,就是一种看见/身体的纤维织入母语”(《地图册页》);然而,身体不仅仅是血肉之躯,身体生存于现实的大地,经历着生老病死,因为这活生生血肉之躯的身体的体验,敞开着生命与世界连接的大门。同样,在诗中的自然物不仅仅呈现自然物性,它们映衬出与之相关的辽阔的天空与广袤的大地,与之对应的是诗人心灵的境界。故乡、童年、亲人从来都活在我们的生命里,与土地的亲近其实是自我生命的回归与体认。柳宗宣写男女欲望与情感的诗作不少,唯《棉花的香气》真正穿透身体欲念的表层的抒写,传递出生命内在的质朴与身体本然的厚重,《棉花的香气》有着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它是诗人身体里涌现出来的诗,更是饱含生命气息的大地之诗。

《棉花的香气》发现了故乡及其那最初的爱,这种回顾带来生命的慰藉,更反衬诗人当下爱的空洞与失落,诗歌呈现的爱的存在的真实与读者接受过程中的伦理感的不适,强化了这样的审美印象,它们在作品中的调和与统一,形成关于爱的言说的富有意味的悖论,这得益于诗人艺术呈现私人生活经验的一贯的大胆与诚实,得益于诗作在你、我、她及我们的不同人称转换中构建出的多重的叙事结构:

你来到我们的谈话中,当我
与爱着的女人在一起,谈论你
我最初的爱,在我们的出生地
是你启蒙了我
我见证了你的少女时代
……
但你是源头,我在别的女人身上
体验你,我们谈及你
就像你在梦中可能见到我
……
我们的故乡,远去的少年,个人的情爱史
隐秘的早年的欲望:想和你睡在一起
而这已不可能。现在我躺在小二身旁
与她通过交流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

一方面,北漂时期的经历大大丰富了诗人的生活,开拓了诗人的眼界,“从县城,你们一步步走来/上升到首都,白塔的顶端/直观国家的形体,相同的人/的不同生活,和同样的命运”(《酒后与黑丰步行夜归》),诗人因此对自我的命运有了更平和的态度,对人生与人性生出更广大的悲悯,自然真挚的柔情流动在你、我、她交流形成的相通的“我们”中,消解了错位的男女欲情带给人的的伦理层面的不适。另一方面,多重的叙事人称使得诗人作为叙事主体获得一种抽离出所有的情感关系的观照地位,无论是我和你(“我们的故乡”)还是我和她(“我们的谈话”),我在我们之中,又在我们之外,这种距离感是超越于人际伦理情感的审美情感所必须的。《棉花的香气》一诗表明,作为一个日常生活的诚实的书写者,柳宗宣把性爱作为书写对象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审美地书写,诗人必须提炼并转化个人私密性爱中的诸多欲望与感受,这需要相应诗歌技巧(魏理科《好诗的典范:读柳宗宣<棉花的香气>》的文本技巧分析可以参证),更需要相应的精神境界,柳宗宣近年来创作的《桃花的遗迹》《忽然想到》等沉思性与爱的诗作,展现出他在这方面的体悟与省思,值得肯定。

从情感化地沉迷于生存的幻觉,到一步步抽离剧中的角色,站出来进行冷静的自我观照,柳宗宣诗艺日臻成熟稳定。“他居住于此,又不属于这地方/这座城市的局内人,又是外来者/参与卷入,以异乡人的目光打量(他有着很多个故乡和祖国)”(《眼光》),这种抽离于角色的外来者眼光,异乡人眼光,是北漂的人生境遇促成的,借助良好的悟性,诗人得以完成自我存在感的表演性分离,“你的离开,正如你的闯入/一个人来去,就是一座舞台/你是自己的观众”(《某日》)。柳宗宣因此能清晰区别作为表达的身体与作为体验的身体的不同:“作为表达和语言的身体,我们的身体与万物交织,我们变成他人,我们变成世界,主体和客体交织,我的身体和他人的身体交织,身体与自然交织,写作就是一种交织,回归到‘世界之肉’”。 [2]这是一个难得的思想突破。柳宗宣性爱主题的写作一直相关于他的身体诗学的有关思考,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给他以理论的支持,早期他特别强调身体的感受,认为“身体有它的体验,幻觉和记忆,这是语言的根基”,当他意识到“现象学其实是教我们如何观看的学问”后,他的身体诗学的思考日益完善,他的写作也越来越从容自信,这充分体现在他那些把深层的生命意识与土地意识融合为一的乡土田园诗或自然山水诗里。学者张典的《田园与身体的抒写及悖论——论柳宗宣诗歌创作》较早注意到柳宗宣的自然诗,并侧重分析了柳宗宣自然诗与传统的联系,但是,柳宗宣写的一则画评中的句子,则更深刻地显露出柳宗宣的对于自然的体悟所抵达的精神深度:“那片苍茫荒凉而生生不息的土地,让一个创作者震惊,感应那宇宙的能量,从而获得天地谦逊无言的大美,并保持了一个修行者高贵的缄默。”(引自《新诗学》第二辑柳宗宣的“神秘的步行”)。这是超越文化意识理性层面的深层的生命意识,这深层的生命意识所相关的是“大地”是“宇宙”而非传统文化意义上的乡土或田园。柳宗宣笔下的棉花散发着香气,柳宗宣的自然诗也都是源自他身体化的生命记忆,是他的现实生存与命运的一部分;随着柳宗宣自我生命体认的深入,作为生命的镜像的外在世界也日益丰富开阔,柳宗宣的自然诗因此不断超越传统乡土田园诗或自然山水诗的固着与有限,成为广袤的大地之诗。他后期创作《河流简史》《行走的树》等作品,以心灵的清明高迈,自由扫视身体感觉中储备的大自然的万千生态,在丰富多样的世界之肉显现自己深邃的精神存在,在诗坛独树一帜,可谓柳宗宣大地之诗的代表。

