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市井闲话
肯尼斯·科赫
他们常常会这么开头：“巴黎！多么希望能在那里啊！”
有人说，“巴黎是美国良才的的终极归宿。”
“滴答，滴滴嗒嗒，”是说雨点
落在阿波利奈尔诗《雨》写的巴黎。
“我在巴黎那么快乐，”我说。“就像
爱一个人一样。我前三次离开那里诗的都哭了的。”
有些人说：“我不喜欢巴黎。”另的人又说，“巴黎又好起来了。”
“如果你见到的人只有门房和侍应生，
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地方呢？”另一个人说，“法国人没有朋友，
他们只有亲戚。”一个法国人说，“法语并不聪明，
太快。”“巴黎被毁了，”某些人一直这样说。
“19世纪时巴黎才最好。”
“两次大战之间巴黎最美好。” “老巴黎已经不在了，”
波德莱尔这样说过。“城市的形态
变化太快啊！比人心更快！”
“巴黎！钟上的指针！”有人叫道。另一个人却说，
“给我一瓶威士忌，我就跟你去巴黎！”
就这么说： “巴黎春天。”
一天，女孩们聚在街角，
男孩们的眼光热望着她们。
汽车飞驰而过，事情就是这样。
这不像是种种可以想象的
深渊、沟壑和荒山野岭的
电车交道口中间被香水喷洒的香氛
弥漫，被乳房文化重包围的非洲原始情趣。
“跟我到电话亭里去吧，”
法国母亲面朝穿蓝色短裤的男孩。
“这是您的孩子，”他礼貌地低语，
“我会照您说的去做。”之后，母亲的乳房
在马克·夏尔丰大街上向她的情人敞开。
小男孩则玩着一只猫头鹰。
三年后，他就读弗罗芒坦中学，
我们现在看到他放学路上带着一本黄色笔记本
回德斯卡莱格街的公寓，那里是他小小的家，
小家倒还在一起，尽管妈妈到处胡搅蛮缠，
他们住在充满魅力的二楼公寓——
古老但又吸引人的家具迎接那孩子，
他一头扎进那古旧的扶手椅中。
再不会有人爬坡上兰比克啤酒街
去烧洗澡水了，优雅的怪癖，
因为澡盆业已征服了这梦幻之都。
情侣们在别处找到胡闹的法子。
此前，习惯性的开放与老式做派
相结合带来了色情躲猫猫游戏的刺激，
这舒适感也无从寻觅,提都不要提了。
我的巴黎不是你的巴黎，
你的巴黎也不是我的。
我们俩坐在雪白人体躯干般的路缘石上，
映衬着十二月阿尔卑斯山一样的静谧。
阳光明媚。巴黎一定是在谋划生计。
自己出去遛弯儿。之后我停下步子，
我才发现阳光正在洒满我全身。
巴黎的酷男们四处穿梭在
女人之间、桌子之间，话语之间。
更热情的男人感到有些糊涂
却自认为要比那些酷男自我感觉良好
要高明一筹。一阵风
吹开了百叶窗，直到出现一定的光亮。
“啊，您是一位诗人！”在圆亭咖啡馆
一位侍者说我，“而我，
有诗人的签名：弗朗西斯·耶麦！”
“这怎么来的？”当我看到他
带着像一面白旗的餐巾回来时
问他。“我爸就这么
给了我。” “他是喜欢耶麦的
诗么？”“不，我觉得
他没读过。我也是。
不过说真的，我这个签名挺出名的！”
在巴黎，我从未哑口。
有人对我说，
“我在贝鲁特时是的士司机，”
还有，“我现在是法兰西学院成员。”
你说巴黎的社交生活太窄了，
还有“巴黎不像纽约是个小城市。”
“在巴黎再也没有人情味了。” “人们
又变得很客气了。”
“只有美国人和多愁善感的傻瓜才会
这样写巴黎——
这些地方其实没什么看头” “巴黎，
她是一个漂亮女人！”“巴黎是一个巨大的胯骨。”
“巴黎是迷宫的中心，
而入口在罗马。”“我根本不该给你说巴黎的事。
现在你会来这里，毁了它给我的美好。”
“我希望我是在巴黎长大的。” “你根本不了解巴黎。”
“亨利·詹姆斯和屠格涅夫曾在巴黎相遇。”
“生命中最美好的就是年轻并身处巴黎。”
“我从未像在巴黎那样感到孤独过。”
“巴黎的餐馆允许带狗出入。” “巴黎被毁了。”
“平安夜的巴黎，
所有人都会熬夜到天明。” “你可以吃巧克力而不是
喝咖啡来开启一天。” “我不想离开这里。”
“巴黎是世界上最大的阿拉伯城市。”
米斯特拉风[ 这是一首关于存在困境的冥想，叙述者试图通过回忆、想象和自我审视寻找生命的意义，却发现时间与意识的壁垒使一切变得虚幻。诗中的“他”和“我”既是个体，也是人类普遍经验的化身，反映了现代人对孤独、失落和意义的永恒追问。柯瑟通过精致的意象和哲学思辨，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存在的深刻反思，展现了诗歌作为“抹去人格、保存理念”的力量。标题Mistral是指法国南部（尤其是普罗旺斯、朗格多克地区）特有的强风，通常从北向南吹，冬季尤为猛烈。它以寒冷、干燥、狂暴著称，常被当地人称为“la bise”（冷风）或“le mistral”。法国作家（如普鲁斯特、杜拉斯）常将 Mistral 作为孤独与痛苦的象征，例如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风被用来烘托人物的内心动荡。在本诗中 Mistral 象征席卷而来的情感与时间之风，吹散了生活的确定性，也暗示人物内心的动荡。]
约翰·柯瑟
1.
