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对我母亲而言,其效果几近不可忍受。她在日记中描述自己“是如何每周两次拖着身子回到医院,把我那费解的身体交给格林医生或布莱克医生(这些当然都是化名),这样他们就能告诉我关于我的状况。一个医生把我的身体推过来又拉过去,在上面指指戳戳,欣赏着自己的掌上功夫留下的杰作,即我身上巨大的伤疤。另一个医生给我体内灌满了毒,目的是杀死我的病,而不是杀死我。”她的胡思乱想是痛苦的。“我感觉像越战,”她写道,“我的身体在侵略、在发动殖民战争。他们在我身上使用化学武器。我还得高兴。”
更准确地说,她是学会了高兴。也许她感觉与众不同,但她的语气中却没有一丁点胜利的味道。相反,她在治疗期间记的所有日记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她觉得自己垮掉了。“人们说疾病使人变得崇高,”她写道,“我可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变得渺小了。我连自己都不懂自己了。”
刚生病时,尽管在理智上她可能非常排斥,但在情感上,她接受了心理学家威廉·赖希的旧观念,即癌症主要是性压抑的产物——正是这一观点使得诺曼·梅勒用刀子捅了他妻子后吹嘘“我以这种方式驱散了许多癌症”。“我感觉我的身体抛弃了我,”她写道,“我的精神也抛弃了我。因为,我有点相信赖希理论。我对自己的癌症负责。以前我活得像个懦夫,压抑着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怒火。”
除了最后几小时,母亲死得一点都不安详。很受罪,很缓慢——对我来说,她垂死的日子过得像慢动作一样——而在此过程中,被剥夺尊严的又岂止是我母亲一人?
“我要告诉你……”
她去世后不久我在清理她的个人物品时,在她钱包里发现了厚厚一叠卡——博物馆的会员卡、航空公司旅程积点卡,以及餐馆名片等等。钱包本身不啻为将来一系列的旅行日程安排。这些日子,我在走过母亲去世后纽约拔地而起的那些楼宇时,有种想法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在想:“她会多么憎恨这一切呵!”或者,“真遗憾!她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她要看到的话,该会对它感兴趣的。”要是我在《纽约时报》上看到一则对一家新开的中国餐馆的评论,就会想她会怎样把文章剪下来,然后去光顾一下。要是她喜爱的某个剧组马上就要开始新一季的演出,我就会想:“我无法相信她不会在这里看演出。”
去世前一天,她问:“戴维在吗?”她双眼紧闭,已经不跟周围任何人讲话,除了叫人帮她在床上翻个身,或者叫人给她点水喝,要不就是叫护士。但此前她一直说话很多,声音低低的,似乎是自言自语,讲她的母亲,讲她早年酷爱的约瑟夫·布罗茨基。
“在,戴维就在你床边。”我听见有人说。
母亲没有睁开眼,头也没动。我以为她又睡过去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要告诉你……”
她就说了这些。她一只消瘦的手打了个含含糊糊的手势,就垂到了床单上。“我要告诉你……”就是我母亲最后对我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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