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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人六:且慢说再见(短篇)(2)

2025-06-16 09:07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羌人六 阅读

果然,这句看似正确的废话一下子爆发出惊人的法力,索蓉子一下子愣住了。不过是想跟男人开个玩笑而已,刘闻道却真的生气了,而且是很大的气。刘闻道说完,便将手中的筲箕狠狠摔在地上,索蓉子心口生生地痛起来,仿佛,刘闻道摔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她那颗脆弱敏感的心,晶莹的泪珠如同下雨似的,瞬间将她因病痛折磨而苍白褶皱的脸淹成了沼泽。

索蓉子几乎是攒出浑身力气大声说,你说什么?!

几只麻雀似乎被这巨大的声音惊吓,从一棵柏树的树冠飞快地射向天空,其中的一只很不体面,竟然拉了泡鸟屎掉在院子里。吧唧一声响,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瞬间开出一朵“花”。

见此情景,索蓉子忍不住故意借题发挥。她说,我是有病呢,可我的病根长在我自己身上,你呢,你的病根在人家王寡妇身上!我没说错吧,真以为我是傻子?!鸟都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我自家的男人呢,人不是人鸟不像鸟的,这日子没法过啦!

话绕了老大一截弯子,索蓉子累得气喘吁吁。

刘闻道说,做人也是当牛做马,我巴不得变成一只鸟呢,飞来飞去,多悠闲、自在!

索蓉子说,你想变成鸟就变嘛,想飞多高飞多高,要飞多远飞多远!都随你!反正你不是早把我离了吗?!

“反正你不是早把我离了吗?”索蓉子就是这样说的。实际上,犯错的是刘闻道,选择离婚这一在远村人看来完全不可思议的行为,却是索蓉子的执意之举,然而,几乎每次拌嘴,索蓉子都移花接木故意这样说,好像这样一来,刘闻道作为离婚导火索的罪责便责无旁贷地凸显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刘闻道知道自己理亏,针扎过的气球一般瘪了,语气也温柔起来。他轻声讨好起索蓉子,是你跟我瞎折腾才离的,不管离不离,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拐杖。

拐杖的说法是有来历的。当年,刘闻道还是单身年轻小伙那会儿,在两个姑娘之间举棋不定的他,正是听从了祖父刘大白讲述了一则拐杖的故事,才选择了模样稍显普通却勤俭持家的索蓉子成家的。刘大白的故事大概说的是,他年轻落难那会儿,有一年在山里跟人背矿,山高路远,翻山越岭,背矿的人为了歇气,通常需要给自己准备一根拐杖,他刘大白也不例外。话说别人的拐杖都是路边随随便便砍一根木棒,他却不同,他的拐杖总是要挑那种上好的木材来做,然而,他的拐杖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不翼而飞,或者被人顺手牵羊,后来,他就学聪明了,也像大家那样用那种平平常常的木棍当拐杖,就再也没有丢失过。故事简单却意味深长,颇显智慧。刘闻道悟出了道理,婚姻其实就是简简单单过日子,像选拐杖一样,不必一味追求华丽,合适最好。事实和时间证明了这一点,没能和刘闻道成为夫妻的那个名字叫“香”的爱慕虚荣贪图享乐的女人,嫁做人妇后又不断改嫁,离过好几次婚,跟五个不同的男人生过三个儿子五个女儿,成了远村著名的笑话。刘闻道夫妻,虽然偶尔会磕磕碰碰,日子总体算过得称心如意了。只是老天爷不长眼,索蓉子突然得了癌症,看样子,这场长达二十年的婚姻快要画上句号了。

索蓉子知道“拐杖”的点滴。听刘闻道说起“拐杖”,她先是破涕为笑,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起来。

天上传来令人坐立不安的鸦鸣。

沉默半晌,索蓉子忽然跟刘闻道商量似的说,下午你去王寡妇家转转,看看到底啥情况,她一个女人家也不容易!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闻道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很坚决地摇着脑袋回答,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不去!

