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在其2009年10月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的《涂鸦手记》中有很多好段落。其中的两个好段落,一个在P148,一个在P216。
“书就是这样一种亚热带雨,带来翠绿色的鬼鬼祟祟的穿山甲,淅淅沥沥落在书架上,渗透空气,用纤细的声音叙说自己付出了多少劳动。正是这点,决定它会在什么时候让人心疼?”
“地平线上耸立的大石椅,上面又有一把小木椅。我们究竟坐在哪里心里更好受些呢?空间问题一直悬而未决。”
这两个段落是触动我的那种文字。像被轻轻蛰了一下,被某种“纤细”的东西,随即有一种“纤细”的痛楚。在我读来,这两个段落分别讲的是时间和空间的问题。这也是所有问题包裹着的最核心的两个问题。
《涂鸦手记》可谓钟鸣的回归之作。如果要宣传吆喝的话,《涂鸦手记》与钟鸣前面的三卷本大部头随笔《旁观者》,中间隔了有差不多10年的时间。可以给一个“十年磨一剑”这种随手拿来的说法了。这是从出版这个事件的角度来说的。十年,是时间概念,一头一尾的两个大部头,《旁观者》和《涂鸦手记》,是两把“椅子”,占据着空间的某一个点。这中间,钟鸣有一部总结性的自选诗集《中国杂技:硬椅子》出版。又是“椅子”。
之所以说是“回归之作”,跟钟鸣这些年有意识地规避“文坛”有关。这十年里,钟鸣的身份已经很复杂了,在诗人和随笔作家之后,他更活跃和显著的身份是博物馆策划人和古董收藏家。有人说,钟鸣离开了书房,下海了。其实,读了《涂鸦手记》之后就会发现,钟鸣从来没有离开书房,从来也没有离开写作,他只是离开了所谓的文坛。他规避了很多外在的东西,这种规避使得他的写作最大程度地保持了他自己的特点,也相当有效地避免了写作的同质化。
对自己的写作品质有要求的写作者,我想,看《涂鸦手记》都有一种特别的钦佩吧。它的密度,它的阅读积累,它的纵深度和广阔度,都会触发写作者自身的许多思考。关键是,它又是那么古怪和别致。它的用语、遣词、行文方式、思维向度,都跟当下的各种文体有相当的差别。它涉及当下的方方面面,但完全不流行,古雅又放肆,端素且调皮。在当下语境里,不知道该在哪里搁放它,不知道该如何给它分类,如何给它帖标签,它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派头,让人尊敬,但也让人不知所措。就《涂鸦手记》的这一文本效果来说,就是钟鸣的独特贡献。
钟鸣是很高傲的,很多人,他觉得不屑于在一起玩,他不愿意浪费时间。他因他的高傲而孤独,大多数时间他就跟自己玩。他在自己玩的同时,拥有了一套自己独特的观察角度和言说方式。我跟钟鸣是交往十多年的朋友了,对他的印象,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颇为云遮雾罩不知深浅。一方面,他比我年长,对他始终有一种兄长般的敬畏感,另一方面,他的确复杂。他敞亮,但又回避;直率,同时也晦涩。为人如此,为文也如此。他有天才级的才华,孩子一样的赤子之心,同时,他又有一种特别隐秘的、针对这个世界特别精到有效的老谋深算。
时间和空间,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悬而未决的问题。这是生命中无解的困境。文学的作用在于,像钟鸣那样,讲出“什么时候让人心疼?”以及提出“我们究竟坐在哪里心里更好受些?”,就时间和空间这两个问题来说,就已经说够了。
2009-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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