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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宋炜:重庆诗抄

2015-02-09 09:3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宋炜 阅读

  重庆诗抄 | 宋炜

宋炜

  宋炜,男,四川沐川人,1964年8月生于成都。1980年尝试新诗写作。1982年至1990年,与兄长宋渠共同署名发表过一些作品。期间,与石光华、万夏、刘太亨、张于、陈瑞生、席永君等人组建“整体主义”诗群,并印行《汉诗:二十世纪编年史》两卷。后进入图书出版业谋生。现居重庆。

  诗人在一个婚宴上观礼

  终于,他们过上了富裕的(即多出来的)
  夫妻生活,其剩余价值
  足以让各自的第三者感到宽慰。

  现在,他们当众接吻,不是告别的
  而是迎逢,是有舌头的──有很多舌头。
  他们拥抱在一起,有更多的
  (比如说,一千或两千只)手臂。
  他们和所有的人共进晚餐,有
  从前世开始就付不起账的饥渴。
  人散了,他们全身都发炎了,也就是
  说:他们决定行房了──

  七万年后,下一次交欢
  将和某一颗彗星一同归来。

   2000.03.重庆

  背弃之歌

   河水顺流带走了沿岸的风光,正如
   一个情人的离开带走了另一个人的后半生

     ── 旧作《对手》

  为什么未来是你的,而不需要我?
  时光选择了万物中质地明丽的部分,
  或者说,时光偏向于容易被其
  发现或照亮的美质?你正是
  其中的一个优胜者。而我藏身于
  你夺目光彩周围的、无力自拔的阴影中。

  要不然,是我自己放弃了未来?
  如果我在此时的存在不能被你肯定,
  我确能阻止朝我扑来的一切,包括
  随你而来的挚爱、羞辱和遗弃。但在我之外,
  你的未来如仪到来,甚至过了头,
  变成你身后拖着的一条阴影:我终生

  沦陷其间,且把你的未来当成了我的回忆。
  然而,不可能有任何一种未来是可以
  预知的:除非它永不抵达,犹如我的。
  我用以欺瞒时间的方式也骗倒了我自己:
  当我在一夜之间丧失了后半生,我被停顿了。
  而拿走我的余生独自走向未来的人正是你。

  也不可能有任何一种未来是可以
  提前的:除非它也可以被推迟。
  但我的未来不是被推迟了,而是被取消,
  被轻轻拿走。面临这穷途,我能像阮籍一样返回吗?
  而你正在被未来掩去的前进的身影
  不会回来:在此刻,你就已经抛下了万物。

  啊,如果我真能返回,我将孕育一个
  被催眠的、混沌无知的时光的胎儿!
  但我不能。我只是在自己内部阻断生命黑暗的尽头:
  我将永葆此时此刻的悲伤,目送你坚定的背影──
  因为即使在循环论者的眼光中,
  也唯有你是永生的,而我,滞留在赴死的中途。

  所以,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挽回的。
  在一天中过完了一生的人,正是那个
  令“空虚”等待着他去充满的人。而我不是他。
  我已经无法过完自己的一生。除了书籍和镜子,
  没有什么事物能够诋毁我:我的面貌
  紧随着你的身影,反映在时光延绵的步伐中。

   2000.03.22.下午于重庆李子坝
   23.夜改于天星桥

  游铁山坪记

  直到双脚认出了歧路边的
  蕨根,这座山才丧失了它的突然性:
  肯定而充满细节,全然没有
  沿途中夹壁带来的晕眩。
  更何况多年以前的山风保持着清新,
  使我久违的毛孔张开,以陌生人的贪婪
  吸取了松毛虫之痒,苦口菜的回味,
  和家养孔雀坚持开屏的耐力。
  不,其实山风在羞侮我的体温,
  孔雀在逃避我,它的屏风朝向有阴影的堂屋,
  穿堂风只吹拂它包藏不住的屁股;
  苦口菜藉此而混入了
  蒲公英的飘忽的队列,让人难以舌辨。
  而松毛虫足可用于夜间的烧烤。
  以上种种有人说是完美而有毒的。
  头上更有从江北机场起飞的
  蜻蜓,山脚则是长江,但任是谁
  也听不见水流。倒是我
  喝饱了泉水,打完嗝,观摩了
  蚂蚁的性交,接触了与自己长相不同的
  鸵鸟:我就是这样进化着,而几个
  女演员和剧作家没有让我改变。
  在林深不知处,我遗下了大便
  以及营养。直到天晚,隐约的灯火,和
  那些闪烁的交谈者,甚至山鸡
  都在齐声嘘我。
  可我已经演变了:我,何许人也?
  我知道这座山在重庆的北面
  固然有它的地理,正如我
  在它的竹林中也有一个雅座。
  但我断然回拒了,只带着入宝山
  而空手归的一点悻悻然
  离开:一路上蛛丝蒙面,花叶着衣,
  我像一只刺猬,把满身的昆虫和夜色带回了家。

   00.05.06.记于重庆

  巳年丑月酉日,梦见一轴山水人物图,得诗一首,并赠画中人

  一眼望去,远山无脚,我却暗中加快了步子。
  而一个更加迫切的蜃景缚着它沙沙作响的甲马,
  从身后赶上,挡住我还乡的道途。
  犹如服下了一剂迷药,我不能分清这假寐中
  浮光掠影的奔跑是在离开,还是接近──
  等到云开雾散之时,我是否已脱了凡胎,
  而山中那些落水湖中的人,也将被我从沿途的风景中救起?