索蓉子呵呵笑着,说,我都不怕,你忌讳啥?身正不怕影子斜!去看看吧,万一遇到啥事,想不通……

前年冬天,远村就出了件大事,村里的鳏夫陶国安在家喝农药自杀了,想必是孤苦伶仃又无依无靠才走的绝路。临死前一天,陶国安蒸了许多馒头,挨家挨户地送……

索蓉子的语气半是命令半是请求,这下,刘闻道终于知道索蓉子是认真的了,但他仍然摇摇头,叹着气说,就那么回事,欠债还钱,能帮啥忙?

索蓉子有些不高兴了,说,亏你还是个男人!

虽然挨了骂,刘闻道脸上并没有不高兴,心想,呵,咱女人真是菩萨心肠呵。

刘闻道是吃过午饭出门的。出门前,索蓉子朝他手上递过六百块钱,说,这些钱就交给王寡妇,等她拿去安排吧。

刘闻道问,你这是发什么慈悲呀?咋给这么多?当家里的钱是草纸?

我们家有我们家的困难,凑合着能过,她家地皮娃拖了那么大一屁股的债,可怜!索蓉子说,哦,我差点忘啦,她上午还给我送了一百,这钱也不能要。说着,索蓉子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

索蓉子不交底,刘闻道还不知道王寡妇上午给家里送过钱。

蒙在鼓里的刘闻道拍拍脑袋,像要把自己拍醒似的。同时,他打心眼里佩服起自己的女人如此大度、善良,这是滴水人情,涌泉相报呢!这样的事刘闻道一般不会干涉,索蓉子用一个脑袋想清楚的问题,他不会用第二个脑袋再去想清楚,人看得开想得开,家里的日子就轻松、简单。刘闻道接过钱,同那六百块钱搁在一起,刚走出院子,又听见索蓉子在背后喊,你再等一下!

他回过头,问,又咋?

索蓉子忽然从坐在轮椅上的屁股后面变戏法似的扯出一个洗得白白净净的蛇皮口袋来,阳光下亮闪闪的!她说,你把这个还给人家,我保管了这么多年,也该还给她啦!

蛇皮口袋!

刘闻道一下子记起来,这蛇皮口袋就是当年王寡妇带到玉米地的那个!没想到,索蓉子竟然把这件物证完好无损地保管着。

刘闻道满脸丧气,问索蓉子,你这是干吗?

索蓉子说,这本来就是她的蛇皮口袋,我们不能要,就像我索蓉子的东西,她想拿也拿不走的!

刘闻道羞愧难当,说,你把我当成什么啦,我是你的男人,又不是什么东西!说完,刘闻道心想,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呀,咋成了我自己骂自己呢?

索蓉子说,就是,你不是什么东西!呸,这话怎么说着别扭呢?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个男人,是我索蓉子的男人,所以,理所当然你应该把这个蛇皮口袋还给王寡妇!

刘闻道有些嘲讽地说,你把它文物似的珍藏起来,是想卖钱呢,还是想把我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索蓉子红着脸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给王寡妇就行,她懂我的意思!

刘闻道说,要还你自己去还,你这分明是要我在一个寡妇面前下不来台啊!

索蓉子说,你就听我一回,算我求你,行不行?

刘闻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行!坚决不行!

索蓉子说,其实,为这事我已经想过很多次,这个蛇皮口袋就是平静生活里的一场噩梦。我也好多次想把它扔进灶孔点一把火烧掉,化成灰烬,然而这种办法其实等于自欺欺人,就算蛇皮口袋烧成灰烬,它带给我的阴影能烧成灰烬吗?即使是烧掉了,可我心底还是会有一个布满情欲味道的蛇皮口袋,并且如影随形相伴终生,你懂不懂?

刘闻道说,天啦,你今天是撞了什么鬼啦?

索蓉子继续说,所以,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蛇皮口袋物归原主,让它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刘闻道问,那你为何今天才想起这个来?

索蓉子解释说,王寡妇从玉米地消失后的那天起,实际上,她就永远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或者说,我们都是如此,即使路上偶然碰见,我相信自己也只是碰见了一块人形的空气,不打招呼,视而不见,但今天她忽然在我们家里出现了,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来看我,至少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她还把自己当人看,拿我当人看。实话说,她用自己的表现感动了我,让我在感动之余,意识到她很可怜。

刘闻道说,啥?

