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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 | 草堂不是我的,是杜甫先生的(2)

2025-08-13 09:13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姜明 阅读

2000年左右,我购置了人生中第一套商品房,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家了。后来我将之命名为“本来堂”,意思就是质朴本真的样子,是我追求的目标,还请著名书法家何应辉先生题写了斋名。房子与当年卓文君、司马相如当垆卖酒的琴台路仅一域之隔,这里的“一域”,其实是一个特殊的园林单位,面积很大,无高层建筑,里面树木蓊郁苍翠,从我家客厅望出去,目光都是碧绿的。有木则有鸟,有时候我尚在睡觉,阳台上的鸟儿叽叽喳喳或者是啾啾呖呖,“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醉客”,古人诚不欺我,还不快快起床?当初下定决心安家于此,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有这样一个无障碍的、清幽宽阔的视野。20多年来,我觉得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就是在自家阳台上读书、品茗、看风景。园林里的树木是怎样看也看不够的,一年四季树木常绿,但绿是有层次、有节奏、有色差的,春天的时候嫩叶们从树梢生发出来,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与长绿的也就是墨绿色的树叶分庭抗礼、共坐春风;夏天的时候绿意奔腾如风樯阵马,又如盛大的交响,炽热的强光打在树叶上,反射出的是银子一样的光芒,溽热难消,看绿叶可以安神降噪;深秋时节我可以不去野外踏秋,阳台上悬挂着最美的彩林,威风凛凛、齐齐整整的柏树长廊演绎色彩进行曲,先是赭黄,再是赭红,最后是绯红,那雪野红日一般的绯红让人激动也令人心痛,在以绿色为主基调的彩林里,深秋的红以最美的壮丽为一年好光景收官;冬天的树林是深沉的、平静的,但并不压抑,也不单调,哪怕寒风凛冽,我也常常站在阳台凝望树林,我觉得自己跟他们是有默契的,我在九楼,目之所及刚好齐平最高树木的树梢,我平视它们,它们回报我以注目礼。人为什么需要与大自然交流?因为大自然可以给你慰藉,有人说这句话很虚伪,完全是心理作用,但是我要说,跟大自然交流,跟树说话,跟花微笑,你都可以收获到它们回给你的信息,不信你问杜公,当年他在一贫如洗的境况下依然要坚持大面积植树、造园,而不是像苏东坡在黄州时一样开荒种田,为的是什么?可以说是情绪价值,也可以说是精神食粮。

在这套房子里居住,我从青年走到了中老年;当年的夫妻二人,生发出一家三口。房子已经很老旧了,电梯也在反复地坏,甚至也去看过一些小区环境很好的楼盘,但是始终下不了决心离开这里,总觉得有一股神秘力量,控制着我的思想。也是,阳台上观景,除了尽享与邻家大院的树木相亲相爱的快乐以外,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梢,我还可以轻易捕获琴台路飞檐走壁的琉璃瓦,特别是晚上的时候,镶着金边的琴台路流光溢彩,给人感觉是在我家里天天都在观灯会。而在雨后雪霁、空气澄澈的时候,阳台上的落日也是壮美的,但是显然这样的时候并不是太多;夏天偶尔也能看到彩霞满天的西天空,绚丽的云彩仿佛万匹锦绣濯江焕彩,但是这样的时候也是不多的。最让人激动的是,或许是在大雨后的夏日清晨,我们还可以看到迢迢的群峰,隐隐的雪山,它不是那么分明,甚至会想它是否只是一座远方的楼宇呢?但定睛望去,或者用望远镜精准观测,无可置疑,它就是雪山。如果从客厅里的窗户望出去,此情此景,就是杜公“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实景写照了——为什么从我家里可以望见西岭千秋雪呢?等等,我在琴台路东侧,草堂在琴台路西侧,那么草堂也就是在我的西侧,直线距离最多也就一千来米——天哪,我跟杜公住得这样近吗?杜公还是我的邻居啊!

