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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子随笔:枫香驿的持烛者祝凤鸣先生

2022-08-12 08:2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樊子 阅读

樊子

樊子,1967年11月出生,安徽寿县人,居深圳。1984年开始诗歌写作,1998—2005年搁笔,历任《诗选刊》(下半月)《诗潮》《诗歌月刊》等刊编辑,现系深圳前海美术馆馆长,油印诗集《微雨》(1987年)、出版诗集《木质状态》(2009年)《怀孕的纸》(2016年)等。


收到祝凤鸣先生的退稿信是在一九九二年八月。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毫不夸张地说北京虎坊路甲15号诗刊社、合肥市宿州路9号《诗歌报》编辑部和成都市红星路二段85号《星星诗刊》编辑部是诗人和诗歌爱好者心目中的灯塔。

祝凤鸣先生是一九九二年二月由马鞍山一所中学借调到《诗歌报月刊》杂志社任编辑(一九九二年二月《诗歌报》改版为《诗歌报月刊》,二000年又改版为《诗歌月刊》)。凤鸣先生在退稿时用信笺给我写了几行字,字是从右到左竖写的:“将原稿退回给你,请自行处理,欢迎继续赐稿。祝凤鸣。”收到的是退稿信,能有编辑亲自回复一下,也让我激动不已。那个年代,我对编辑这个职业是充满神圣感的,也在那个时候,原《诗刊》副编审康志强患心脏病住院期间,给我写了两个页码的回信,她在信中说因为在康复阶段,给我回信写的手一直在抖。祝凤鸣和康志强老师的敬业精神和编辑作风也深刻地影响到我以后的编辑生涯。

我从一九八六年就开始订阅《诗歌报》,在这张诗报上多次读到凤鸣先生的作品,特别是一九八九年夏,在《诗歌报》上读到他的《诗六首》,读到《枫香驿》和《持烛者》时激动无比,甚至能够到背诵的程度。这毫不夸张,在那个农耕年代,文学报刊属于主流媒体和权威媒体,我至今能够记得一九八九年秋在《诗歌报》上读到陈先发的组诗《树枝不会折断》时那种激动、羡慕和嫉妒的心情。前年,江西诗人杨瑾来深圳曾到我这边小坐,我马上说出他在九十年代初在《星星诗刊》发表的一组诗,杨瑾当场惊讶得合不拢嘴。

一九九二年,我在一个国企是机务工,一年工作时间只有三个月,抱着“铁饭碗”混日子,时间对我来说多的用不完,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是读书和写诗,要买书、订十几种杂志、要买稿纸和邮票,工资和奖金是上交给父母的,手头拮据、兜里空空的窘境让我心情暴躁,从一九八四年写作到一九九二年的近八年时间,我只收到到寿县广播电台三元稿费、《皖西报》五元稿费、诗刊社十二元稿费、《诗歌报》八元稿费、《绿风》诗刊四十元稿费,这些稿酬加起来不足百元。我去工地做瓦工,因为近视眼,没人要;我去粮站当搬运工,瘦弱的身子扛不动九十公斤的标准麦包,也没人要;被逼无奈,我只好跟着一个亲戚学习到河渠逮黄鳝。

抓黄鳝是很枯燥和危险的活,每天下午要去菜地挖上百条蚯蚓,然后把一条条蚯蚓串在一根根细铁丝上,将做好的蚯蚓诱饵放竹篾做成的黄鳝笼里,一把铁锹,一辆自行车,一个大的编织袋装满上几十个黄鳝笼,带上电筒、干粮和水,在下午四点必须出发,有时要到三十里外的乡野,找到合适的沟渠,在天黑前埋下黄鳝笼,晚上十点前要一一把笼子收起,笼子钻进黄鳝就打开笼子口把猎物倒进腰上系的尼龙袋里,然后嘴巴咬住电筒,借助微弱的光,左手拿起蚯蚓找准它的屁股位置,右手用细铁丝完整穿过蚯蚓的身体组织中,蚯蚓挣扎着,一股恶臭味弥漫在脸上,放好诱饵再把笼子在原位上放好,次日一早再把笼子一一收回。遇到沟深渠坡陡,不小心滑进深水里是常有的事;有时,夜半拎起沉甸甸的笼子,满心欢喜地打开,却是一条面目狰狞的蝮蛇,“哇”一声扔下笼子,一下子能够跳出五米之外。

