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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子随笔:宗祠

2022-08-11 08:4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樊子 阅读

樊子

樊子,1967年11月出生,安徽寿县人,居深圳。1984年开始诗歌写作,1998—2005年搁笔,历任《诗选刊》(下半月)《诗潮》《诗歌月刊》等刊编辑,现系深圳前海美术馆馆长,油印诗集《微雨》(1987年)、出版诗集《木质状态》(2009年)《怀孕的纸》(2016年)等。


瓦埠湖白浪百里,水为咸寡,无风而波,湖面宽极之处,青青的波纹里能映见五十里外八公山的巉岩与瘦松;窄隘之地,自成一溪,溪上横跨一座百年石拱桥,终日鸣溅溅地低语着。

瓦埠湖有气势的尽是浩淼之壮,无气势的是东岸纵横的岔河,芦苇、水草丛生,野鱼和青虾相间而戏,水蛭与蚌相拥而眠。瓦埠湖东岸是诸色砾土,岸若僵蛇蜿蜒,没有尽头也看不到岸的起点,东岸之东为一洼地,是瓦埠湖闭塞之所,形同簸箕状,沿溪水深入,驻足石拱桥,能见洼地多田畦和牛羊,六个村落羼杂于一体,一阵风把一汉子顶上的泛黑的草帽吹落,那顶草帽会正好落在用弯镰勾槐树花的妇人的蓬松的头上。

洼地逼仄居住樊氏家族。洼地而居,土墙和屋顶常年裹一层层青苔,屋里的物什隐隐有霉味。洼地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通路通电也是近几年的事。族人靠耕种捕鱼为生,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农耕生活。在瓦埠湖能够叫上郢或者庄的必须地势高拔,土壤肥沃,樊氏家族居洼地,洼地者,为水积涝所致,土壤板结,硬土生下高粱、玉米和稻谷的根系,楝树和刺槐的根系连起作物的根系,樊氏男男女女的根系和这片洼地上的所有作物、动物纠缠一体,没年没月,生生死死,洼地的所有生命过着苦寡的生活,自得其乐,樊家湾由此得名矣。

所谓的宗不能无谱,国不能无史,族人多为地道渔民和农民,目不识丁者众,安苦守贫,一棵白菜十个萝卜能够把日子过下去;族人过千,鲜有仕途者,偶尔腹裹一点之乎者也者,如我辈,漂泊四海;更无商贾。有数百后生外出务工,他们干着笨重的体力活,蓬头垢面。每年春节,外出的后生像乌鸦回到洼地,喝酒、赌博、斗殴,洼地便觉得闹腾、觉得世道浇漓、觉得宗不能无谱,几个年长的老者就商议凑份子钱,修缮宗祠,以祖德惠泽后生。

我在樊家湾呱呱坠地时,时逢“文革”开始,樊氏家族为赤贫阶级,常和洼地之北的尹姓武斗,尹姓地势开阔,土壤肥沃,日子较樊姓一直过得殷实。尹姓人丁不旺,却权贵者众,樊姓家族蔚成庞大,多为俗夫。在民国时期,樊姓就和尹家械斗,樊姓赤贫出土匪,尹家富庶有官兵,因此,两族的械斗一直以樊家溃败为结束。“文革”给了樊姓报仇的历史机遇,在武斗中,赤贫的樊姓家族放火烧了尹家的宗祠。如今,尹姓出了县长、院长、教授和董事长,尹氏宗祠朱樯廊榄,丝竹管乐,檀香几案,塑像镀金,好不气派,更有红匾题名:尹家祠堂。据说是尹家嗣后在京城做官的手笔。

我幼时在荒冈放牛,每每听到朗朗读书声,常常一个人发呆,家穷上不起学,只有边放牛边跟私塾出身的祖父读点百家姓和三字经。樊家祠堂暂时成为公社的小学,八间瓦屋临湖巍然,古槐挂蟒,筒瓦泥鳅脊,宗祠虽破,书声琅琅,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宗祠正堂悬挂着毛主席像,主席像左右的词联却写着:“上党家声远,昇先世泽长。”夏房和厢房的四壁都是白石灰写的标语。上党指今山西长治与晋城地区,昇先是万公原名,即樊昇先。樊昇先从洪武年间迁徙至瓦埠湖东岸,几经繁衍,有了樊家湾。樊家宗祠后面有樊昇先的冢地,四周按照辈分依次落葬樊姓亡故的后人。

家族长老们常常感喟樊家人才不济,尽是一些饭囊之辈,在六百年的宗族历史中,樊姓没有出过什么象样的人物。在嘉靖年间,樊承恩中过进士,出任湖州县令和江宁知府。这是樊家惟一值得自豪和骄傲的大事,据说樊家祠堂就为樊承恩出资修建的,祖母说那年代樊家湾可阔绰了,庄园十里,大有石磴穿云,白石为栏之势。可惜,那只能是樊姓在记忆中咀嚼的一段历史了,如今的樊家湾只是几个普通的村舍,牛棚、猪圈和村舍相杂而生,觅不见一丝历史的痕迹。