某些人生里似乎就是这样，带着
模糊、暴烈的框架，难以察觉的
不确定、犹豫与品味的光晕
如只有上帝才知晓的私密名字，
流传着它隐藏的，漂浮在支撑着他们
遥远平静气场的无底焦虑之上。
洞悉一切的半梦半醒在微笑背后堆积；
心灵在反思中犹豫，却始终孤独。
他们部分的故事是种并不存在的空虚，
却以一种绝望的拥抱紧裹其余部分，
直到使其安静下来，近乎人类的
平和呼吸在孤独中回荡。
但满足是虚幻的，温柔亦然这样
如上帝心中的树，是沉思的幻象。
感受改变，记忆消退，心灵仍然
在时间的轻恍中漫无目的等待，
往事在渐行渐远的屏幕上闪耀，
或言语悬而未决，或某种冲动未满足
爱淡出时，只会剩下深刻的分歧。
有时夜里，过去敞开，埋藏的
渴望披上彩妆，几乎会让人
觉得另一种生活方式完全可能：
尽管愤怒与爱真切，更细微、
短暂的情感也真实，甚至更鲜活。
白天带来距离感与描绘生活的
模式化情绪——空虚、释放与摩擦，
但在摩擦与假装的冷漠背后，
生活观念却无限遥远。这感觉
更锐利，想象力在孤立中毫不妥协，
但有时，在晴朗早晨散步，或在
小餐馆安静用餐后，片刻间就
沉浸于下午短暂的愉悦了。
2.
在开头某处，消失的虚构体验
有种超然的阶段，浓密而荒谬的
迷醉感与失落感交织在一起
如此抽象，就必然造成记忆与
想象之间的差异几乎不真实。
生活散漫或心神迷失，但故事延续，
以平淡、咒语般的语调，体现对
神圣时刻的渴望与对重复的需求
在相同应激性意象中，却愈发陌生，
直至它们开始显得有点像他者，
或如某幅风格化作品中的人物，模糊地
定格在仲夏海岸，阳光疯狂照耀，
房屋珍珠般串联在蔚蓝的海面上。
他与一群朋友坐在阳台之上，
沉浸在另一段空洞而伤感的遐想中
是关于衰老与午后，关于夏日如何
错综复杂地结束，关于衣着，关于光线。
海滩上几道浪花轻涌，夏日耍家们
凝视海鸥缓慢又令人兴奋地翱翔。
他偶尔随口说些无聊话，只为取乐，
但他思绪早就飘向天边，静静思考些
临时冒出的想法，年轻又自相矛盾
但某些细节因被动感受过多而略显模糊
明亮又被分散注意的对话随着每年
过多的杜松子酒与阳光而愈发私密，
然而整体气质却惊人地敏锐，
就算闲适时：精致刚毅的头，高富帅，
轻盈干燥的发丝，目光交汇又骤然移开；
剪裁考究的英式衬衫；皮肤贵气。
他四十八岁，仍等着某人去倾羡
并不渴求，或无最终失去的可能。
他的生活仿佛永远处于正要开始
或结束，或即将相对清晰；但目前，
临时撮合一下足矣，持续整个下午的
微心情，等待夏日温和的急切需要，
排练时尚的沮丧，或者嘲笑N。
他单身一人，同情心无法延伸
超出意识的玻璃球，他活在
一直渴望的自鸣得意幻觉里，犹如
他已不再拥有却又紧握的做梦人，
或心灵本能反映他无法成为的模样。
随后，这一切逐渐消散，只留下像
自己想象中人的他，捏造他的过往，
呼吸愤怒耗尽后的芬芳，日复一日
无助地期盼，带着困惑或痛苦，直到
他忘记了。但他还是暂且留了下来，就像
他曾握在手中的爱，后来在财富中迷失
记忆把它交给温柔，交给放大的
情感，交给独自佯装的遗憾。
他继续生活在想象里，但时间的流逝
带给他强烈感受，而幻觉依然持续。
他开始将自己的生活视为冗长的准备，
以回忆的形式呈现，其中有个延伸
用现在时态书写，旨在思考那些轻盈的
小船，随后是无所谓的阶段，接着是
疲惫感和敷衍的结尾，因为那正是
最终，他自己的重生如何到来：
不在灵感洪流中，而是在如此漫长
变化的间隔里，感觉像对恒定主题的
细致展开。然后有一天
他意识到自己过往已失。不再有
什么必然性，那些曾经似乎如此毋庸
置疑的想象差异，如今不再重要——
只剩下生活，但他一部分灵魂已经死去
其余的则还在花园里等待，小小微风
轻拂着纸灯笼。也许后来会有
一种性格会浮现，但那必将是
另一种生活中的意象：模糊、
抽象的事务，以及爱情以心不在焉
方式清扫废墟；对话的嬉戏和阳光
在马赛克地板上的舞蹈；
那些被埋没的台阶。
3.