一直舍不得离开这里的原因,找到了。原来我一直生活在杜公的阴泽之下。我家周边的街巷,差不多被杜公吟咏遍了,琴台路: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百花潭: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锦里: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万里桥: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武侯祠: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好像街对面的同仁路没有被写过,可是最近读《阿来讲杜甫成都诗》,阿来说,杜公造草堂时亲自上门乞人赠树苗,去的那个石笋街,并不是现在的石笋街,而是现在的同仁路——哇,这个官员朋友居然又是我的邻居,好在他当时好像还是奉上了树苗,善哉善哉,美化草堂,功在千秋。你看,我每日经行的街衢园林,杜公千年前都曾经走过,并为它们写下广告诗。我每天都在杜诗余韵中穿行、浸淫,但我习焉不察。我与杜公,是百花芳邻,也是千古知音,既如此,我的家,何尝又不是我的草堂?再往深里讲,当年将屋子命名为“本来堂”,并未作他想,但现在来分析,本,就是木根,草根,换个说法不就是“草堂”吗?至于“来”嘛,不好意思,小女单名一个“来”字……

家离草堂不远,但这些年进草堂的次数,屈指可数。进去过多次,里面的环境格局,大致清楚,如若不是静下心来,用上大半天时间来沉浸式游园,时时处处去寻杜诗旧迹,去与诗圣对话,那么就太辜负这个美好的园子了,所以,若不是要在这里搞活动或者陪外地朋友观光,干脆也就敬而远之了。也是下了心思要深度“调研”草堂的,唉,始终静不下心了,隐隐还觉得浪费时间。这就是浮躁的我,一晃,在草堂边上,我已经游荡了30多年了。当年杜公入川,总共待了6年,在成都也就待了3年左右,却写下了240多首关于成都的诗篇,许多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阿来说,杜甫是最早给成都定调的人。什么调?腔调、基调、格调。定调的人在这里暂居了3年,留下这么一个园子,供后人凭吊和感怀。门票相当亲民友好,外地游客争相打卡,自然不在乎这50元,杜公草堂外的乡亲们,他们若想把杜公当亲人,把草堂当家,想到里面去锻炼锻炼身体,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100元的年票就可以实现出入自由了。

草堂不是公园,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自然有严苛的管理规定,无可厚非,有关方面觉得光杜甫草堂“文化惠民”还不够,一个大手笔行为在白鹭翩飞的浣花溪畔启动了。大概在2003年,一个占地30多公顷的公园在杜甫草堂南侧建成开放,“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玉带般的浣花溪从唐诗中流淌出来,钟灵毓秀,故名浣花溪公园。此时草堂附近的地块早已不是杜甫时代的城郊野地了,正是房地产开发的黄金时代,二环路以内每一寸土地都流金淌银,将近500亩的黄金地块用来新建一个不产生任何经济效益的公园,不能不说,这个城市在舍与得的角力中充满了人文主义温情和想象力。事实证明,建设者们没有辜负这一片土地,也没有辜负杜甫的英名,浣花溪公园以其幽深秀雅和诗歌文化风标独树,与一墙之隔的草堂珠联璧合、相映成趣,深受市民的喜爱,至今仍然是成都市唯一的五星级公园。公园是市民休憩玩乐的场所,湖、山、广场、植物俱不可少,浣花溪似乎做到了极致。万树山并不高,植被密集,名木颇多,取意“连峰去天不盈尺,‘苍’松倒挂倚绝壁”,于闹市中生生造出了深山老林气象;沧浪湖烟波浩渺、白鹭云集,望之即生诗兴画意,而取意“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湖名,更为这方水域注入绸缎般的人文含量;“日落看归鸟,澄澄羡跃鱼”说的就是白鹭洲的景致了,在任何时候你都可以看到扛着“长枪短炮”拍摄飞禽的拍客们,他们之敬业、之持久、之专注,比任何美丽精灵的极致动图更令人动容。不记得有多少次带着我的妻儿徜徉于浣花溪公园的无边美色之中,一次次无中生有地感慨,生活多么美好啊。