  不,其实我只是空手归来:我和我
  五岁以前的童年相携穿过长风的两端。
  我看见房山和旗山,两面相对的窗户打开,
  里面有细心的主妇、琐碎的花瓶,
  和缸里的清水、沉沙、团鱼。
  她们密如念珠,在卜算我飘忽不定的身影。

  这正是临醒前交睫之际的光景:
  山高水长,竟从前世持续到眼前。
  它是如此不着边际,因为原本就居处于核心。
  看啊,我出生时开目所视的,和我死后无所不见的,
  都是这温暖而沉溺的景象,永远不会改变:
  黑甜乡中,堂屋端正,四檐齐飞,
  窗布是两张印花的脸迎我入内。

   蛇年元宵夜中,记于上清寺

  土主纪事
    ── 写在萨斯当红时·之一

  如是我闻:昔在土主国,
  佛祖帐下一个单身的女菩萨,
  寡居在远而又远的
  白水飞雪的山崖,
  心里头满是喜乐!
  山门边,那些身材高挑的、羽毛向后梳的
  模特儿白鹭,迎着风,是她凉丝丝的女伴。
  她们加在一起带来了雨水,雨脚
  一路急赶,转眼就到了我家庭前。
  这是何其微妙的光景:白日闪电,
  一串惊雷像饱油的酥肉滚进院子;
  而我们在雷电之上欢宴,
  杯盏透亮,肉蔬不火而冒起了油烟。

  这就是我在土主亲眼看见的:
  白衣大士亲赴集市
  在兜售她一手采制的草药──
  清明草,鱼腥草,地丁叶,酸浆草;
  我也亲口吃下了本该专属于她的食品:
  细鳞纤肌的白鲢,猪口中抢来的苕尖,
  以及可以打成草鞋的牛皮菜;
  我一口吞下了所有夜行昆虫的兴奋的叫喊,
  是为了让我自己也能发出蛙鸣,
  好乘坐两腮吐出的硕大的气泡
  从高高的树巅往下跳,跳到一口井中。

  田地间到处都藏满了惊奇。随便跌一跤
  我顺口啃到嘴里的泥都这么干净、好吃。
  我的大嘴辽远,牙齿比泥穴中的鳝鱼藏得更深。
  我的双臂缠满了蚕丝和白云
  垂向山腰间的润手的辫子。
  我在一台散漫无边的田席上坐定,再不想起身。
  我吃下一坨酥肉,像服下了一颗定心丸。
  婆爷叔婶、哥嫂子侄,他们的
  香火要靠我这个过客来证明
  或煽起。集市上的观音啊,她的频频现身正好
  说明她听见了我们的龙门阵:在其中
  她来去如飞,临走时已然薄醉。

  我也为二十道田埂后的几座老宅
  所惊骇:它们连成一片的美不可能被我
  分拆开来一一收藏。当我们
  穿行其间,覆满苔痕的小路走起来充满弹性,
  才发现这是建在蛛网中央的
  在空中随风摇曳的天象馆,
  屋顶全都由亮瓦盖成──某个星君
  会在后半夜从上往下打探,
  看见拥挤的房事,涟漪颤动的水缸,
  和连夜长起的草木,瞬目间
  就盖过了屋顶:这是连神仙也看不尽的人间。

  只有我──在更远的田间──听到了蟾蜍
  对青蛙说的那些交浅言深的话,
  也看见了浮萍对长脚蚊的
  寂静而迁移的拒绝。我已深得了个中要领。
  在土主,我知道纺织与蚕桑无关,正如
  春梦与睡眠无关:春梦是我睁大蜻蜓的复眼
  看阳雀开道,螺蛳殿后,
  中间是一路栽秧的农妇
  翘向青天的两瓣肥沃的后臀尖!
  看啊,春梦是如此清醒而多油的,
  与这雨水浸泡的阡陌一样,
  被一张古床所局限。在床槛雕花的华盖上,
  阡陌尽现:一只想追赶火车的蜗牛上了前程,
  他的一生与我们一样,都要从长计议。