索蓉子说,在村里,我们也算是仇人了。是她,或者是你们两个一起,害得我和你离了婚,这不是仇人是什么?所以我在思考,并且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就是她很可怜,当一个人愿意和自己的仇人相处的时候,她就已经很可怜了,不是吗?当然,这种可怜的背后,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可爱。

听索蓉子噼里啪啦说完,刘闻道终于松了口气,说,我居然没想到自己的女人如此能说会道。你再打扮打扮,化个妆什么的,完全可以上电视台当节目主持人啦!

索蓉子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刘闻道说,我还真像是第一天认识你。

索蓉子说,那你快去吧,早去早回。

刘闻道还是将信将疑,再次问索蓉子,你真想让我这么做吗?

索蓉子有点悲壮地挥挥手,斩钉截铁地表示,你今天把蛇皮口袋还给她,我跟她的过节从此一笔勾销,我们继续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即便我们已经扯过离婚证,我仍是你最好的拐杖,至于哪天我死了,你跟她儿女情长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刘闻道点点头,又摇摇头,便抓住了什么痛处似的,抓起索蓉子手上那个蛇皮口袋,朝王寡妇家的方向走去。

王寡妇家并不远,就在水库边上。刘闻道慢悠悠地走着,像踩在白云上似的,脚步移动的方向,好像不是走向谁家的房子,而是走向岁月深处,走回过去。

路上,他碰到两件感觉不是那么好的事,一是看见两条土狗在一片菜花地里快活地谈恋爱,他本想抓起一块石头扔过去,但是没有;二是一只乌鸦从他脑袋上呼啸着飞过,要不是他本能地用那个蛇皮口袋在头上挥舞几下,估计它的爪子就铁块似的落在自己头顶了。

这些都是刘闻道今天没想到的,就像他没想到王寡妇上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来自己家串门,就像他没想到索蓉子会让他到王寡妇家串门。说来,生活本身就像是由一堆“没想到”凑出来的,比如索蓉子的胃癌,比如这个差一点就跟王寡妇在玉米地派上用场的蛇皮口袋几年后会再次落在自己手里。然而,这些“没想到”比起即将在王寡妇家发生的一切而言,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刘闻道被绑架了!

绑架刘闻道的,当然不是王寡妇,而是她中午偷偷回到远村家中的儿子地皮娃!当然,王寡妇也没想到久违的儿子,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儿子,会在今天突然回到家里。王寡妇同样也没想到,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地皮娃会在自己家里变成绑匪、犯罪分子、白眼狼!

刘闻道走到王寡妇家门口,见屋顶上冒着滚滚炊烟,尽管答案已是明明白白,出于某种客套,他还是嗓门亮亮地吆喝道,金花,在家吗?

王寡妇正在家里为地皮娃做饭。大半年不见,地皮娃瘦得皮包骨,她取了一大块腊肉和几截香肠,想要好好犒劳下这块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地皮娃呢,听到屋外有动静,以为讨债的人已经撵上门来了,吓得魂飞魄散的他野兔子似的一溜烟钻进卧室,藏在平时用来装粮食的大木柜里,心跳得咚咚响,却大气不敢出。大木柜里装着半柜子苞谷,地皮娃一个大个子躲进去,淹没在苞谷里,柜子便涨潮似的满了。最近,高利贷公司专门派了批小混混四处找地皮娃,昨天,在绵阳城里,他要不是跑得快就被抓住了,走投无路,早上只好坐班车暂时回远村避避风头。之前,地皮娃就被抓住过一次,那次人家是杀鸡儆猴,打手剁掉了另一个债务人的手指头。可是这次不一样,高利贷公司的人已经明确表态,不还钱,就让他过清明节呢!

王寡妇双手在围腰上擦着,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槛,不冷不热地说,没想到,是你!

刘闻道腼腆地说,是的,我也没想到是我!

王寡妇朝堂屋望了望,问,有什么事吗?