最初进公园是何时?记得那时女儿只有一两岁,一晃眼,女儿大学都要毕业了,流年匆匆物象纷纷,不变的只有浣花溪的景致,永远都是那样簇新和清幽。生态之美不去说了,浣花溪的硬核竞争力是它的诗歌文化:进西门,中轴线纵深300米的大理石地面上,各种字体鎏刻经典诗词上百首,自清代起推至先秦,直达楚辞诗经源头。诗歌始于足下,辨析、诵读起于口舌,也就是说,读诗诵诗成为游浣花溪的日常和本能,成年人如此,更何况那些刚刚认识几个字、背了几首诗的小学生?一定是歪着脑袋朗声宣诵,旁边自然有几个大人在叽叽喳喳地指正——以一条诗歌大道引领市民徜徉三千年诗歌长廊,开启全民家庭审美教育新模式,成都的这个创意,一定是受到了天才诗人杜甫的启示。想来这是杜公最乐于见到的景象。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开园10多年之后的2019年,也就是杜公入蜀1260年以后,杜甫千诗碑在浣花溪公园全面落成。杜甫存世的全部诗篇,1455首,被热爱他的成都人悉数镌刻在一块块的优质青石上,散布于公园的山林亭榭间。值得一提的是,杜诗的书写者,均为眼下中国一流的书法家,篆草隶楷行五体并举,凤翥龙腾,烟霞满面,为千年前的杜诗赋予了生动饱满的当代气息。万树山上,更有一亭翼然,一碑矗立,镌刻着当代著名文化人李敬泽先生为杜甫千诗碑敬撰的碑文。

诗以碑铭,志在千秋流传,而将一个诗人的全部诗作以碑林的形式昭示于天地之间,除了传承和赓续的意义以外,传播、教育和礼敬的价值更大,换句话说,一个当年用240多首诗歌为成都树碑立传“定调子”的诗人,千年以后被这座城市以树碑立传的方式予以厚报——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另外的诗人享有这样的殊荣,但是可以想见隔壁的杜公一定会为自己曾身为这座城市的居民而自豪的。当年茅屋为秋风所破,但是你看今朝,除了草堂秀甲一方以外,“草堂别院”浣花溪也成大众乐园、文化圣地了,草堂岂止是茅屋?草堂岂止浣花溪?草堂岂止大成都?草堂已经住进了一代代成都人、中国人心中,成了彼此惺惺相惜、心心相应的精神密码。

2022年,我五十岁了。五十知天命,意思就是来日不多,知足常乐,保重身体为第一紧要大事,其他方面也就无足轻重了。理是这个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甘,平生所作所为,虽然自觉无愧于天地明月,也能自食其力,毕竟距离年少时候的梦想,差之老远。比之杜公,我们身逢一个伟大的时代,任何一种所谓的顺其自然,都是对时代和生命的辜负。就这样心里还住着一个少年郎,充满着凌云志,却发现在多数的场合,无论是单位里还是社交场,自己居然总是最年长的那一位,多少次朗声高笑时惊觉不妥,戛然收音,怅然神伤,又在凌晨揽镜剃须时发现顶上稀薄、双鬓染霜,想当年我有一头何其浓密黝黑的怒发啊——此时此刻,杜公的诗句出来了,“白头搔更短”,白头,状态,短,生态,言稀少,都是实词,白描,五言画情貌,字字诛人心啊!年少时觉得这句诗是大白话,味同嚼蜡,当时喜欢李白,“白发三千丈”,多有气魄,多有文采,而现在惊觉杜公炼字的内功是深入了神魂的,像是静水深流,不懂水性的人,是不懂得水之深湍的。