  而菩萨,一个寡居的美妇人,
  会因为畏于人言,从而也拒绝了
  人们的求欢吗?──不,随这哄动的春心而来的
  是时疫:疫者,民皆疾也,就像这台
  人人都赴的田席:五谷生百病,百草咸为药。
  啊,时疫得寸进尺,更倾向于夏天。
  但它近乎透明的几何形体
  在这更加干净的空气中
  谁也看不见,正如任何写在纸上的字
  在土主都无人能识。无论典型或非典型,
  我想,肺病从来都是天才的疾病,
  它的毒素是唯美的,形式主义的,
  也是赶上了潮流的,与时俱进的,
  因而是流行的,可持续发展的;

  同样,不管是屋顶上的轻骑兵
  还是热铁皮屋顶上的猫,二者
  都是踩着高跷的、其命在天的高蹈的精灵。
  为了防患于未燃,菩萨也可能会
  在甘露水中加入消毒液,并给鹭鸶
  这亲密接触的芳邻量体温,哪怕
  得到的是只一个风凉的喷嚏,比倒春寒还冷;
  她也会用扬柳枝拂去我头顶的
  阳尘,我的头发下埋伏的小沙漠。
  不过,既然我已从她如葱的指尖
  取走了指印中暗藏玄机的斗与箕,──难怪她
  能这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以像一个
  殷勤的地主,背上这来自上天的公平秤
  前山后沟地到处去收租子,我又何必
  还要她的千手,以及她千手中摇曳生姿的柳叶刀?

  这是多年未得的乡村生活,绿水青山
  枉自多,只因为我们正好赶上了
  封山育林,河中也忌网禁渔。但我还是要说:
  在土主,在白衣仙人的山上,高尔夫算个球呀!
  当天光四合,群山匍伏着,像一块又一块
  溢出奇香的馍馍,防护服就如癣一般
  从我身上长出来:我又饱又暖,凭什么
  不思议一下淫欲?是否时疫最终也将成全我,
  让我能如观世音纤维化的造像一般,
  长出泥心与泥肺,在一间名叫ICU的庙里享清福?①
  而这是最难修成正果的,不只是像
  把婆娘如猪儿一样养得肥白而愚蠢那样简单:
  先把你吃剩的潲水结她吃,然后再吃下她。

   ①ICU,重症加强治疗病房(Intensive Care Unit)的英文缩写。

   2003年5月4日深夜
   于重庆土主-南坪,10日夜间抄定

  桂花园纪事
    ── 写在萨斯当红时·之二

         我居然在
  通往新桂花园小区的路口上
  一家街边店中吃串串香──
  我刚偷着去了一次现代书城,戴着16层的
  隔离病房的专用口罩,怀揣一册
  无人问津的《南丁格尔传》──我本该
  呆在临时的隔离房中,又到了
  给自己测量体温的时候了。
  但面对重庆火锅的经典高温,我只能
  屈从于它,并承认寰球只可能
  同此凉热:没有什么不可以投身其中,
  煮成味型一致的、混沌初开时的美味。
  我享受着这些蒙昧的杂碎,一边吃
  一边打望,细辨从小区内鱼贯而出的女眷们──
  真是粉子如云啊,我想,这才是
  这个如此腌臜的小区
  被叫成“花园”的唯一理由。
  如果这就是最后的晚餐,我也该意足了:
  毕竟有如此众多的粉子在我身畔(她们
  在夜色降临之前要去何方我并不想知晓),
  一如至少有十好几个门徒与耶稣共进晚餐。
  并且,春雨一直在下,美就在我眼前
  被淋湿,显得更鲜、更水灵;
  美在成倍地增长,是的,秀色可餐,美变成了
  餐桌上水陆俱陈的食品──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以及
  在三者之间瞎搅和的。我心知肚明:这玩意
  可不是小角色,它才是戴着王冠的。

  瞧,我有多泛酸:一个饥肠辘辘的人
  陷入了冥想中。幸好店主的一个
  天才娃儿,适时喝止了我:他冷不丁
  一拳朝我打来,因为我缺少具体的动作。
  他的更加具体的肥妈妈赶紧抢走他,说:叔叔会报复你。
  但我说:娃儿乖。他笑了:妈,叔叔说我乖!
  但我又说:娃儿,把你的脸和屁股一起拿过来就更乖了。
  他问:怎样才能一起拿过来?
  我答:仰着脸,撅着腚。
  他又笑了:好,但你只能一次性用一只手打一个地方。