深层的内在黑暗
暴力耀眼，冷漠的脸
只有上帝能看见，伸出水面
带着无情的微笑，其轮廓碎裂
漂散线条也开始瓦解
成闪烁的明暗光斑，某一天
它们会看起来像幸福的元素。
有时碎片能照亮岁月的浩瀚，
而灵魂如何迷失其中，如一种记忆
其间并没有幻灭或者梦想，
却能以超脱个人的视角被完整看到
不带有情感，或从孤立的上下文抽离
像无机体被悬挂在那里直到眩晕消退
像岁月汇聚于它回归的幻觉。
在梦中，或源自梦境这些恍惚时刻，
有时等待开始变得如此真实，以至幻觉褪去
变成了家的安全感，仿佛其他人都已走了
而夜灯仍然继续亮着，而未来
又再次变成了可能性无限的畛域。
但那封闭而宽敞的房里，他真实的灵魂
居住于光影与回忆的幽暗神话之中，
虚假记忆与自我实现期望在黑暗中闪烁又消失，
他在那里耐心等待着，被自己的镜像吸引，
又被岁月如同心圆波纹朝内塌陷震撼。
因为过去已经结束，明天已缩小为别针，
而水中那人对他来说已渐渐变成异类，
像他自己的声音一样陌生，仿佛一个陌生人
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出那些典型的词语，
他听着那种夸夸其谈情节复杂的缘由，
并不能真正理解，却被智性的氛围
被颠覆性的愤怒吸引，凝视空泛的表面，
在极度的沮丧中，最终却屈服于它那乏味
但讲究的音乐，屈服于它执着的悲伤基调，
持续趋向抽象的倾向，就像一个反对
那个终将到来的幻灭之谬误观点，
在那杂乱的未来，当双重咒语要
松动时，其两条轨迹将相交。
现在温和多了。夏天在结束以人类的意象
散落如碎片般结束，被他的梦境耗尽，
被他真实欲望的升华强度粉碎。而且
它更易被看见，但其余依然几乎无法完全
理解，他们的面孔像沮丧的幽灵般
消失在意识的稀薄空气中，而次要声音
在他们私人语言中，在想象的中心，
不眠不休重复习惯性神圣安慰，只留下
空白茫茫，人们只不过是彼此说明，
特征不显、无奇平淡。但他们皆不真实。
这是感情浪费，尽管渴望因它对
生命独立意义的愿景而显得重要
像夏日里缓慢的幻觉一样清晰可见；
而他既是又不是蜃楼海市，一个空洞的
拟像，来自那隐藏的情感和怨恨世界，
在那里，心灵创造了独特的历史，回望
自身，就像通过陌生人的眼睛，通过镜子。
结果是自由的，犹如孤独中茂盛的小灵魂
或在回忆的洞穴里，而色彩在幽灵二重身[ 幽灵二重身，原文为doppelganger，源于德语doppelg?nger，字面意思是双重行走者，在德国民间传说中，doppelg?nger指的是活人的幽灵般的复制体，它通常被视为不祥之兆，会困扰其对应者，直至其死亡。现代语境中更多用于形容两个外貌极度相似但无血缘关系的人，在心理学和文学作品中常被用作象征，代表一个人的另一个自我、隐藏的自我或对立面的自我。也有人译为分身或替身。]
的死亡面具后并合，悬在无法触及的某处
踌躇意识范围外，仿佛灵魂只是讲了什么的故事
其咒语是记忆，其静谧主题是深化的孤立记忆
带来，直到岁月开始像是生命所经历的一个个
阶段，与此同时爱情也恶化并逐渐消失
变成一种感觉状态，然后是游戏和内射阶段，
自我克制和辩解的姿态，之后成主观的尖叫。
但他只是个理念，只有理念才能如此消融，
像上帝一样，融入他人的神秘。也只有
在反影的化身下，灵魂强烈直接性方被领悟，
从个性牢笼与性格偶然性中解放出来，
进入超越确定性的状态，在那里没有改变，
它仍然孤独，以一种间接的幸福，
沐浴在将其与另一人密集、不可想象的
内在现实分隔的狂怒透明之内。
4.