逮黄鳝每个月有上百元的收入,这笔辛苦得来的“巨款”也让我染上了吸烟、喝酒的嗜好。手头宽裕了我就没日没夜地写诗,不停地到邮局寄稿子,这期间很多杂志不再退稿,发表变得更加困难了。我拼命地给祝凤鸣先生投稿,他也很少给我回信,我的青春就这样被“诗歌”这两个字的阴影笼罩着,偏执、狂傲且神经质,一度,家人对我的精神状态非常担心。一九九三年九月的一天,我用渔网装了三斤多黄鳝从县城一早乘上一辆破旧的大巴前往合肥,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到了合肥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折腾,我终于满头大汗地走进了宿州路9号,到了三楼,见《诗歌报月刊》编辑部的门是关的,再一看,编辑部没有一个人在,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透顶,蹲在编辑部的门边吸了几根闷烟,只好狼狈地离开。后来我才知道,我去编辑部那天,《诗歌报月刊》正在黄山举办一场重要的诗歌颁奖活动。

一九九五年春,我收到凤鸣先生的来信,凤鸣先生在信中说,很想来古城寿州走一走,我激动万分,马上给他写了一份长信:

先生,您若乘坐大巴来,这情况可不妙,但有什么办法呢?大巴载着你,七拐八绕地能够在合肥市区慢腾腾地行走一个多种,司机要到不同的地点接客,40多个座位要挤满60多人,车主才愿意正式上路。等车子出了合肥,也可能是您最不愉快的旅行了,臭袜子味道、打嗝味道、汗臭味道、廉价的香水味道和香烟味道混合于一体,车厢的空间是窒息的,打开车窗,您让外面的空气能够进来,可能您又失望了,路边的尘土、牛羊猪狗的味道会扑面而来,当您皱着眉头时,您身边座位上的人会吐您一脖子的瓜子壳,或者一个在车厢过道上站立的人把喷嚏会直接喷在您的脸上。

合肥到寿县的路况我就不多说了,要是您乘坐的是坦克车是没有问题的,从吴山到曹庵这段路您得多点心理准备,经过村庄时,一个农民会冷不丁朝车轮下扔一只鸡、一只猫,然后,车子就会被一群拿着扁担的人围住。先生啊,此时,您发现在您的《枫香驿》一诗写的“我的乡亲们都是穷人/孩子是穷人的孩子”,在去往寿县的途中能够找到真正的注释了。

不消说,到了寿县您失望的表情我自然可以看到的,我会带您在古城墙上走一走,说是古城墙多半是在原址上重新垒上青石块和黄土,东门和北门城楼的建筑都是仿古的,东门的瓮城值得您看看,破落的报恩寺两棵千年银杏值得去看看,至于淮南王墓、廉颇墓我倒是不建议去的,山坡上堆起的土堆,这种空冢贴上历史人物的标签,会对不住您真实的怀古情怀的。先生,我建议您在寿州城走一走,东西南北四条街,连接四条街有上百个巷子,杂乱无章,您走进巷子里我会及时提醒您的脚下,公厕溢出的粪便像藤蔓一样在巷子里乱窜。

先生,我的描述可能给您带来不适之感,或许您要取消这个行程,或许您会误会我囊中羞涩,替您找不来的理由,但我是真心欢迎您能来寿县,我们其实去芍陂和瓦蚌湖岸边走走,会有另一方风景的……

那个年月,文人写信基本都是这样的方式,让我难过的是见凤鸣先生的希望破灭了,在我给他起劲写信时,他带了三个朋友已经来到寿县,他没有打扰我。回到合肥先生见到我的信,马上回复说,你信中说到的事情我多半遇到了遇到了,这次去寿县最大的遗憾没有去芍陂走一走,寄来的诗我留下,等候消息。