  店主也笑了。一个瘦爸爸从厨房出来
  给我邻桌的一个小粉子添汤:开大火,又加一坨牛油。
  哦,那小粉子也在笑呀,是笑我还是娃儿?
  我可真是犯难了。但娃儿
  已经来了,带着他但求一死的小脸和小屁股。
  屁股好办,我一巴掌就印上了他的小座墩;
  至于脸,不好意思,我只好
  用自己的老脸去亲了一下。
  可这是多好报复啊,我感到
  邻桌的小粉子──这时我仔细留意于她,
  发现她其实还算不上是个粉子,但我想
  她的美可能也正处于潜伏期:女大十八变,
  只要假以时日,一切都可以在将来的某一日
  通过十八摸来一一证实──
  总之,这美人胚子
  立马因这伪装的温情而爱上了我,恨不得
  移桌同饮,再替我要一瓶老山城牌的
  冰啤酒。她说:仿佛他就是你的娃儿耶。
  我想说:仿佛你也是我的娃儿耶。但我
  并未理睬她。我忍住了,我甚至能忍住
  这两个娃儿的发育──既然末日已至,未来有何意义?
  在我写下这些字时,我感到
  我的手还留在那儿,脸也没有回来。

  这是发生在末日前夜
  一个小时之内的事。和我被隔离的
  五天相比,这反而是最不自由的一小时──
  关系如此复杂:店主,吃客;店主的天才娃儿,邻桌的美人胚子……
  都够写一部长河式的史诗性长篇小说了。
  对了,还有店主养的一只母猫,她似乎也
  认识我,不停地在我脚跟前打滚。
  就这些事,像串串香一样,被七零八落地
  串在一根竹签上,──要被涮,或者,被卜算?
  算了吧,店主说,无非不过是算帐而已:
  一盘毛肚,一盘鸭肠,一瓶啤酒
  和第二瓶啤酒,外加16根竹签,正好16元。
  我想,16是我的口罩上棉纱的层数,也可能
  是邻桌小粉子被中止了的、再不能长大的年龄。
  塞弗尔特说:“世界美如斯”,世界美就美在
  它的停顿。埋完单,我立马回到隔离房,再戴上
  那张让我没脸见人的口罩──我就是
  要这样一分为二,最后一次问镜中的陌生人:
              既生亮,何生瑜?

   2003年05月15日黄昏,
   急就于新桂花园康宇寓中

  小泉纪事
    ── 赠唐尧

  这是一个泥匠的地盘。早些年
  他和他老婆在一条自造的船上
  卖凉粉,过往水域里的鱼儿们
  全都是潲水养大的──一些个
  腌在河头的泡菜。那些在河里
  洗澡的娃儿,也都是他们生的:
  其中有些是泥塑的小样,入水
  就化了,但并没被淹死。我想,
  有幸被放样的那些一个模子头
  倒出来的青铜娃儿,会被放生
  ──直放到大荒之西的无目国。
  他看着这些,抟着手上的泥巴,
  感觉自己像造物主,而他老婆
  至少像女娲。好在我们早已经
  成了形,面目齐楚,五内俱全,
  来此只管放口大嚼──只可惜
  再没了流水般的船席。同行的
  是两个粉子,一个瘸子,以及
  一个秃了顶的厨子:我和他们
  其实都很锤子,都想在某一夜
  鸠占鹊巢,在这里群居,他们
  则被大伙赶到河汊边去和稀泥:
  那正是他们的小生计。当然啦,
  这样的念头只能一闪即逝,我
  刚一起念便听到了狗叫,那只
  唯一不是泥捏的东西,狂吠着
  帮他的主人守地盘:他要是能
  翻译狗语,定会建议他的主人
  将这泥巴垒就的屋子也放个样,
  再取南山之铁,锻造成金属的。
  瞧,这就是一只狗的《山海经》,
  被他的主人当作了一个小装置:
  挂在墙上,搁进柜里,横铺在
  整个小泉的山水间──如此地
  整整齐齐,有理有序,浑不觉
  当初掘地取泥时被挖空的心思。
  但我却更加刻意,一心要把他
  这固若金汤的雕塑家的老院子
  与南泉的桃都山庄,甚至还有
  偏岩上一处叫高岩老祖的庙子
  作比:桃都山庄是大户大家的
  西天,高岩老祖是山农的福地,
  他的家,则是铁围山中的坛城。
  噫,他已把整个三千大千世界
  都看成是自己的,而我们这些
  骑白马的过客,过了时光之隙,
  一个失足,就踏进了他的地盘,
  进了他的模子,全都变成了泥。

   03.06.10夜中初记于小泉-南坪
   06.17重抄

  六月十日与张于在彭氏大宅打坐,得诗一首,并赠之

  你说命运有一个可以随时转换的形象,从任意一个
  角度,比如从窗户往外看,都能看见他
  正从过院里拾阶而上,一步步向你走近。
  但在找到你之后,他又变了身形,像一个
  转身离去的飘影,一下子融入了楼道底部的黑暗。
  你立即追出来,到了中庭,想在白昼的
  翻开的书页中找到它的回文诗──在这个
  迷宫般的“囍”字形的大宅中,一番游历之后
  你最终找到的只能是自己;如果你望文生义,
  在经过一间有蜘蛛吐丝架床的屋子时,也会
  一眼瞥见你老婆在此念书时的身影,但她也一闪即逝,
  只留下一步步向你走近又折回的脚印。

