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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远离到继承,父亲的影响想逃也逃不了
无论西方还是中国的文学,父亲的形象每每是用来被反抗的,故有“弑父情结”之说,但对比白先勇的作品,父亲或父辈,却多以引领者的形象出现,比如《孽子》。这与白先勇的成长环境不无关系。
“父亲对我很好,所以没有跟他对着干。”十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五的白先勇是跟父亲关系最好的一个。“我们家是以读书成绩来排家庭地位的,所以我就拼命念书,书念好了,我爸爸就不来找碴了。”白先勇笑称自己是用读书成绩把父亲“蒙骗”了,让他看不到自己的很多缺点。兄弟们没少挨父亲的打,白先勇却极少听到父亲的重话,除了一次:“父亲让我替他寄封信,我放在桌子上两天都没有寄,父亲看见了,说,你这小子,为人谋而不忠!我一下子脸都红了。”
父亲是严父,白先勇少年时对父亲的印象就是,总穿着戎装,骑高头大马,来电话就是问学习成绩。“他最怕我们成为纨绔子弟”,不给小孩子零花钱,不准骂佣人,不让家人坐他的公务车。“坐汽车是特权啦,他不要我们有这种特权的想法。我中学大学都是骑脚踏车上学的。当时会觉得他的教育偏严了。”
如今,白先勇也到了父亲晚年的年纪,对父亲的理解跟写《孽子》时已大为不同,“从前年纪轻,就想离父亲远一点,不要像他。但年纪大了,不自觉地,却越来越像他,照起照片像他,做事情也是说到做到,一专到底。所以我觉得人的家庭遗传很可怕,你逃不了的。这是年轻时没有想到的。”
白先勇跟父亲的最后一面,是在松山机场,1963年1月的一天,他要飞赴美国留学,父亲一直送他到飞机下面,留下了父子俩最后一张合影。“当时,我母亲去世不久,父亲很哀伤,我也是,隐隐觉得这是生离死别。果然,两年后父亲去世,我没来得及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父亲也跟我讲过他的往事,相当多,但现在看来是不够,因为我当时还不太懂,也没有记下来。现在想来非常遗憾。当我在美国开始懂事的时候,想等回来问他,已经来不及了。”
接到父亲离世的消息,白先勇第一感觉不是悲痛,而是肃然起敬,因为“这是英雄之死”,悲伤是后来慢慢上来的。在为父亲整理传记的过程中,他更深地理解了父亲的理想、担当和隐痛,大传尚未完成,工作还在继续,“让我父亲对历史有一个交代,我对我父亲有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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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复兴昆曲到解析“红楼”,对中国文化的兴衰一向很在意
《止痛疗伤》一书的执行主编项秋萍与白先勇合作多年,在她眼里,白先勇是“天下第一等的绝顶聪明人”,做事有效率,想得深远,能够规划一个很大的架构,又很重视细节,而他所做的很多事情,都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最擅长的是搭建平台,用自己的热忱带动同道一起成就一项事业,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与台大同学王文兴、欧阳子、陈若曦等创办《现代文学》,涵养了一个时代的杰出作家群,时下台湾文坛的许多成名人物如王祯和、施叔青、陈映真、七等生、水晶、於梨华、李昂、林怀民、黄春明等,皆发轫于此;当他把热情用到了昆曲上,又结合大家的力量,做了一个复兴昆曲的平台。他为父亲写传,亦带动两岸学界把民国史上不清楚的部分给挖掘出来。
虽然重心已经不在昆曲上,但一提起昆曲,白先勇依然意兴盎然,“我一向对中国文化的兴衰是很在意的。当时看到昆曲的衰微,就希望把它复兴起来。”他兴奋地告诉记者,这些年,青春版《牡丹亭》演出超过200场,北京大学的昆曲中心已运作五年,现正进入第二个五年计划。香港中文大学和台湾大学也相继开起了昆曲课。“昆曲在校园扎根,学生起劲得不得了,在台大讲座有2000多人报名,只能选四五百人入场。《牡丹亭》在北大演了三轮,2000多人的剧场坐得满满的。”他认为,传统文化教育事关文化认同,“这是要紧的。”
虽然已于1994年从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的教职上退休,白先勇仍然孜孜于往返各地校园播撒文化的种子。此次由美国返台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为台湾大学的学弟学妹们开设《红梅梦》通识课程,每周一期,共十六讲。限额400人,报名来了2300多人,最后只能电脑抽签。记者在讲堂现场看到,前来“蹭听”的城中文化人颇不少,来得稍迟的学生只好加座了。
“蓸雪芹是我‘师父’。我从小学五六年级就开始看《红楼梦》,看了一辈子,它一直是我的枕边书。”白先勇作品的叙事风格,受《红楼梦》影响甚深。他在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教授中国语文及文学,《红楼梦》是代表性课程,一讲就是29年。以小说家、文学家的身份讲“红楼”,白先勇更注重写作上的解构,并旁征博引古希腊悲剧、莎士比亚戏剧等西方经典,为学子们提供与别不同的解读门径。“我不知道现在的‘小朋友’还看不看《红楼梦》?我要求他们上课前要细读。希望让他们先感兴趣,慢慢年纪大了,会懂得更多。”
“和学生们在一起,他青春的热情又回来了。”项秋萍说。两个小时的课,白先勇站着讲完,毫无倦意。讲到高妙处,不时击桌赞叹。一下讲台,立即有出版人迎上来邀约出书,《红楼梦》讲稿要的,《父亲与我》也要的。白先勇以招牌式的伉爽笑声回应:“我又要被绑住了?退休后比退休前还忙!”
那,累吗?“兴奋!”白先勇说,他保持良好状态的秘诀是:练气功。
人物小档案
●白先勇
白先勇1937年7月11日出生,广西桂林人,为北伐抗战名将白崇禧之子。台湾大学外文系毕业,1963年赴美留学、1965年获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室”文学创作硕士。赴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东亚语言文化系任教中国语言文学,直至1994年退休。
白先勇是小说家、散文家、评论家、戏剧家,著有短篇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长篇小说《孽子》,散文集《蓦然回首》、《明星咖啡馆》、《第六只手指》、《树犹如此》,舞台剧剧本《游园惊梦》、电影剧本《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玉卿嫂》、《孤恋花》、《最后的贵族》等。
近年投入艾滋病防治的公益活动和昆曲艺术的复兴事业,制作青春版《牡丹亭》巡回海峡两岸以及美国、欧洲,获得广大回响。目前致力撰写父亲白崇禧的传记,2012年出版画传《白崇禧将军身影集》,今年3月出版《止痛疗伤——白崇禧将军与二二八》。记者 叶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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