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著名的《赤壁赋》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审美是一种什么东西?是一种不带任何欲求的,超越功利的活动,只要带着欲望和功利心,审美就离开你了。有欲望,就有烦恼和悲苦。苏轼写《赤壁赋》的时候是以一个带罪之身写的,他所说的“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是我们审美的对象,而不是欲望所要占有的对象。
我们在讲他潇洒人生的时候,一定要想到苏轼的一生是波澜起伏的。苏轼晚年走到金山寺的时候,有给人他画了一幅画像,他在画像上题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惠州、儋州是苏轼人生的滑铁卢,是他最倒霉失意的三个阶段,那怎么成了平生功业?
其实,他在政治上的失败恰恰成就了他文化上的成功,黄州、惠州、儋州是他在文化创造上最丰富的三个时代,也是他对人生看得最透的三个时段。他在黄州留下了前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这样一些优美的作品,比如《定风波》这首词,写自然天气变化,同时又暗示人生遭遇。人一生有很多风雨,但也有风和日丽的时候,对于一个内心强大的人来说,外在的风雨都不足为道,“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你自己就是你自己,在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都要乐观地坚守道义和人生的立场。
在惠州,苏轼的政敌很想听到苏轼抒写痛苦失意的诗文传出,但苏轼在惠州的日子过得十分愉快。于是政敌就把他贬到更远的儋州,儋州就是现在的海南。然而,苏轼从海南岛遇赦北归时,却写下了从苦难中超脱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苏轼把在儋州这几年看作最奇绝的游览,这与唐代被贬的韩愈柳宗元相比,人格境界就高出许多。苏轼在儋州还写过“年来万事足,所欠唯一死”的诗句,说自己一生什么都很满足了,所欠缺的只有死去而已。在时人心目中,说死亡是犯讳,但苏轼直面死亡,这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伟大。
智慧的观照
苏轼内心的强大除了因为有范滂这样的儒家典范之外,还来自老庄和佛教的影响,共同形成了苏轼观察人生的独特的智慧。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首耳熟能详的诗说出了人类认识的困境。之所以不能认识真面目,就是因为当局者迷,我们在此山之中。苏轼在此提出了这种困境,但是他解决这个困境却是在另外的地方。解决这个困境的方法就是他提出的“以大观小”之法,就是站在一个很大的立场,甚至是站在宇宙的立场上,重新来看庐山。我们设想庐山就是一座假山,欣赏假山的时候山前山后都可以看的很清楚,这就是宇宙的立场,一种散点的透视,一种以大观小的立场。这种以大观小的立场来自《华严经》,《华严经》里讲站在大千世界的立场来看每一个微尘,每一个微尘里面又可以看到大千世界,小中蕴大,以大观小,所以苏轼看庐山的时候可以跳出庐山。
还有一个人生的困境是我们怎样对待人生短暂的问题。不舍昼夜,这是儒家的看法。而佛家有另外一种看法。《楞严经》讲波斯匿王62岁时问佛说,现在我已经62岁了,人生过得真快,一下子我的皮肤都皱了。佛反问他,你看过恒河吗?波斯匿王说,我三岁的时候就看过恒河了。佛问,现在看恒河跟你三岁看恒河有什么不同?波斯匿王回答说,现在的感觉和三岁时看的感觉一样,恒河还是那个恒河。佛说,对了,虽然你由三岁变成老人,但你看到的恒河是不生不灭的,一点没有减少,一点没有增加,还是不变的。可见,对待人生,如果站在佛教的立场来看,人生就是一个永远不生不灭的状态。
《赤壁赋》就倾诉了人生短暂的悲哀——当年赤壁战场上的周瑜和曹操都不存在了,何况你我这样的小人物,完全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但话锋一转,苏轼对客说起了水中的月亮:“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水不断流淌,月亮不停地阴晴圆缺,天地还没有一瞬间那么长。如果我们换一个立场来看,从不变的立场去观看世界和人生,之前的短暂和消逝就完全不一样了。
苏轼这样的思想是受到了东晋高僧僧肇的论著《肇论》的启发。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里说,“东坡水月之喻,盖自《肇论》得之,所谓不迁义也。”《肇论》中说,“不迁,故虽往而常静”,我们以不迁的态度来看,任何事物在变化的时候都是在静态的。如果我们以变化的眼光来看,任何一个静态的东西它都是变化的,哪怕我们现在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因为地球在动,我们也在动,就像蚂蚁在磨盘上一样,磨盘在动,蚂蚁实际上也在动。所以,僧肇说“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风其实是一种静态的,江河不断奔流,但实际上是不流的,尘埃在飘的时候也是不动的,日月每天在天上东升西落,实际上并没有循回。由此可见,苏轼的思想是有佛教来源的,这个来源使他的人生充满了智慧。