王寡妇记得上午刘闻道也是这样问自己。

刘闻道说,没事就不能来啊?你是让我进去还是不让我进去呢?

说着话,刘闻道的眼睛心猿意马地在王寡妇胸前一扫,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自从索蓉子生病,男人的那种需要就在生活里断流了,眼下,刘闻道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存在感,就如同眼下远村的花朵一样,正在缓缓醒来的路上。

王寡妇笑哈哈地指着堂屋说,来呀,你想怎样进去就怎样进去!

刘闻道说,那就让我进去再说!

王寡妇和刘闻道的对话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地皮娃的耳朵,这个不务正业的远村青年一下子松了口气。不过,听见刘闻道跟妈说话,他的肚子很快就燃起火来,并且越听越是怒火攻心。他觉得刘闻道是在欺负自己的寡妇母亲,想占她的便宜。自从父亲去世,家里经常有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现在不一样,七尺高的血肉男儿,哪能惯外人来家里撒野?这不是骑在我的脑袋上拉屎吗?!于是,一股仇恨的火焰在地皮娃心头渐渐点燃,瞬间,他的脑海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来,干脆直接绑架这个不要脸的臭男人,狠狠敲他一笔给自己还债,又为死去的老子争了口气,岂不两全其美?更何况,这样的事,男人们只是习惯于偷偷摸摸,谁好意思大肆宣扬呢?这个头脑已经被现实扭曲的青年想着,自以为有了八九成把握。

金花妹子啊,这些钱是给你的,拿着吧,是索蓉子让我……

刘闻道嘴上说着,忽然感到脖子一阵冰凉,被扎得生疼。

地皮娃一只手拿匕首抵着刘闻道的脖子,一只手卡住他的脑袋,冷冷地说,不许动!怕死,就别动!

王寡妇说,儿子,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地皮娃说,我是认真的,开个狗屁的国际玩笑!

王寡妇瞬间号啕起来,说,儿子,你这是干吗?快把匕首放下,这可是犯法的啊!

地皮娃冷笑着说,妈,你也不许动,不许过来!这个狗日的来家里,不就是占你这个寡妇的便宜吗?这点钱你也看得上?!

王寡妇见尖尖的匕首死死抵住刘闻道喉结下侧,便不敢再走近一步。事发突然,但她还是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冷静地说,我咋养了你这么个畜生,快住手!他可是你叔,你芳芳妹妹她爹呀!

地皮娃很江湖地说,别说那些没用的,老子早就六亲不认了,今天狗日的要是不给老子纳点税,休想走出这道门!

王寡妇说,儿子呀,你叔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分人,我发誓,他连我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你索蓉子阿姨又得了癌症全凭他照顾,可别伤害好人!

地皮娃丝毫不为所动,冷酷地说,别当和事佬了啦,你以为以前你跟村里那些臭男人在庄稼地干的好事我不知道!我啥都知道!

一直不敢动弹的刘闻道此时终于愤怒到极点,他用胳膊使劲儿往身后撞去,想把地皮娃撞开,没想到那把邪恶的匕首仿佛蓄谋已久,轻而易举毫不留情地插进了他的喉咙!剧烈的疼痛在皮肤深处爆炸了,并且迅速蔓延全身,刘闻道听到了王寡妇的尖叫声。

刘闻道倒在地上,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这是他今天万万没有想到的。

刘闻道再次醒来已是午夜时分。还是王寡妇家。屋子里灯火通明,一些飞虫围绕着白炽灯翩翩起舞。空气中交杂了一些奇异的声响,最终,他判断出来,这些声音属于王寡妇和地皮娃的呼吸和心跳。他看见母子二人正齐心协力把自己装进自己带来的那个蛇皮口袋里。他想,我既不是粮食也不是猪饲料,你们把我装进蛇皮口袋干什么?

就这么想着,刘闻道一下子从蛇皮口袋里跳了出来。

就这么想着,刘闻道便和自己那具用了几十年的身体分开了。

刘闻道感到自己轻飘飘的,跟气球一样,只轻轻地往上一跳,脑袋便撞到了白炽灯的灯罩上!灯罩瞬间晃晃悠悠起来,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妈,这死鬼眼睛怎么闭不上呢,怪吓人的!