祝凤鸣先生

祝凤鸣先生

一九九六年七月,《诗歌报月刊》刊发了我的《蛇》一诗;同年九期,《诗歌报月刊》刊发李训喜的《门外乱弹》一文,李训喜评介了我的《蛇》,认为柏桦、欧阳江河用于此诗再合适不过;一九九六年《诗歌报月刊》十一期刊发我的《岩石上的露珠》一诗,凤鸣先生并做了点评;一九九七年,凤鸣先生在七期《诗歌报月刊》再次刊发了我两首诗;这期间,凤鸣先生很少给我回信了,一次回信说他双胞胎儿子出生,照顾孩子是他的主要生活了。到一九九八年,我还是不停地给他写信,再也没有收到他的回信,后来收到《诗歌报月刊》常务副主编乔延凤先生的来信,字体潦草,说已经备用好我的诗不能刊发了,将原稿退回,《诗歌报月刊》要停刊了。

《诗歌报月刊》停刊,无疑对我来说是当头一棒,我郁闷、慌张而忧伤,把自己三百册藏书、上千本杂志、上百封书信及诗稿全部拉倒垃圾堆边焚烧了,算是和诗歌做一次伟大的诀别。我和凤鸣先生也彻底失去了联系,后来读到他随笔集《樱桃变黑之月》中《诗与群》一文才知道先生当时的处境:

1998年5月,我两个儿子已两岁,为了养家糊口,我只有去一家新闻机构任记录片导演,在繁忙的事务和琐屑的劳碌中,心灵也随之松懈、碎裂。只是静夜时分,我常常手捧诗集,猛然抬头,窗外已是新世纪的忧郁、杂乱的曙光……

二00五年,我又回头写作,曾几次想办法联系一下凤鸣先生,我最终放弃了,因为我没有什么文本可以示人,有羞愧之心。二0一三年夏,我在深圳书城突然发现祝凤鸣主编的社科类书《安徽诗歌》(安徽文艺出版社,2012.12),马上惊喜地买下,一翻读,在《1980——1999,安徽新诗潮二十年》一文中,先生还提起我的名字。我马上有一股莫名的冲动,要联系上先生。当我拨通他的电话,凤鸣先生也非常高兴,我们聊起往事,都很感慨万千。先生在一九九八年参加《诗刊》社第十四届“青春诗会”后就基本远离了诗歌,精力放在画评和影视评论上,其中他导演的电视纪录片《我的小学》曾获“金熊猫”国际纪录片大奖、中国纪录片学术奖一等奖及最佳编导奖。二0一四年七月,我兼职了《诗歌月刊》常务副主编一职,着手编辑《诗歌月刊》“安徽当代诗歌大展特大号”时向凤鸣先生约了三篇影评,编选《中国新诗百年大系.安徽卷》(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2016.9)向先生约了《枫香驿》等五首诗。二0一七年冬,我去合肥专程看望凤鸣先生,整整二十五年,第一次相拥抱,我俩的眼角都湿了。我称呼凤鸣为老师,他一直说千万不要用“老师”两字,我也大不了你几岁,再说,你在《诗歌月刊》工作,我顶多算是你的前同事,还是喊我凤鸣兄吧。

二0一九年四月十五日,《诗歌月刊》同事黄玲君给我说凤鸣先生身患重病已经前往广州治疗,可能是癌症。听到消息,我一下子呆住了,好长时间缓不过神来,我马上给凤鸣先生发了微信,他很快回复:“我在广州化疗,要两个月,若您有时间,我当然盼望一见。我目前住在滨江东路海珠半岛花园。”因为先生要化疗,五一假期我已经安排好了去新西兰的行程,最后和先生约好了四月二十五日去广州看望他。这是我见先生第二面也是最后一面,先生面容憔悴,高大的身体显得消瘦而弱不禁风,曾经的一头飘逸的长发变得干枯,浑身散发出药水的味道。他坐在茶桌边认真地翻看新出刊的《诗歌月刊》,我忍不住扭过脸,泪水哗哗直下。不忍和先生告别,又不忍心打扰他的休息,当先生送我至楼梯时,突然喊住我,“樊子,到了爱惜羽毛的年龄了,一定要做个好诗人、好编辑!”

二0二0年一月二十五日,凤鸣先生因病逝世。凤鸣先生去世,红星新闻记者第一时间联系了我,在报道中用了我提供的照片。我在等安徽相关主流媒体发布先生去世的消息,等了几天不见动静,一股怒火在心中燃烧,遂想起先生的《持烛者》开篇几行诗句“正午的持烛者/站在宁静的日光下/和善地 孤独地/没有护送的人”,我不禁潸然泪下。

2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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