苏轼在写作时提倡一种自由的写作态度,所以他有那么丰富的思想,可以滔滔不绝地写出很多生动的比喻。他曾经评价自己的文章“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对于文人来说,写作都是由必然王国走向自然王国的过程,必然王国就是艺术的必然规律,自然王国是对这种规律完全的突破或驾驭。苏轼这一段话就提到了艺术的自由与规则问题。他说自己的文章写出来就像泉水冒出来一样。灵感的泉水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冒出来,形成了小溪之后就涛涛汩汩形成江河。这个水冒出来并不是泛滥,像洪水一样冲毁一切,而是有自己的规则的,即“随物赋形”。水是液体,它的形态取决于装它的器皿。水装在一个圆的罐子里就是圆的,装在方形的箱子里就是方的,水在江河里就随着河道而行,所以水是随物赋形,什么样的事物承受它,水就变成什么样。苏轼的文章也是随物赋形,没有特定的规律,怎么写要看描写的对象是什么,抒发的感情是什么,论述的道理是什么,他根据这些来选择自己书写的方式。
所以苏轼的文章是最自由的,他不仅可以写政论文,写那些哲学论文和史论史评,他也写了很多小品,写生活中的小事。他说“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就是说该写的时候就写,写完了就停止,如是而已。苏轼提倡的文风就是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文理自然,姿态横生,这样的写作跟自由的心灵有关系。很难想象一个人的心灵受到桎梏,受到压抑,还可以写出这样自由的东西。所以,苏轼给我们最震撼的就是自由人格的力量。
会通的艺术
苏轼在各个方面都是大家,诗词文书画无所不通。他具备一种认识艺术,认识人生的共通眼光。我们看苏轼有三段非常有名的话,这三段有名的话在宋代以及整个中国古代后期(宋以后)的艺术史上都有非常大的影响。
第一段是“论画以形似,见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他主张不同艺术形式之间有不同的艺术趣味,共同的艺术规律。他的绘画是主张写意的画,而不是追求形式的画,如果一个人论画的时候要看画的像不像,这个人的见解就跟儿童差不多。一个艺术家要看精神意韵而不是形象本身。“赋诗必此诗”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以前写诗都要给一个题目,始终围绕题目来写。如果是要从离不离题来判断一个诗人的诗写的好不好,这个人就不懂诗。苏轼就认为一个诗人可以冲破他的题目来写。苏轼在诗与画不同艺术之间找到了共同的规律,就是“天工”,天工就是天然而形成的艺术,而“清新”就是有创新又天真的艺术。
第二段是“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摩诘就是唐代的诗人兼画家的王维,有两派学者曾经争论,有一派说王维的诗哪一句中是诗中有画,比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因此构成了一幅绘画。另外一派认为诗和画本来是不同的艺术,诗中不可能有画。但这些争论其实都忘记了一个事实,王维自己的诗中有没有画不重要,重要的是观察和欣赏王维作品的人何以能有此看法。不是王维自己的诗画本身具有那样的诗中有画的素质,而是苏轼从王维的诗中听出了画,从王维的画中看出了诗。我们知道诗与画是两种不同的艺术,诗歌是听觉的意识,因为诗是吟诵的,而画是视觉的意识。苏轼打通了眼睛和耳朵的功能,这在佛教来看是“六根互动”,眼耳鼻舌身意,互相打通之后才能从诗中看见画,画中看见诗。
第三段是“少陵翰墨无形画,韩干丹青不语诗”,从杜甫的诗中看到画的因素,从韩干的画中看到诗的因素,这句话影响很大,后来出现“有声画”、“无声诗”、“无色画”、“有形诗”等种种说法,超越媒介的界限去欣赏艺术品。
苏轼还有一句话:“物一理也,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分科而医,医之衰也。占色而画,画之陋也。和缓之医,不别老少。曹吴之画,不择人物。”对于画家来说各种绘画的规律也是相同的,但是后来绘画分了工笔画、水墨画和各种各样的形式,这个画就变得很糟糕了,所以苏轼认为古时的名医不别老少,而曹、吴之画,不择人物。曹不兴是三国时的画家,他的画是“衣不出水”,衣服裹的很紧。而吴道子的画是很有力道,即“吴带当风”。总之,会通各门艺术,在各种艺术中发现共同的规律,是苏轼的一贯思想。
◎本文原载于《光明日报》(作者周裕锴,四川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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