我的大伯是樊姓家族有威望的长老之一,庚午年正月,大雪封门,大伯邀集几个家族长老开会。大伯吧嗒吧嗒吸着旱烟管,瘪瘪的嘴不停流出黄浊的唾液,慢慢咽下黄浊的唾液,大伯说,俗话说得好,人旺财难有,樊家祠堂如今成了破烂房了,这样下去愧对祖宗啊。几个族人长老都唉声叹气一番,最后会议形成决议,按人丁凑份子,刚生下来的只要裆下带把子的都算份子,一份子两块钱,现居住洼地的樊姓男丁共计1642人,除去老光棍149人,病瘫在塌57人不收份子钱外,其余族人再困难也要凑份子。凑份子凑了三个月才收上来568元。这点钱够什么呢,大伯整日铁青着脸,吧嗒吧嗒地吸着他的旱烟。樊家宗祠迟迟得不到修缮,那些给了份子钱的人就开始嚼舌头根了,说大伯以凑份子的名义,私吞大家的血汗钱,说伯伯穷成那样,连娶两个媳妇,这份子钱早被伯伯囊为己用了。大伯发怒了,召集长老,拿出凑份子清单和钱,对大伙说,这点钱只够买瓦和几根木头啊,俺愧对祖宗,这份子钱俺不保管了。

丙子年腊月,对樊家湾人来说是个大喜的日子。谁能想到一九四九年春天一个放牛的后生被国民党抓壮丁去了台湾,时隔四十七年,放牛后生成了有钱人。放牛后生叫九爷,返乡后大哭一场,说眼前的洼地和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啊,有变化的是死了一些人,多了一些人。随行的侨联和镇上的官员一脸严肃又堆一脸笑容,不停地念叨说变化是巨大的,洼地人多地薄,交通不便,现在鼓励洼地青年外出务工,你看看啊过去的土房不少都变成了瓦房呢。你是洼地的自豪,在深圳投资办厂,也给家乡做点贡献吧。大伯在雪天,用旱烟杆敲打着风寒的膝盖,不停地唠叨着,你们那个九爷被抓壮丁的时候才15岁啊,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现在金银堆满屋子,可惜,你们九爷和你们爷爷是出了五服的,虽为一个姓,他有钱会留给他的侄男八女的。九爷临走时候,给乡里丢下三十万修路,给八个侄子丢下钱,让修缮樊家宗祠。乡里拿了三十万,一条十里长的土路修了半年,坑坑洼洼,族人骂乡政府黑心,得了好处,修了一条破烂路。

九爷在洼地的家人拿了九爷给的修缮宗祠的钱,马上阔绰起来,家家盖起了楼房,说话口气硬了,走路腰杆直了。后来,九爷在洼地的几个侄子因分配九爷的钱闹矛盾,到深圳九爷那说理。九爷问,宗祠修好了?没有修。为什么?钱都分了,我们盖房子娶媳妇了……九爷叹口气,把几个说理的侄子赶走,九爷回到台湾从此再也没有回洼地一次。

樊家祠堂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洼地的人继续生老病死,每逢春节,在外务工的后生乌鸦一般黑压压回到洼地,洼地人有了手机、摩托车、西服、口红和砖瓦房,宗祠在戊子年一场大雪中彻底倒塌了。大伯佝偻着背,颤动的手端着旱烟管,嗫嚅着干瘪的嘴,骂后生们没有用,骂自己无能,宗祠都没了,你们过年喝酒吃肉让酒肉给噎死。大伯还在要求所有族人凑份子,修缮宗祠,凑了两年,不足三千元。

伯说,娃你多少有点墨水在肚子里,你说樊姓出过什么大人物?我说樊姓有点历史渊源,但支庶不盛,于百家姓中,樊姓算是小户人家了,除了孔子弟子樊迟,西汉开国元勋樊哙等少数历史人物之外,樊姓里能叫上名号的,历史上、现实中委实少得可怜。

按照《左传》记载,樊氏被誉为“殷民七族”之一,根据史料《世本》考源,樊姓属于夷蛮中的五大姓之一。这些历史上的渊源亦不足为荣,大凡百家姓中的任何一个姓氏,同样有着其历史背景和葱蔚之气。我对谱牒向来缺少研究的耐性,但我承认我还是较在意姓氏符号中的血缘关系和宗族情结的,譬如我现在搬出樊迟和樊哙,设若樊姓连这一丁点的荣耀都没有,我未免挺尴尬的。

离开故里久了。父亲说择时带我回乡,祭拜宗祠,冀望把我作为樊姓的才俊辑录进樊姓宗谱里。我说,樊家祠堂修好了么?父亲说,没。我自责自己没有九爷的能耐,樊姓家族背景就是放牛和捕鱼,宗祠成了荒芜之地,六百年能辨的时空里有了族人骄傲的樊承恩和九爷,六百年的宗谱里只是一串长长的名字,就像坡地上的玉米,简单地生生死死。

不过,关于洼地我倒记忆深刻。洼地的月牙池是瓦蚌湖一个小河汊,因为风景宜人,传说七个仙女下凡,见粉堤环护,绿柳周垂,误把月牙池当成了瑶池,仙女们脱下霓裳在月牙池尽情沐浴,临上天时,一个仙女把一件锦衫遗失在月牙池边的一棵柳枝上。樊承恩一早去月牙池读书,拾得锦衫,从此灵性大开,金榜题名。樊承恩病亡后就葬在月牙池。这个落俗的传说在族人中妇幼皆知。幼年放牛,常去月牙池洗澡,芦荡里的野鸭,水面上的白鹤,就是没有见过仙女的锦衫。放牛时去月牙池洗澡,常常被族人中的大孩子欺负,他们摁住我的头,呛了水,满嘴尽是泥沙,现在寥寥懂点诗文,是否在呛了水的同时也多少得到点月牙池的灵气呢。

20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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