鱼子酱:黑面包里有海水的苦涩

2009年柳宗宣结束自己北漂十年的生活,回到家乡的省会武汉,供职于江汉大学语言文学研究所,诗人料理好自己的外部生活,让自己更自由地过上自己真正所要的词语生活,他说:“词语就是自己的家。居住在这里,简洁,纯净,富于旋律。”[2]从2009年迄今十年,诗人潜心词语生活,佳作不断,诗人的生命视野与内在体悟更宽广厚重,如他的诗作《说吧,书架》《重现的箱子》;他超越性地观照生活的眼光更深邃多变,比如《旧居停留的两分钟》 《在双层巴士上》;尤为突出的是,诗人高度的语言自觉以及在“抵达刻骨的语言的真相”上的各种努力,他致力于更细腻自然地实现身体化的直观与词语的语感与节奏的交融:《复调》《汉口火车站;在《夏日时光》《步行过琼州海峡码头》等诗作从容自如地以交叠的叙事组合营造出多重的诗意空间;更难能可贵的是,基于对诗本体的高度专注,诗人给自己的创作提出了更高层面的诗学问题:“如何从语言策略的讲求到达对写作命运的体认;如何对个人生活事件的反思、加入戏剧性的提纯使之有着普遍意味和格言般的概括力;如何在个人修为、时代语境和哲学结构的共同作用之中,再创或更新诗语言的命名能力。”[2]2016年,诗人的《鱼子酱及其他》荣获“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诗”奖,这是中国当代诗界对柳宗宣诗歌创新的肯定。《鱼子酱及其他》深沉蕴藉,其独特的生成方式,综合呈现了柳宗宣近十年诗歌创作的新风貌,可谓他语言之诗的典范。
语言之诗意味着,诗人视语言为诗意生成的本源,这一诗歌本体观念改变了诗歌创作对个人经验的从属依赖地位,诗歌自成独立王国,词语的选择及其词语的组合方式规定诗意的生成与勾连,如同植物的根须深扎在辽阔土壤,词语在语言之诗中自主地延展,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在《鱼子酱及其他》中,冰箱里一瓶小小的鱼子酱触发诗人生命经验中连绵的回忆,串联起各种意象与场景,敞开了一个富有意味的完整的语言生发空间。

冰箱里的鱼子酱让我回到
符拉迪沃斯托克,异国的旅馆
把鱼子酱涂抹在黑面包,吞咽
金水湾的海鸥金属般的鸣啾
……
似乎是刻意的。“有了鱼子酱
谁还要需要鱼”。布罗茨基
坐在窗前的黑暗里,观望过
这里的街道,和我们的到来
……
修饰过的原野,背后的政治文化
适度荒寂在那里;让我们放弃国家
的概念,只在意它的美学意味
……
它们的轮子似乎还在静止地转动
鱼子酱。回忆让一个词有了体温
和空间,异国的风物人事在此涌现
曼德里施塔姆(词语的崇拜者)
在劳改营写作家书,冰雪包围他
瘦得变形的身体.一支对峙的笔
……
黑面包内的鱼子酱有海水的苦涩