  而我在想,命运找到的只是你的过去,当你
  又一次来这里追寻你自家的小历史。我则对
  这段历史中与书相关的部分感兴趣:
  一个盐商给他小老婆修的房子被改用作学校,
  并因江姐在此攻读而著名;再往后
  有人来此拍电视剧:《一双绣花鞋》,以及有张婆娘
  出演女二号的《双枪老太婆》:这些都在不觉间
  加深了这院落里鬼森森的阴气。而你老婆竟然能
  在这样的地方,在一株两百多岁的黄桷树下
  邀黄桷精作伴,一边玩蛇,一边修习回文诗?
  你去到那株老树下,撒尿同时反驳:我老婆
  在小姐楼的阁儿上,好高骛远,念的可是望天书!

  这时,院子里天光四合,天光沿着天井的漏斗
  流进我的身体。我像一只通体透亮的计时器
  吃下了满腹的光阴:我在这一瞬间消化掉的时间
  足以孕育一个十个月的胎儿,并在新起一念的一刹那
  便泥沙漏尽──再没有时机来清点体内的
  这个内景郁结的黄庭:五脏六腑中的百十间房屋,
  尚未遭虫蛀的木楼板,以及正在风化的石浮雕。
  我就这样过着时间,但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时间
  来过着这一段,直到我发现不知在何时,时间
  已从我体内倏然溜走。我一身轻松,只一跃
  就上了屋顶。呀,鸟瞰之下,这大宅更像一部时间机器,
  而你,另一个鸟人,正落脚于其间一只命运不测的法轮。

   03.06.10夜间初记于南泉-南坪
   06.19上午重抄

  东泉纪事

  在北泉与南泉之外,我从未
  听闻过东泉。我纳闷:什么时候,
  重庆变成了泉城?如果真变了,
  是否也有一个西泉,在城市的另一端
  暗漾?我是不是可以像一个
  新时期的老残,摇着铃,将景色看厌:
  在某处名泉边喝小酒,品下午茶,
  再听一个夜场,──黑白二妞
  将以川东口音唱一段流汤滴水的、
  挖耳勺般的莲花落?

  但东泉是惟一的。天一生水,并不
  需要对称。它的优势太明显了,足以
  压倒一切:它是一个裸体浴场,
  一个源于明朝的、开一代风气之先的
  天体营。赤条条地,人们
  像天神一样为对方施洗礼,
  欲念越洗越淡,水越洗越清,
  ──到如今,东泉岸边到处是
  拉小姐的摩托车,和来此
  找车手讨价还价的人。

  我自是未能免俗。从明月沱
  绕了一个弯,到得东泉之时,
  天色正清。一泓碧水
  把我带向一片僻静的矮树丛,我
  就在那儿歇息:打坐,听水响。
  然而,一只蜜蜂从我过顶飞过,让人
  不得安生。我张开眼,随那小虫
  把目光渡过水面,看见了
  一个躺在岩石上的女孩,叉着腿,正
  享受着阴风。她的身体好小啊,看上去
  十分肉紧,密不透风,同时也易于
  让偷窥的目光打滑,掉进流水之中;
  但那只蜜蜂却身怀利器,飞进了
  她的双腿间,在那儿采蜜。

  ──小女孩浑然不觉!我眼睁睁
  看那只蜜蜂搞完着,又原路
  返回,在我头顶从容飞过。
  我该怎么办?叫醒她,还是在一旁偷着乐?
  但紧跟着又有一只蜂鸟,心情翠绿,
  直通通飞过水面,也在那儿
  停留:双翅搞刨了,扇个不停,犹如
  一架袖珍的直升机。

  这一次,蜂鸟搞了很久。等他
  授完粉,又从我头顶飞过,
  我都差不多睡着了,醒来时发现
  那女孩也正从石头上坐起身,
  把双眼猛揉。但她并没有
  看见我,她只是茫然四顾,
  仿佛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于是她
  在身上自摸一番,又自摸了
  四五番,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甚至像石女一样完好无损。直到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窃笑,她才又一次
  警觉起来,在水岸边
  来回踱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时,一条鱼突然跃出了水面;
  一条鱼在跃出水面的一瞬间
  用朝向女孩的那只暴眼
  朝女孩看了一眼。女孩一声轻叱:好呀,
  原来是你这个藏在水底的家伙!
  她蹲下来,双乳搭上双臂,双眼
  瞪着水面死看。我则看着她
  留在水面上的倒影,正随鱼儿激起的
  涟漪扩展,一圈一圈,几乎荡到了我
  藏身的岸边。我想,鱼儿多冤哪,
  她长达半天的欢乐原是天赐,
  与水族何干?而我是她这隐秘的欢乐的
  更为隐秘的分享者。我不禁
  自问:我有何能何德,第一次来到
  神女聚集的东泉,便窥见了
  这天人之际的秘密,并带着这秘密,
  不涉足一片水,也不打湿身体上
  任何一英寸的皮肤,就这样
  瞒天过海,怀藏更大的欢乐离开?