时光流逝，如寒风在秋天释放时
扫去夏日的形影，岁月之间的间隔
愈发缩短，其真实意义的幻象
越来越瘦削，最终消逝殆尽。
我曾以为每个人的生命皆不同，无人能改变
除了死亡，或是逐渐出离这红尘
潜入上帝的心灵，潜入别人的客观洞悉
那种他是谁的孤独幻想。日复一日
形象描述愈发模糊，心智也在瓦解，
但核心秘密仍在，那种奇特的感受
我以为旁人皆知的生命感，却唯我独有。
幻象在于深度。万物内心单调乏味
其内心得以休息并让浮于表面的最终
情感成形，看似深入生活的短暂情绪
如愿望、如言语般消失。而残留下的
是一种偶发性感受，当下逐渐衰退
化为单纯可能性，仿佛生命广度的梦境
没有对有涯的切实体验，只有沉闷、
模糊的愤怒，文字滑出页面、脱离记忆，
面孔如墙上漫画一般消失，天空黯淡。
我时常以写作方式消解他人，将他们转化为理念
藉此拯救或把他们恢复到抽象的纯真状态
让他们免受具体的人格堕落负担。
如同睡眠中的声音，超出梦境的边界，
这种超越智慧的生命力持续涌动，
但每个瞬间都有单独个体被隔绝，如同永恒，
被意识之墙与他人隔绝，被时间与自身隔绝，
意识的形式，仿佛正如存在本身
即是保持孤独。而我也曾渴望保持静下来，
让回忆的光芒如世界被渐渐入夜的黑暗
一点点宽恕一样在睡梦的边缘环绕我。
事物的常识会强化，随后消散而去，
直至我内心深处某种古老沉寂的恐惧成为
我必须的居所，我听见的唯有自己的声音。
曾从乌有乡吹来的风去了哪里？
它只朝一个方向吹，曾经看似透明的意象
如今是其历史一部分，如小说里写的枯叶，
曾闪耀内在生命的段落回馈空洞麻木，
呆冥凝视表明其对另一种生命形式的暗示毫无意义。
我知晓一个故事的结构，但饱含的无尽渴望却无从
传递给任何人，其光影、思绪与情感的
细微差异并不是人的个体的存在与变化
的真实反映，而只是裸露的灵魂本身——
因为如果从他人生命那里出发并继续前行，
我曾以为，那样就能更深刻感受到差异；
而且因为我更希望这不仅仅是一首诗。
这就是全部的一切。一年又过去了，
白昼变长，高高的薄云在大气层聚集
如空荡荡脑海中闪回的念头，如今不再陌生，
不像当初我对无人陪伴的恐惧尚未消退时，
等待就开始逐渐看起来像幸福一样，
单纯存在的状态，年复一年地栖居于相同的
重复幻象，到如今我仿佛被困于其单一思绪，
仿佛我的世界最终缩减至此，把我留在此处。
随着岁月流逝，我曾经拥有残存的未来
也将褪去，我的冷漠加深；不知为何，心灵
即便在抽象中，似乎仍继续发出微弱、扰人的
反对之声，掩盖在它转身离去时的心迹，
我如今明白，被某种真实而不可及的事物
所吸引将贯穿我这一生直至我死去。
这也没啥可怕的：没有人记得世界在最初的夜晚
到底是什么样子，而那来来去去的诗歌
根除了所有的隐含承诺，上帝在倾听
时间将给予肯定的回应；而这不重要
我并不快乐，只是更年长，因为同样
使这一私密梦想诞生的急躁之心
也将随之消散，把我独自留在一个比记忆里
更陌生的世界，对它的深层的空虚毫无察觉，
抑或我曾在无言、一切不变的天堂里活着，
但如今一切已然改变。
陈子弘，诗人、译者，1966年生于四川省成都市，现居成都。著有诗集《在河边》(2001）、《感怀集·俳句》 (2023），《只有一种模式》（2024），翻译过多个外国诗人的诗作，也英译过柏桦及其他当代中国诗人的诗，2024年获第二届米石子文学奖诗歌奖。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