在词语唤起的流动的画面中,风景与人物“疏密有致”地交替出现,或特写或全景,或实景或想象。叙事主体冷静地隐匿在一幅幅人生画卷后,偶尔的现身也是类似画外音的旁白,或必要地补充画面的内涵,或恰好地激发读者的沉思。《鱼子酱及其他》内蕴深沉,富有味道,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互文性对于诗歌时空的开拓,诗的表述形态与语调的过度与转换,语义的伸展和回旋式的照应;还有其文本之间的借用与参照,这样的语言之诗,既有意识的流动呈现,出有超现实的自动写作的意味,还有对巴赫金的“复调”“对话”理念的运用,当然这在诗人此时此刻的现场的展开。这和诗人多年的行走与阅读的体验相关;但从诗的语言属性看,经历与情感本身不是诗,它们需要转化的劳作,而转化不是依靠诗人的意志,而是依靠诗人对于语言的虔敬。 “艺术是真理自行置入作品”,语言艺术的奥秘在于,“语言自身言说”, [6]在诗人静默地倾听语言自身的言说时,语言便自行调度诗人全部生命的内存。一首好诗开始于一个好词好句的灵光一闪,似乎瞬间可以完成,但这只是机缘具足的最后呈现;诗作过程的艰辛,柳宗宣深有体会,“一首诗的完成得融入写作者多少年累积的记忆和无意识”, “其实一首诗在你的身体里活过很久了,它要出生,要你把它接生出来”。 [2]当诗歌语言被还原为存在的敞开而不再作为传情表意工具,诗歌语言的拓展与表现功能就被发挥到极致,《鱼子酱及其他》是多年后写的一次异国旅行的诗,它能“超越了国家与文化的局限,让诗思指向更为普遍的人的命运和生存处境”(获奖评语),就在于它独特的语言之诗的生成,在于它本然的艺术之真的敞开。

柳宗宣不断地逃离和回归的心灵之旅,终于相对平和地安歇于他的词语生活。与住宅、家庭、田园、故乡等相关的土地情结,是缘于诗人的心灵眷恋自身的家园,怀乡病只是心灵归属感的外在显现,心灵更亲近的地方是语言,语言使住宅、家庭、田园、故乡成为人的家园的具体形态。作为人的居住之所,语言是人的所来之处,又是人的所归之处,它让人作为人去存在,此即海德格尔晚期思想所谓“人诗意地居住在语言中”。现代人没有信仰,无家可归,语言因此成为唯一的信靠,这种现代性生存是柳宗宣诗歌的重要语境,夏宏的诗评《幻象穿梭,生死诗写》触及柳宗宣诗歌的这一面,认为诗人生死诗写,反映了诗人有胆魄去面对终极之事,也折射了一颗幽深的不安之魂对诗写的期许。显然,柳宗宣和笔下的曼德里施塔姆一样,也是一个词语的崇拜者,他在词语生活中寻求家园感,他写诗用以抵抗人生的虚无。“瘦得变形的身体,一支对峙的笔”——这实在是一个现代诗人的宿命形象,它也隐现在柳宗宣的词语生活之中,如此孤独,“独自酿制空气/守着一丝光亮呼吸”(《空房子》);绝望地爱着,“从他们你爱着这人世/如同幻影,你等候一个不在的人”(《出站口》);隐忍地活着,“成为沉默的人/吞食绝望。如同一块顽石/隐忍于人群和身体的间谍”(《潜伏者》)。为了对词语的热爱,柳宗宣不断修炼自己,坚守着自己作为诗人的孤独,也成就着他的诗的骄傲。“黑面包内的鱼子酱有海水的苦涩”,这是诗人才能咂摸出的味道,是真正诗的味道。柳宗宣一直是把写诗当做个人性命攸关的大事,随着他对诗歌真理的越来越深的领悟,他对语言的俯首虔敬到了一种宗教般无我的状态,这赋予柳宗宣的诗作以别样的伦理色彩与动人的诗性魔力。

综上所述,邮局、棉花、鱼子酱三个关键词,勾勒出柳宗宣三十年诗歌创作的轨迹。在第一个十年,以《上邮局》为代表,柳宗宣完成对生活之诗的发现与确认,同时形成个人诗歌创作突出的伦理特征:儒家伦理基本精神和对话性言说方式,作为一种艺术的善,它们是柳宗宣诗歌艺术魅力的重要因素;在第二个十年,以《棉花的香气》为代表,柳宗宣发现了故乡、田园、自然等的生命意义,身体诗学的深度思考,显现柳宗宣对世俗伦理困境的审美突破以及对存在真理的超越性领悟,深广的现实的悲悯和高迈的心灵的觉照相统一,深层的生命意识与土地意识相融合,柳宗宣的大地之诗在当代诗坛独树一帜;在第三个十年,柳宗宣进入一个对诗歌语言本体高度自觉的阶段,对诗歌的真理的探寻落实在为抵达刻骨的语言的真相的各种努力上,宗教般虔诚无我的词语生活成就了柳宗宣的语言之诗,也成就了他作为一个真正的现代诗人的孤独与荣耀,《鱼子酱及其它》是其创新成果的代表。柳宗宣对于诗歌真理和伦理的坚持不懈的探寻,形构其诗文本在当代诗界独异的语言景观。

参考文献:

[1柳宗宣.柳宗宣诗选(附访谈) [M] .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7.
[2]柳宗宣. 语词生涯 [M] .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
[3]蒋孔阳.二十世纪西方美学名著选 [M]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88.
[4]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四卷)〔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5][德]M·海德格尔.诗·语言·思〔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
[6]吴晓红.试论文学的语言本性 [j].江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11年第3期.

吴晓红

吴晓红,1966年生,江汉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文艺学及美学方面的教学与研究。

欢迎转载分享但请注明出处及链接,商业媒体使用请获得相关授权。
0

最新评论 已有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