   03.06.28下午初记,07.01重抄

  能仁寺还灰记

  当我把家中居于奥地的神台上
  这些轻而厚重的香灰收拾停当
  (就像收拾一疋绸缎,一奁嫁妆),
  我开始选择它们的去处:重门叠户的
  华岩寺,或江崖上高而又高的
  直达霄顶的慈云寺,──都太富贵,
  太像那么回事了(犹如一些郊区化的
  中产阶级的休闲社区)。而在解放碑,
  在重庆最喧嚣的中心,有一间
  因太小而无法让罗汉入住的罗汉寺,
  不,有一间更袖珍的、从方丈之地
  退守到方寸之间的能仁寺,
  寸土寸金,更适合
  我这种小户型的追捧者。

  于是我提了灰,来到八一路,先在
  好吃街满足了口腹之欲,然后
  才看见一座小庙,仄杵在斜对过的
  一条小巷里,乍一看还以为是
  一间小商店:门首是一家美容店,
  门里是一间小面馆,占尽了风水,还
  兼售时尚杂志,把风水再占一遍;
  往里走,大雄宝殿的门脸
  显然就太不起眼了:小而雌。
  一看介绍,果然是一座尼姑庵:
  昔日里巴县十九坊中的杨柳坊。
  这名字本应让我浮想连翩,我却
  未敢动此妄念,只是将香灰取出,
  一时舍不得倒掉,听几个
  刚拜完财神菩萨的女香客
  群雌粥粥,在一旁边议论纷纷:

  “为什么在家中焚完的香,必须
  倒还庙里?”“那为什么放生时
  要把鱼虾放还水里?”“再是香灰,
  毕竟也是一地狼籍,你有没有
  听说过有人把吃剩的东西
  再吃一次?”“可能这就是庙产:
  香灰就是福田里的泥?”“那么,它能够
  种植出什么样的嘉禾,比如莲或藕?”
  “闻香识女人,菩萨闻香
  识得什么?”“人们吸烟
  是为了得肺病,菩萨吸烟
  就变了性质:是为了灭菌、杀蚊子,
  或者想在烟雾中飞升?”
  “你们没听说过吗:藏匿一片树叶
  最好的地方是森林,让一滴水
  不干涸的最好方法是让它回到大海?”
  “咦,这人究竟要干什么,莫非
  后悔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们哪来如此多的疑问?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而我
  头脑中突然闪现的,是布莱希特的
  另一出戏:《高加索灰澜记》。我一边
  将香灰倒入一只插着两炷高香的
  香炉中,一边想:何谓灰澜?
  正待望文生义,将尘埃与波澜
  强作一路,一个值日的女居士朝我
  和我身边所有的人一声棒喝:
  “咄,寺庙又不是垃圾站,和尚
  也并非收荒匠。还不快滚?!”真是
  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只见壁龛中的
  一个小卧佛,立即坐起了身,
  绕开呆若木鸡的我们,转眼
  就出了寺门;我总算还有一点
  慧根,即刻抢出去,却
  再见不到他的踪影。拍一拍
  留在双手上的残灰,我也
  乐得如此:一身轻,消失在
  解放碑熙来攘往的人流中。

   03.07.02下午于南坪,07.10重抄

  解放碑的音乐

  我不知为何会这样快活,这样
  来历不明地在大街上闲走。
  我哼着约翰·丹佛的一首歌:
  阳光照在我的肩上,我很快乐;
  阳光照进我的眼睛,我就哭了。
  嗨,如果我也能这般又快乐又哭着,
  一定是因为重庆的阳光太刻薄:
  像刀一样扎在我的身上,剔肤见骨。

  我不知为何会还能这么快活,仿佛
  我口中哼唱的不只是这支歌,还有另一首。
  我转了一个弯,迎面劈头盖脸地
  来了一个肥婆,差点淹没了我;我只好
  以自由泳的姿式往路边游走。等我
  回过神,再回过头,看她两只巨大的屁股
  波动着,分开两边的人流,一种
  节奏稳定的低音,像东坡肘子般结实的
  贝斯的轰响,溢着油,成为乐队的基础。

  紧接着,小号出现了──一个瘦精精的
  小街娃,东张西望,目光闪烁。他的音乐
  游移不定,音阶模糊,具有爵士风。而另一个
  头发染黄了的小粉子,仿佛为了应和他,从
  一条意想不到的陋巷里走出来,留下一串
  招摇的泛音。我像一个好奇的探险家进了那小巷,
  里面是一家火锅店、两家火锅店、三家火锅店……
  天哪,整整一排的打击乐!我赶紧逃走,
  赶紧把从对面“大都会”写字楼中出来的
  两个优雅的女白领,视听为舒缓的弦乐。

