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尼·莫瑞蒂：我只在有话想说的时候才拍电影

　　南尼·莫瑞蒂从不以电影为目的来拍电影，他只有在想说话时拍电影。他是帕索里尼的传人，但不那么形而上，而是针对更具体更直接的社会生活。他揭我们的丑，哪里瘙痒了，就挠一挠。

　　南尼·莫瑞蒂这个现代社会的异端，在我国并不是那么出名，因为他的电影确实不够娱乐，也没有大师的范儿。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那种大家敬而远之的人，因为他总是揭我们的丑。你可能受不了他的电影，但你可以看马奇耶斯卡和拉斯卡罗利的《梦与日记》这本书，因为莫瑞蒂思考的问题也正是我们的问题。这本书对影片本身着墨不是太多，写的是电影讨论的问题。

　　在当今的电影界，莫瑞蒂不是任何导演可以取代的，不是因为他的影片有着强烈的自传色彩，也不是因为他老爱对着摄影机说话，而是因为他在电影中所做的努力是独一无二的。这样说并不是说他身上没有传统，相反，他体现出来的传统十分鲜明，你可以很容易地在他的电影中找到戈达尔的影子（一种似乎怀有恶意的玩世不恭），还有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理论，当然，就我所发现的来说，莫瑞蒂最重要的精神衣钵应该来自帕索里尼—意大利文化的伟大叛逆。

　　对意大利电影而言，最正统的应该是维斯康蒂、F. 罗西以及活跃在美国的科波拉（你可以说科波拉是美国导演，我承认，但是你也应该同意我的看法—科波拉的电影“很意大利”）和莱昂内，华美、繁复、沉雄、浑厚，带有深沉而清醒的历史意识和一种痛苦的崇高情结（多纳托雷的“故乡三部曲”仍然延续着这种气质）。其实在这一点上，莫瑞蒂甚至连帕索里尼都不像，他的视野是断片式的，而且过于透明，不具备那种意大利特有的“浑浊”。莫瑞蒂和帕索里尼一致的是独特而鲜明的现代主义手法，以及与权力和社会对抗的胆魄。这里还必须提提意大利电影中的现代主义的独特状况。

　　首先，意大利几乎没有诞生过可以称得上伟大的现代主义思想家—意大利本身不是一个出哲学家的国家，在那里，实用精神和强大的家族伦理传统一直把持着“精神霸权”。所以，意大利电影中的现代性总显得“不够意大利”。20 世纪六七十年代，意大利电影中出现了三个现代主义大师：安东尼奥尼、费里尼、帕索里尼。三个人的面相是完全不同的。看起来最具意大利本位意识的费里尼没有找到合格的传人，他那些悲观主义的华贵喜剧已是绝唱。另外两人都是非常“不意大利”的，安东尼奥尼的电影并不受意大利人欢迎，他自己也更倾向与法国现象学哲学家梅洛·庞蒂等人交往，而不是和电影界的人来往。他后来很多电影的摄影都很像现象学式的社会观察，对人物的刻画更受到“身体现象学”思想的影响。帕索里尼颇具魔鬼气质，像疟疾病人一样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穿梭，他的电影反传统色彩鲜明，有时看起来简直是仇视人类，所以总会激怒各种各样的人，不停地遭到讽刺、抨击，最后被暗杀。安东尼奥尼在意大利也没有真正的继承者，他那些冷峻、节俭得过分的影片在意大利简直不可想象，倒是德国的文德斯对他崇敬有加。但是帕索里尼打开的天地如此广阔，为意大利电影注入了异质而鲜活的精神血液，在他开辟的精神之路上，又产生了贝尔托鲁奇这样的大师。

　　而莫瑞蒂作为帕索里尼的继承人，与贝尔托鲁奇完全不同。因为意大利电影到贝尔托鲁奇那一代以后，仿佛再没有了鲜明的师徒关系。此后涌现的意大利导演没有了“父亲”，只有一些“大哥哥”，莫瑞蒂和塔维亚尼兄弟的关系就是如此。他们的接受教育的方式不再是在作坊里熏染，而是现代意义上的学习。他们成长的起点几乎正好是意大利电影的低谷。有一位意大利导演这样说莫瑞蒂：“他就是我们的痛苦的思想的代言人。”但莫瑞蒂强悍的独立精神将这种阴霾一扫而光。可以说，他从不以电影为目的来拍电影，和多才多艺的帕索里尼一样，电影只是他们的武器。所以他说：“我只是在有话想说的时候制作电影而已。”

　　在《亲爱的日记中》，莫瑞蒂自己饰演的那个中年导演肯定会让人想到帕索里尼的《大鸟与小鸟》中的那对父子，还有那只鸟。不同的是，《亲爱的日记》不像《大鸟与小鸟》那样具有神话意味，莫瑞蒂几乎从来不脱离日常。

　　帕索里尼总是从更为普遍的意义上制造恶作剧，莫瑞蒂却来得更具体、更直接。帕索里尼是原初意义上的异端，而莫瑞蒂则是社会生活的异端，他不形而上。但他们都有很多话，说个不停，尖酸刻薄，甚至佯狂乖谬。莫瑞蒂会随便找个路人，对着他大吼：“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很悲伤的事情，即使我在体面的公司里，我也总是少数派。”他不止是公司里的少数派，还是整个现代社会中的少数派。站在人群跳舞的广场，他这个“如日中天的四十岁人”“做梦都想学会跳舞”，而又对此深感厌恶。莫瑞蒂的人物几乎都对社会有着一种朦朦胧胧的厌恶，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变得不可理喻，而只有通过反讽，他们才得以活下去。

　　如果说人是“政治的动物”，那么莫瑞蒂一定是一个典范，一个“顽固不化”的左派分子。从前的意大利电影界有太多的共产党员，现在越来越罕见了，还好，莫瑞蒂还保持着这种锐度和硬度。他的电影无一例外地可以说是政治电影—即便在《儿子的房间》这部最不莫瑞蒂的电影中，他的批评欲也表露无遗。政治电影的传统在意大利早已有之，整个新现实主义简直就是一场政治运动，后来的罗西和帕索里尼也都是政治电影巨匠。

　　但变化还是有的，罗西那种史诗气概不见了，莫瑞蒂这里全是杂文。他抨击社会的儿童化倾向、装腔作势，还批评电视剧和那些离了电视剧无法生活的人，而且整个大众传媒他都不喜欢。这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老是跟靠传媒发迹的贝卢斯科尼对着干了。

　　所以，虽然现在的莫瑞蒂已经功成名就，但仍然只能在体制之外，人们似乎接受了他，但仍保持着一种下意识的戒备。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他是一个缩小版的苏格拉底吗？这样说或许有点矫情，就像我也觉得《梦与日记》多少有一点矫情一样。

　　我倒是希望莫瑞蒂自己是更率性的，不高兴的时候就拍一部不高兴的片子，像《亲爱的日记》中那个家伙一样，皮肤瘙痒的时候，就挠一挠。