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克修，1971年出生于隆回，1995年自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毕业后，在长沙市规划设计院工作。
1
胸部饱满的物管员小宋
踩着摇呼啦圈的步子
教育楼下新迁来的桃树
在春天里开花
肚子上挂着十个呼啦圈的保安
在院子里反复转悠
教不会它夏天结果
直到深秋的某一天，才提醒我
将一把锈蚀的弹弓
从大脑皮层的某个皱褶
放回当年的裤口袋
帮它叫来几只
在高压线上来回跳动的
烦躁的麻雀
填补正在飘落的叶子
2
雨迷迷糊糊地浇注着春天
在体内彻夜游行的高烧
呼吁我趴在窗台
等待某人，在桃树里修建
一座女子中学的礼堂
给一群乳房娇小的女生
练健美操，或配乐诗朗诵
天亮之后，围墙内
我必须继续和万国城
潮湿的空气、光线斗地主
谁输谁先腐烂
3
围墙两米高
围墙内的房子一百米高
更高的是围墙内的桃树
和树下的聋女孩乐乐
她们先于一切
听到穿梭在楼宇间的
凌乱的春风
有别于脚手架上凌乱的
砰砰砰的声音
4
一束春风将桃花催开
更多春风抢着将桃花吹落
挡在围墙外的一束春风
隔空取物
将藏在低处的一朵桃花吹落
你捡起一片花瓣
放在鼻子前
我看见你从桃树下走过
变成另外一个人
5
一片桃花跃入水池
乘着春风
快速驶向一个喷头
它发现喷头在生锈
它将带领所有的桃花
查看所有锈蚀的喷头
6
有时候，风遇到桃花会减速
雨遇到桃花会晕眩
玩具水枪射中一朵桃花
晕眩的是桃花
7
风先吹落脚手架上的安全帽
把人流吹成慌乱的蚂蚁
把车流吹成低飞的蜻蜓
最后才吹落几片桃花
如果雨越下越大，都市频道
会播报本地新闻：几只蜻蜓
飞进立交桥下的积水里
模仿游泳的青蛙
只有一只青蛙，安然蹲在桃树下
8
不要在桃树下约会
一朵桃花是一个谎言
不要在桃树下搓麻将
桃花会说出你的底牌
9
桃树旁有孩子吃葡萄
有人说绕口令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孩子先是大口吃葡萄
不吐葡萄皮
后来把吐出的葡萄皮
送进不吃葡萄的乐乐嘴里
再让她把皮吐出来
10
看过桃花的人都变丑了
除了乐乐
她看见一朵桃花
像号角，一直在吹
但围墙内很安静
只有几副沉重的肚子
似乎听到了集结号
像老式坦克驶入暮色中
11
我听到一个桃子落下
将水泥地砸出一个坑
发出巨大的声响
听到一朵桃花落下
直接砸进水泥地
发出更大的声响
12
窗户对着桃树是轻佻的
夜色中伸到玻璃前的桃花
像你裙里露出的底裤
让人对隐藏的部分充满幻想
13
视桃花为轻佻之物的人
正朝着无聊的方向进化
他们在酒吧
喝完酒后摔碎杯子
以安抚激动的情绪
但带着发怔的手回家
会有危险
它们在口袋里掏钥匙时
会掏出碎玻璃的尖叫
14
酒吧剩下一些无家可归的人
和害怕夜晚的人
他们把体内的老虎放出来
相互撕咬。刚出笼的老虎
在干燥的音乐里着了火
头埋在酒精里，身体相互抵触
将彼此的内裤弄湿
将散架的骨骼弄得吱嘎作响
15
从周末的宿醉里醒来
你胳膊夹着文件袋
两腿夹着一朵桃花
在人群中疾走
追赶一个快捷的幽灵
让你快乐的事情
是借晚归公交车上
困倦的节能灯光
自拍一张不显落寞的脸
16
他们喜欢你的苗条
在我眼里，你胖了
身体的美会变得更为辽阔
他们喜欢你的快乐
但你一直满腹忧愁
蜷缩在逐渐松弛的皮肤里
17
我逆着大雨把你送上云端
你说像坐在拖拉机上
不断用放肆的言词
盖住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音
你让我歇歇，但我不能停
那只青蛙，想从桃树下的
乱草中，跳上床来
将背上的苔藓种在我身上
18
每次吵架，你都有不同发现
墙壁能用来摔杯子
也能摔手机，垃圾桶
能装奶粉，也能装内裤和袜子
但脾气，须用购物袋带走
我的收获大致相同
你倒在厕所里的南瓜子
丢在地毯上的兰花
留在床单上的卷曲毛发
都变成杂草，彻夜疯长
19
春日里因为悲伤
我折下一根桃枝
听到桃花的尖叫
秋日里因为悲伤
我折下一根桃枝
听到来年桃花的尖叫
20
桃树来到万国城
或无意让时间顺着树枝生长
出现在新的桃花、桃子里
只想用几只麻雀
诱惑我打开微信
在这些不速之客中
搜索到万国城第一个好友
21
你说我们看到的一切
是基本粒子在高速振动下的幻影
可能比金鱼在玻璃缸里
看到的世界更扭曲
我更加坚持，桃花过于鲜艳
并没有在春天开过
或者开满桃花的春天
并没有来过
22
临时到访的麻雀散去后
是真正安静的冬天
桃树内的礼堂已废弃
月光下，只有一个清瘦的人
看见更为清瘦的桃树
代替物管员
在围墙内四处走动
23
水池边的苔藓开始吞噬
石头、水泥和月色
青蛙背着冰冷的苔藓
跳到水池中央
那个来自布鲁塞尔的
尿不净的忧伤男童脚上
24
新房子捋顺固执的
钢筋，水泥，砖块，玻璃
开始安抚情绪化的新住户
它耐心劝说吵架的小夫妻
在孙子的哭泣声中和解
劝说高举哑铃的小伙子
放弃抵抗，坐上轮椅
劝说一位老人，在雨夜里
通过被盗的水井盖
将他的关节炎症
传染给地下管网
除了桃树的根，没人听见
老人在地下
发出吱嘎的一声
2016年1月初稿，5月26日改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