刘闻道听见,不,准确说是看见地皮娃这样跟他母亲说话,然后,他看见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王寡妇的左边耳朵钻了进去,眨眼工夫,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王寡妇的右边耳朵钻了出来。

这会儿,刘闻道仍在母子二人头顶的空气中悬浮着,他忍不住心想,王寡妇应该是在想着什么问题,因为他看见她的脑瓜子里有架小小的风车正在飞快旋转!

真他妈日怪!

这么想着,刘闻道终于害怕起来,他忍不住尖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不过,他倒是看清自己的这声尖叫变成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得地皮娃忽然惨叫一声,乱糟糟的头发如同触电似的一根根竖了起来。

地皮娃几乎是用快哭了的语气说,门关得死死的,屋子里哪来的风!

和刚才一样,这些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了王寡妇的耳朵里,不过,这次王寡妇显然听见了,那些字也没有再钻出来。

王寡妇将装着刘闻道肉身的蛇皮口袋用绳子系好,才说,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走吧,这个家怕是永远回不来了!

刘闻道心想,这家人半夜三更地出远门,真是奇怪啊!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一切可能跟自己有关,不然他们把他装进蛇皮口袋干啥?

就这样等了好一会儿,刘闻道悄悄跟在母子二人身后,走出了这个家。

母子二人把蛇皮口袋扔进了家门前的水库。水库里的水大概有二三十米深吧。很快,蛇皮口袋便沉了下去,水面上葡萄似的吐出一串串可爱的气泡。

王寡妇和地皮娃在水库边站了一会儿,便匆匆拐上乡村公路,朝镇上走去,消失在远村茫茫的黑夜里。刘闻道不打算尾随他们,他忽然想起,自己下午出的门,这会儿深更半夜还在外边晃荡,真是不应该,索蓉子恐怕早就望眼欲穿了吧!这么想着,刘闻道便甩开脚步匆匆朝家里赶去。

刘闻道是在半道上碰到索蓉子的,看见平日里只能坐在轮椅上的索蓉子,居然没事人似的在路上走着,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索蓉子抱怨似的说,大半夜的不回家,还以为你死哪里去了呢!

刘闻道说,大半夜的,说什么鬼话?

索蓉子说,哟,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看?

刘闻道说,我不是人,难道是鬼?

索蓉子说,真是猪脑袋,你居然连自己死了这样重要的事都忘记了?

刘闻道将信将疑,问索蓉子,我死了,你怎么知道的?

索蓉子说,鬼和人不一样,人是不知道的事都要假装知道,我们鬼呢,即便是知道的事也要装作不知道,懂了吗?

刘闻道问,媳妇,你的意思是说你也死了?

索蓉子说,我在家里等你大半天,眼睛都望花了,可你呢,死都不回家!我担心,就滑着轮椅出门找你,结果,轮椅在家门前不小心侧翻,我的脑袋不偏不倚地戳在台阶的水泥尖角上……

刘闻道说,我不相信!

索蓉子说,眼见为实!

说完,拉着刘闻道朝家里赶去。

夫妻俩在这静悄悄的夜里飞了起来!他们高高地飞着,飞过柏树林,飞过黑夜和寂静,飞过麦地,飞到自家门前。索蓉子确实没有撒谎,刘闻道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形侧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睁着。

刘闻道说,媳妇,对不起!都怪我没照顾好你!

索蓉子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让你去王寡妇家,地皮娃也不会趁机起歹念,拿匕首将你置于死地!

刘闻道醒悟似的说,估计他们已经跑得天远地远啦!

索蓉子告诉她的男人,跑不远的,他们跟我们一样,都跑不远的!

起风了。静悄悄的麦地起风了。远村起风了。丘陵起风了。很大的风,吹过麦子的梦境,吹过它们生长的声音,吹过从前的欲望、美好、爱情和屋顶,吹过一座座丘陵,仿佛在黑暗中痛苦地摸索生命中那永不凋谢的痛苦、欢乐和希望。

(刊于《西部》202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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