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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让绘画作品永恒:塞尚的苹果与牛顿的苹果是同一苹果

2012-09-29 03:5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夏志华 阅读

  一个静默的苹果怎么就在塞尚那里伟大起来了呢?无论是春季,还是秋季,那只苹果不受时间节制,永远在那里;无论是严冬,还是苹果树一花不绽,那只苹果不受季节的影响,那只苹果永恒起来了!即使这只苹果黯然无光,哑然无息,它总是在透视人类。这类思索挤进人的脑海后,我们没有根据相信苹果自身的伟大,也没有理由相信画笔的伟大,事物与表达并不是伟大与永恒的条件。

  当然,我们懂得自然界中的事物具有伟大性,那是一种物质存在于大自然中的条件,它的伟大可能触动哲学家和智者,但是它对于我们普通人,虽然我们生活在思想的核心,它不会让我们颤动,可是,当它出现在绘画作品中,特别是出现称得伟大的艺术家的绘画作品中,它就会让我们普通得吃五谷杂粮的人产生想象。

  一只苹果出现在绘画作品中,画家往往简单地将这幅画命名为苹果(或者是《……·苹果,……》),这让我们认同了画家对画的朴拙命题,认同了对画的简单分类,并将其归置到我们简单的常识中,将其归纳到我们所认同的静物画的一类——我们拥有的这类知识太随意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的艺术知识和所掌握的艺术史,并没有给我们提供更多理解绘画作品的能力。但是,塞尚的苹果让我们想象,让我们对事物的态度诚实起来——这是我们看到塞尚的苹果后的最基础的感觉,画家也许没有这样的要求。它在人的内心深处激活了一种存在的客观公式,哪怕悲剧性质的情感让我们从中感到了孤独,但是存在的品质与光芒带给我们宗教般的宁静。

  同时,塞尚的苹果让我们猜测它的力量来自哪里;也让我们猜想艺术家是否隐瞒了些什么?

  一位美国人叙述了这样一个事件:1970年3月,一件故意毁坏文物的暴力行为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发生了,暴力的受害者是艺术,暴力的受害者是罗丹雕塑《思想者》的一件浇铸品——炸药被塞在紧抓着的青铜脚趾之间,在一个冷静的午夜时分,一声沉闷的爆炸,雕像被从底座下掀掉,作品遭到相当严重的摧毁,几乎成为碎片。

  透过碎片我们重新联系这些碎片之间的关系,透过爆炸声和碎片我们重新回忆这尊雕塑。他在没有被炸碎之前,在克兰夫利就是一个静物。当然,说一尊雕塑特别是大师的雕塑是一个静物会引来嘲笑。因为这尊雕塑毕竟不是一只苹果,他有流动的线条,运动的块面,还有线条和块面抑制不住的思考,再说,他的命名也要比对苹果的命名复杂得多。但是,在克兰夫利,在大多数人眼中,在感到震惊或不震惊的人的内心,当初,他是平静的。

  这个静物没有引起公众文化的足够重视,也没有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但是,这个静物制造了几个人的慌乱,这个静物引起了美国反理智主义者们的恐惧,他们代表生活潮流发起了一次暴行。理查·霍华德说,炸毁雕像具有一种新的针对性。在生活的伤口上,美国人流露出一种思考,摧毁一种思想就得建设另一种思想,那么,反理智主义者们惟一战胜《思想者》的方法就是树立非思想的象征。

  《思想者》这具雕塑在克兰夫利是一个独立体,在一个普通人不爱思考的区域是一个孤独者,在一个大多数人忙于忧郁、忙于生计的城市,他是一个停止下来的流浪汉,因此,人们记不得他的名字很正常,不被他的姿态吓一跳也很正常,加上他远离地狱之门,人们完成可能——也确实把它看成了一个静物,完全把它看成了一只任何月份中的苹果,何况,它黯哑的颜色,与季节没有任何关联,季节也不会在它身上显示任何生长与成熟的特征。可是,在罗丹的雕塑被炸成碎片时,他似乎拥有了一个开花、成熟的季节,它不再是一个静物,他的碎片也不是静止的了,他被炸成的碎片也在思考——经受暴力后,这个雕塑由一个思考者变成十个甚至更多个思考者。我们这才知道,思考使这尊静物般的雕塑伟大起来,思考使雕塑的碎片也伟大起来,在一个忙于忧郁和生计的城市,思考的雕塑引发一起暴行同时引发人们思考,使这幅作品伟大、永恒起来了。

  罗丹的《思想者》在地狱之门上,思考着十分折磨人的宇宙形式,这是一个兼具智者和诗人身份的人,历经天堂、炼狱、地狱都没有思考完的问题,这是一个值得永久性思考的思考,雕塑家想用一种永恒形式把这一思考固定在一个界线上,加固在人间与地狱之间。因为人们太爱狂欢与遗忘,因为人们太容易极端与反对,同时人们也太喜欢革命与摧毁,雕塑家想把个永恒的思考留在人类,并且不与地狱中的魔鬼和天堂上的上帝分享自己的思考。无论是折磨人的宇宙形式,还是存在的客观公式,艺术家们付出了自己的智慧、责任与艰辛,用自己的作品作不懈地思考。和罗丹同属艺术家的塞尚,他穿越一个严肃的领域,进入公民的休闲领域,进入一方纸上和一面墙壁,用自己的画笔把思考化妆得轻松一些,用他的苹果表达存在的客观公式。

  在表达一个存在的客观公式时,塞尚隐瞒了苹果的思考吗?