  到处都在拆迁,到处都在修造动土。一根根
  又瘦又长的吊臂在头顶东晃西晃,像一批
  无弦可拉的长弓;地面上,同样是挖了又埋,
  仿佛街沿是一架钢琴的键盘,被过度地弹奏
  (犹如小理查德那般用脚、拳头和下巴轰炸过),
  第二天就要请调音师来重新校正。而一只窨井,
  一只埋在地下的哑管乐,险些把我吞没,正当
  我急需找一个可以坐进去喝点冰啤酒的休止符。
  我想,这么乱的音乐,人人都是乐手,可
  指挥呢?五线谱,不,简谱呢?我看到的指挥
  是每一个来来往往的人,总谱是一本本的时尚读物。

  但这又是多么好、多么动听的晨曲!我不知
  为何会这么爱听这既无雨声也无雷鸣的
  与天籁唱对台戏的音乐。也许卡夫卡是对的:
  “我们之所以要听约瑟芬唱歌,正因为她
  不是歌唱家。几声尖叫就能让我们心满意足。”①
  热啊,热也像一群挤成一团的、耗子似的听众。
  等到有一丝风终于从其间透出一口气,它却并不是
  轻风、微风或阴风,它是一阵……慢风,慢得
  能让我把它划分成若干小节,在里面寻找
  肉耳不能听闻的超频音响。并且我立即记录了
  整整一页纸。我把它交给转角的一家打字社,
  一个小约瑟芬对着这页天书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灵巧的双手在键盘上敲出了它们的节奏,于是我
  听到了那音乐:她朝我投来的锐利的一瞥,一只
           让这盛夏崩溃的、清亮的铙钹!

   ①引自卡夫卡的小说《歌手约瑟芬,或耗子似的听众》。

   03年8月7日上午,酷暑中初记于解放碑某酒馆
   8月10日上午重抄

  子夜哀歌

  此时,大地像一片乌云升起,
  整个天空都被泥土掩埋;
  空气也被填满,堵住了风的呼吸。
  我藏身在远山的某道褶皱里
  如一只古老的穴居兽,体内塞满化石。
  时间不再动弹,停滞在天亮以前,
  我内视的盲目由此看见的不是
  永恒中的一刹那,是瞬息中的永恒。

  但一切都已经丧失了意义,包括
  永恒本身。在此之前可能我并未
  出生,当我死后,会比此刻更好。
  而你在何处淹留?也许我应该
  赶在自己之前预先到达你那儿,
  但比起我来,你更是一个乌有的存在。
  看吧,在我和你之间连空间也没有:
  万里之遥不是一段距离,是言辞。

  或许我们早已结为一体,正如
  黑暗中不辨彼此的天空和大地?
  我提着自己的首级来找你,找到的
  却是自己的尸体。从此我只用你的
  而非自己的眼睛看、耳朵听、嘴巴说:
  我过着你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生活。
  我死后还散发出如此魔力,你甚至
  对我的木乃伊施以裹尸布的妒忌;

  你也会消亡,虽然你从未出现。
  我的空虚稠密,你的稠密空虚。
  昼夜取决于我的睡与醒,你的去留
  决定天地间黑白冷暖的交替。
  现在万物皆空却又挤在一起,
  这么多的暗热,这多么的了无生机!
  那么,既然所有的心跳可以是日出,
  也就可以是日落,惟独不是此时。

   03.11.28夜间初记
   12.19下午重抄于恒通云鼎

  某夜喝花酒,眼花耳热之际突遇停电,乃望天三叹,以纪其憾

  唉,粉子如云,遮天蔽日,竟致
  伸手不见五指:我只好上下其手。
  但真的瞎子对美也是如此盲目吗?
  在傩戏中,瞎子唱道:
  忘了天,雨不下来;忘了地,草不出来。

  唉,如果我真是瞎子,又何必还要粉子?
  瞎子需要的不是脸,是身体,甚至是
  身体的某个片断,哪怕它们连都不连在一起。
  瞎子可以逮到半截就跑,也可以被自己绊上一跤。