这一年,杜甫这个名字,在成都这座城市反复被提及、频频上新闻。早春二月,著名作家阿来开启《杜甫成都诗》系列讲座,开始有计划、成系统地讲授他眼中的杜甫成都诗、杜甫成都朋友圈、杜甫成都踪迹史、大唐成都风物等。他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致敬那位给成都定下调子的伟大诗人,因为如果没有他,成都的审美,不知道该怎样说起。最初我以为,阿来讲杜甫,无非是讲两三堂也就算了,没有想到,他居然用了一年半时间,每一讲两三个小时,足足讲了二十讲!很难想象,一个新作迭出的一线作家,竟然会为一项看起来颇为“不务正业”的事业,下足这样的功夫。很多场次的讲座我都在现场,阿来坐在台上,面前一个笔记本电脑,投影上放着简单的PPT,除了切换PPT,阿来几乎全过程面对观众说话,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照本宣科,自始至终都在慢条斯理地说话,他对杜甫的理解、认知,都已经内化为腹中锦绣,出口成章。不觉得他在刻意造句,他说出来的话,并不显得华丽,但几个句子连缀起来,你会觉得文气十足,甚至感觉闪闪发光,因为你在别的地方听不到有人这样说话,这也是后来他将这二十讲讲稿汇编成《阿来讲杜甫成都诗》,我们称这二十篇文章是标准的、高质量的散文作品,一点都不为过。可以说,我在听阿来讲座、读《阿来讲杜甫成都诗》,以及在若干场合就杜甫向阿来请教的过程中,较为全面地学习到了杜甫与成都的渊源、成都的风物人情等方面的知识,而以杜诗为摹本,以逐句译诗为起点的诗歌讲析,则更让我看到了一个当代文人对前辈先贤的隔空致敬和精诚赓续。

杰出的人物总是惺惺惜惺惺的,杜公自765年离开成都后,草堂很快就被人占用、改造,而后就被废弃、湮没了,唐末入蜀的著名诗人韦庄拨开蔓草荒烟,辨得原生砥柱,开始重建草堂。此后一千多年,草堂虽屡次倾毁,将近灭迹之时,却总有有识之士挺身而出,将这一脉中国诗歌文化史上的华彩亮光,顽强挽留。另外一方面,千年前杜公留下的彩蛋、埋下的机关,或许真的需要特别有耐心和悟性的历代智者来考证、研究、破译、重构、解读、吸纳,然后是二创、反刍、输出。唐代以降研究杜甫的学者前赴后继、数不胜数,大学问家也大有人在,许多都卓然有建树。当代中国,杜甫研究更是显学,我熟悉的师友中就有向以鲜、聂作平、彭志强等出版过专著,好友刘晓兵更是创作出现代诗《草堂,那位诗人》后,频频在饭局上朗诵作品、赢得喝彩。热爱杜甫进而研究杜甫、解读杜甫,早已不是象牙塔里的学者们的专利,几乎成为一种文化时尚。跟学者和其他“杜粉”不一样,阿来以一个杰出作家的知识积淀和写作心得为底子,以一个同为生活在成都的外乡人(阿来虽然是四川人,但生长在遥远的阿坝)的视角,以最大的热忱和真诚,给我们还原出一个有血有肉、郁郁不得志却写出了最美的成都诗(《春夜喜雨》《绝句二首》等)的伟大诗人。借此,阿来的讲堂变身杜甫草堂: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草堂是唐时杜公的春秋大梦,而阿来的讲堂,则是凭借杜公的际遇和诗歌,让人工智能场景下的普遍焦虑、时生寒意的芸芸众生,多一些基于人和植物的审美感知、现世关怀,以及悲悯、澄澈、爱和被爱。这,或许是另外一种送温暖。

——这一切,与我有关系吗?

有的。

比如此刻,在我遥望一公里外的杜甫草堂的目光里,农历乙巳年大年初七的阳光投射在一本精装本《阿来讲杜甫成都诗》的页面上,书畔茶香氤氲,茶杯瓷釉饱满,杯壁赫然为草堂外杜公与邻翁对弈的工笔图,再配以“清江一曲抱村流”起笔的七律《江村》行楷书。这不是摆拍,一切都是默然天成的。你看,草堂无处不在。杜公的草堂无处不在,我的草堂,我们大家的草堂,也无处不在。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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