  我们比较罗丹的《思想者》和塞尚的《苹果》这两幅作品,一个是思考的诗人,一个是思考的苹果。一个是诗人的思考,一个是苹果的思考,一个成了反理智主义者的暴力对象,一个则成为解构主义者们的思考对象。

  折磨人的宇宙形式和令人迷茫的客观存在公式,前者由青铜承担,后者由一个苹果承担,前者具有青铜且锋利的性质,青铜的命运也由锋利和铮铮之声构成。由此看来,塞尚的苹果似乎谦逊了许多,但是,在如同青铜一样坚定地表达上,苹果在表达了存在的客观公式时,历史的预感和积极的敌意都在苹果那里受到了威胁。如此看来,塞尚隐瞒了苹果的思考,但是为了应对一种险恶的命运,塞尚并没有刻意隐瞒苹果的思考。

  塞尚的苹果虽然没有面临诸如爆破、摧毁之类的暴行,因为它是一个静物,在它沉静思考的时候,人们没有受到苹果的干扰,不过,即使这个静物,塞尚的《苹果·……》所面临的严重事件并不亚于《思想者》,人们,包括我们一直把它当作静物对待,这种态度有比摧毁更严重的暴力,有比摧毁更严重的效果,因为摧毁是为了让一个思想静止,让它不假思考,摧毁为了树立另一种象征,而我们如此对待一只思考的苹果——把它当作静物——这一态度的力量,要比爆炸大得多,更能让它窒息——画中的苹果它本来是思考着的。

  里尔克这样理解塞尚的画,他说“在塞尚的这些画中,我辨认出了危机,因为我在自己的工作中也遇到了同样的危机”。诗人如此这般的理解来自两者的同步,里尔克从中辨认出的危机,如同理智主义者的来自于罗丹雕塑的危机一样,一者在线条上碰到了危机的思想,一者在颜色中感觉到了思想的障碍,不过,里尔克是替人类大众辨认出并承受危机,就像对罗丹雕塑施暴的反理智主义者一样代表潮流施行暴力。

  我们有理由相信艺术作品——即使是大师的作品——有它微不足道的方面,英国诗人查尔斯·汤姆林森告诉我们,塞尚自己经常受到来自误解、忽略、疾病、忧郁的威胁,误解是一种关系的结果,威胁是一个结果的后果。一个结果只有另一个结果具有相当大的力量,才能出现误解。而作为画家,如果他从人物、风景画到了静物——无论是退缩还是前进,误解和理解一样赋予人们对作品进行思考,而误解和理解一样,同样是思考让它产生了力量,同样是思考的画让人产生了思想。被炸毁的罗丹雕塑就是最好的说明。

  艺术中惟一的现实主义是想象,只有这样,作品才能逃脱对自然的抄袭而成为创作。威廉斯如此这般的总结,只表达了塞尚创作上的观念、审美、态度及其创作理由,而远在这一总结之上的是,面对静物,塞尚从另一个方向穿越了普通民众与哲学家之间的公共领域,穿越了主观与客观存在的公共领域,让一个静物开始思考,让一个静物替民众思考,替哲学家思考,替欣赏者思考,也替想一刀切开苹果的人思考。同时,是思考才让塞尚逃脱了对自然的抄袭而进入创作,也是思考让塞尚的绘画作品伟大起来。

  如果诗人愿意,语言会唤醒诗人,同样,如果画家愿意,事物会唤醒画家的手,带动画家肌肉的协调感和身体的综合的整体感觉,致使客观事物与手联合——苹果与手突然有机结合起来。语言找到诗人、事物找到画家,就像苹果找到牛顿一样,而那个苹果——是引导牛顿的苹果。这让我们想到塞尚的苹果与牛顿的苹果具有同样的性质,因其具有客观性与思考性,进入塞尚画中的苹果与找到牛顿的苹果其实是一只苹果。只是,牛顿回答了苹果的思考,而塞尚把回答留给苹果。之所以有如此不同,塞尚知道,事物的客观性能够回答一切,——只要有人提出问题。大家都知道,提问是人在发现、承担事物的思考。因此,塞尚很少进入苹果的内部进行分析,更少替苹果思考。人的思考会削减一些公共领域,也会留下许多捷径。对于绘画艺术而言,这是极为不妙的事。

  劳伦斯说,塞尚的苹果是使苹果在自己独立的实体中存在的一种真正的尝试,没有用个人感情来渗透它。对于自然以及自然界中的事物,查尔斯·汤姆林森认为画家再伟大,“个人感情”总显得狭窄,个人感情流于笔端,那就诱惑了错误,个人感情浮于色彩,那就是威胁诱惑了绘画。正是出于此,里尔克在讨论塞尚的绘画时,总会强调塞尚诚实的客观性,而里尔克谈论塞尚的客观性时,不是在思考19世纪实证科学纯思想的、过时的客观性——这种客观性假定观察者和观察对象之间是完全分开的。里尔克归结到塞尚身上的客观性意味着一种向外的目光。它将感官世界拉近内在的人,它缩小抽象和感觉,智慧和事物之间的缝隙。因此,塞尚的绘画摆在我们面前,虽然貌似光、形、色、以及思考摆在我们面前,但是,它能在我们身体里唤醒一种回应——思考,同步的思考和相异的思考。

  因此,塞尚十分清楚如何协调感觉和形式,而又不至于使他的画成为感觉与形式的人为统一,以致于以牺牲真理为代价的个性胜利来破坏了一种自然的关系。自然的关系,乔基姆·加斯奎特说,这种自然的关系中没有一丝情感、光、真理能从中逃逸的缝隙。查尔斯·汤姆林森在《塞尚在艾克斯》这首诗中写道:

  “它风吹雨打的重量中
  在它的寂静中,沉默着一个
  没有表现自身的存在”

  我认为,诗中的“它”指的是塞尚的苹果,一个思考并且存在的苹果。 
  
  2009年9月17日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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