  唉,荷马、弥尔顿、博尔赫斯、阿炳,这些瞎子
  纷纷摔倒在地,如一些被扔掉的空酒瓶。

   05.04.10夜初记,05.04.19夜重抄

  在中山医院探宋强父亲,旁听一番训斥之言,不觉如履,念及亡父。乃记之成诗,赠宋强,并以此共勉

            龟儿子:
  不要像鸟一样在墙上走动,你何必
  与地心引力过不去,既然明知过不去?
  真正的力量最后只可能导致堕落。
  瓜熟蒂落是事实,你必须心无芥蒂。
  我也一样,陷得比沙发深,睡得比床死。
  你看我:一时瘦削,缩到骨子里,可一时又
  肿胀得如同一个症状,比被子还要铺张,体内
  足以再住下一两个小妾。既然如此,
  你何必还要同我争风?我要的正是张小琴这个骚护士──
  既然她每天都让我脱,何不让她先脱?
  如果她一心要给我打针,就不如让我先给她注射;
  她为什么不能是我的新娘,病房和病床
  又何以不能是我的洞房与婚床?
  而我确实也准备好了,既然你已经
  给我备下了新衣裳(黑一点就黑一点吧,反正
  有一天你也将穿上这一身:我们俩
  比乌云还明亮,心黑得一模一样);是的,
  我有浑身的癌,可也有浑身的爱。我不相信
  这世上有谁能拒绝潜伏在癌中的爱。
  烧掉我吧,假如你心中还有块垒,不妨再烧一次。
  但就算你把我的舍利子都烧光了,在暗夜里
  我也依然有足以给整个重庆市提供电力的鬼火──
  看看吧,我现在就已经鬼火起了,我尸骨的光
  如此明媚,一样要照亮你这
    狗日的、天杀的、醉熏熏的、色迷迷的盲目!

   05.04.23夜,于较场口KTV包房,
   初记于手机记事本;24凌晨重抄

  雨中曲
    ── 生日之诗,兼赠一个小而又小的小娃儿

    这是农历七月半
  刚过去的某一天,也是
  我满四十一岁时的前一天。
  下雨了,空气全部变成水,
  空中有一个八边形的游泳池,
  在依次转动它明晃晃的倒影。
    一切都像是镜子,对照的
  小光景中,妖精通常成群,
  我却白日见鬼,活生生
  看到一个仙女:几乎不存在,
  体积微小,被全世界忽略了
  所以只在我的跟前显形。
    我眼前一亮,却只敢打量
  她的裙子、手镯,以及头顶上
  湿漉漉的光晕。还好,我可以
  牵她的手,因为像牵精致的小女儿。
  鬼祟祟,我们躲进一间咖啡厅,
  屏住呼吸,不,其实是她
    差不多只会在水下出气,
  就只好暗漾在大玻璃后,小心翼翼
  看行人在街上游泳。她因此
  而有着小金鱼的姿式:
  眼睛圆圆的,嘴嘟起,
  裙子飘来荡去,暗想推动身体。
    我则洞若观火,少有这么安静。
  旁边,壶里的茶叶也格外舒展,
  我们离开时,它开始变淡,
  把自己身上的色泽和苦味
  一点一滴地忘记。其实我
  一样有好些想法要在水中稀释,
    明目张胆,淌得满街都是:
  比如另外的我和另外的她
  在街角神不知鬼不觉地亲吻,
  或者第三个我和第三个她
  正当街宣淫。只是因为我并没有
  把这些向她一一挑明,她就以为
    那些欲望都是别人的。
  好吧,我也由此而具有了
  茶叶的深暗与苦涩,不再退避。
  但我撑开伞,能让雨在她的头顶
  开出一朵向日葵。偶尔,
  花瓣掉在她身上,腥红狼藉,
    我就说雨滴是好的,
  看起来也像润肤剂。不过
  这个小想法我也没说出来,
  因此不知道她是否同意。
  事实上,我的想法得到了
  天和地的允许:在雨中,我得以
    牵着她莫须有的小手
  在天街上乱走:天上的人
  当然不熟悉天上的地形。
  天上有地形吗?这多么的走影
  来来回回,比我们更像幽灵。
  可这是多么祥和的一天,看呐,
    超级女生打扮成不会娱乐的
  样子,心怀鬼胎而小小年纪,
  在表演湿淋淋的盂兰盆会。
  而她独自细吹细打,她的音乐
  全然无声,直接把我催入瞌睡。
  哦,是否她最后也要一再降落,
    别过头去,只给我细长的脖子,
  脱下闪光的甲,变成夜妖妖?
  我摇摇头,挣扎着想清醒,
  恍惚中听见远远的有酒
  在喊我的名字。嗯,酒!
  是的,酒也是水,它藏身在
    雨的身体间,如果不是我
  正好长了下酒的猪耳朵,
  又有谁能从中把它唤醒?哦,幸好!
  幸好有了我,雨才下不进酒里,
  小仙女也才没有变成小超女。
  那么,我们走吧,当黄昏
    朝天空铺开一张陈年的
  裹尸布,我的生日躺在其中,
  像一个婴儿还是木乃伊?
  当然,这句话也我没说出来,
  它的欲望依然是别人的,比如
  T·S·艾略特。我的诗因此而
    不复喧闹,少有这么安静。

   05.08.26下午初记于北城天街,
   27下午重抄于南坪回龙湾

  来源:红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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